《橘鹤》Konstantin

4、呐，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我和你父亲已准备好调任的事宜，将于明天中午回家收拾衣物。”

　　源平无事可做地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消息。

　　“语气真奇怪啊……冷冰冰的，当我是公司下属吗？”源平嘴里细碎地嘟囔着。手机上变红的电量指示无时无刻不在催促他下楼去拿充电器。

　　母亲在源平印象里一直比较严肃，很难回想出她真正开心地笑的样子，或许有过但自己忘记了，又或许根本就没有。母亲本身给源平的记忆，可能还不及她那件淡粉色的蚕丝和服来得温柔细腻。

　　只是源平没有想到，他们会走的这么匆忙，甚至于连见面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源平自己是极不喜欢这样子的，不喜欢忙碌的工作，不喜欢毫无生气的文件，更不喜欢一个男人参加完酒局浑身酒气的样子。

　　源平想要的，是一个简单的温暖的家庭。

　　打开班级群，热烈的讨论气息似乎有了一丝缓解，但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样子。虽然源平心里也有些激动，但是他从来不会把这些通过班级群表达出来，最多也就是跟瑛太和其他几个朋友讲讲。

　　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但这么多年几乎从来没有参加过，源平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期盼与不合时宜的平静。

　　“明天的学校，不，今后这一阵子的学校，恐怕都不会安宁了。”源平一边心里想着，一边从床上支起身来去楼下拿充电器。

　　走下楼梯，十分醒目的就是那副油画。

　　“张鹤现在在干嘛呢？”他控制不住地思考，旋即又对自己感到一丝可笑，“我干嘛要去想她，我们明明根本就不认识，只是带她躲了个雨，大概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张鹤的长相是很符合源平的喜好的，或者说，她本身就是很讨喜的清爽的类型，只是看起来有些同常人不太一样，她似乎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源平内心还是觉得也许她只是因为不熟悉而表现出了有些拘谨的一面。总之，由于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好感，他还是愿意再去了解对方的。

　　透过纱窗传来了规律的虫鸣声，略带暑气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一只飞蛾扑到了纱窗上，源平用手轻轻弹了弹纱窗，蛾子没有丝毫反应，再稍许用力拍打，它便像一片树叶一样悠悠地落下了。

　　旅行，会是什么样呢？之前对于修学始终很冷静的源平在周末的最后一天的晚上忽的提起兴致了，就连他不感兴趣的温泉，仿佛也突然变得有趣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温泉袅袅的水汽，鼻腔也有些湿润起来。

　　大概是白天的那场雨有些累人，早早地源平就睡下了。

　　周一早晨的校园，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走进一课茂盛的梧桐树遮蔽下的校门，右拐经过有些散乱的自行车棚，便是主教学楼。右手边是办公室，左手边是学生处和一个大的机动教室。二楼到五楼是普通教室，六楼有音乐室和美术室，在没有课程的情况下基本都是用作社团活动场地的。

　　那棵梧桐树据说在建校之前就立在这里了。据说如果在树上刻上喜欢的人的名字，即使没有和对方达成恋爱关系，也会变得十分亲近。可惜学校在很久以前就禁止在树上刻字，现在树上的刻痕都是好几届前的学生留下的，大多变得有些模糊了。然而源平还是能轻易地指出瑛太有一天和他在树下等人时瑛太偷偷摸摸在树干最底下轻飘飘地划出的周羽的名字。

　　周羽是班长，瑛太喜欢她有一阵子了。

　　美术部的课题展示就定在今天，源平闷头穿过教学楼大厅时暗自决心一定要把讲演的任务交给瑛太，否则以他的性格，扭扭捏捏地出丑是一定的。

　　大概是昨天下雨的缘故，教室内铁质的储物柜里充满了水汽。天空依旧不太明朗的，但是与昨天厚重得仿佛要坠落下来的云层不同，今天的云只有薄薄的一层，仿佛吹口气便会散开似的。

　　源平现在高二，这个学期结束后便要踏入混沌的高三生活了。

　　"混沌"，是源平对现在的生活和未来的总结。

　　对于大学的方向，源平还没有过多的考虑过。成绩不错的他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的要求。以他的性格，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就够了。

　　教室在四楼，这栋楼里只有高一和高二的学生，高三的学生是单独在北边的一栋楼里学习的。

　　学校的西边有一所消防局，每天早晨都可以听到消防员晨练的声音，今天熟悉的口号声依旧没有缺席。

　　拉开教室的后门，教室里出乎意料的安静。

　　“肥贤刚刚来过，他说千岛湖这阵子天气不好，修学可能会取消。”瑛太就坐在靠近后门的第二桌，源平一进教室他就凑了上来,一脸不愉快的表情。

　　肥贤是班主任的绰号。林上贤是源平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中上的个头配上与他年纪不太相称的啤酒肚，再加上因为喝酒而时常涨红且胡渣永远剃不干净的面孔和泛着油光的古式圆片眼镜，四十岁出头的林上贤便显出有些臃肿颓唐的模样。

　　初次见到肥贤时，源平甚至以为他是来维修空调的。

　　班上的女生说，肥贤原来是个挺潇洒的文艺青年，但是女朋友劈腿后就一蹶不振，慢慢的变成了这个样子。

　　源平不愿去深究女生说法的可信度，也不热衷于探索班主任的过去。对于他喜欢的语文科目的老师，源平始终保持着敬畏的情绪。然而当肥贤转身板书时因为衬衫太短而露出腰上的赘肉的时候，源平还是有些想笑。

　　“呐，你带手机了吧，”瑛太朝源平扑过来，拼命地摇晃着源平的肩膀，“拿出来看看千岛湖的天气啊！”

　　“不要。你是想让我的手机被没收吧。”

　　“没事的，我帮你在门口看着。”

　　“算了算了，中午吃饭时再说吧。”

　　源平撇撇嘴摆脱了急不可耐的瑛太，坐到了自己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抽屉里无端地多出了一张作业纸。这种活页纸源平自己从来不用，估计是昨天打扫卫生的人捡到地上的纸后随手塞进来的。

　　源平把它揉成一团，扔到了背后的纸篓里。

　　“哎，我说，今天的课题演示你去做吧。”源平伸着脖子朝瑛太说。

　　“美术部的课题？”

　　“嗯。”

　　“嗯…再说吧。”瑛太露出点难受的表情，“不过今天美术部不一定会活动，也许不用展示的。”

　　“为什么？”

　　“部长上个礼拜好像说过他有别的事要忙，社团活动可能会推迟。”

　　“那可不一定。”

　　“说是学校让做的事呢。具体问他又不肯说。”

　　源平撇撇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去伏在课桌上，窗外飞来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低头啄着窗台上细小的白色粒子。源平直起身来轻轻叩了叩窗户，麻雀便受了惊一般扑棱的飞走了。

　　天空恢复了晴朗，空气里充斥着蕴着水汽的阳光的味道。

　　身后的一切突然安静下来了，源平转过去，发现班主任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肥贤的眼睛周围红红的，大概是昨天又去喝酒了。他依旧穿着那件常穿白色衬衫，领子皱巴巴的耷拉着。

　　“修学暂定下礼拜五进行，一共三天。”肥贤眯着眼睛说。

　　班上开始有了细碎的交谈声，很快声音便越来越大，变得不可控制，完全是一副节日气氛。

　　源平仿佛隐约听见窗外有麻雀叫，转过头去，却发现窗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呐，呐！快看天气啊！”瑛太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要从座位上扑过来了。

　　大致是内心也十分激动的缘故，源平没有多想便拿出了手机，但还是十分谨慎地放在桌面以下。

　　“天气很好啊…”

　　“那刚才肥贤干嘛过来说天气不好？”

　　“酒还没醒吧…”源平笑了笑。

　　“死肥贤…害我紧张半天…”

　　“又或许是班主任惯用的伎俩？为了让我们安静下来？”

　　源平耸了耸肩。

　　“呐！”，瑛太又恢复了之前神采奕奕的样子，仿佛一块沾满了灰尘的抹布一下子被用力抖干净了一样。

　　“那几天你准备干什么？”

　　“唔？…哦，还不太清楚。”

　　“也是哦，以前这种活动你都不参加的。”

　　“嗯…一般你们都会干什么？”

　　“这个嘛…”瑛太朝着阳光初现的窗外看着，露出愉快的表情。

　　“随便干什么咯，反正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自由活动，老师根本不会管的。”

　　“唔…”

　　“呐”，瑛太戳了戳源平“我准备…和她表白了。”

　　“班长？”源平瞪大了眼睛。

　　“嗯。”

　　“好突然…”

　　“因为是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啊啊。”瑛太显得更兴奋了，“我看千岛湖周围有一家民宿环境超棒的！到时我们约周羽去那里住！”

　　瑛太已经快要控制不了自己快要溢出来的笑容了。他转过头去托着腮帮子看着坐在第三排的周羽，轻轻地前后摇晃着自己的凳子。

　　周羽也是很清爽的女孩子，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留着长直的高马尾，笑起来很耀眼。

　　但是源平很少见她笑过，偶尔会看见她坐在位置上和其他女生说笑，可也是很快就会收住。

　　所以至始至终源平都觉得周羽和好动的瑛太凑不到一起去。

　　“你到底喜欢班长哪里啊？”

　　瑛太依旧痴痴地摇晃着凳子，慢悠悠的说出了那个说了无数次的答案。

　　“不知道。”

　　源平总是觉得这时的瑛太是无比的陌生。

　　“呐呐呐，你说，她会不会同意啊！”瑛太忽然转过来问。

　　“额…”

　　“如果她不同意我该怎么办？！”说完这句，瑛太把头磕在了桌面上，发出“咚”的响声。

　　源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还是想想怎么摆脱集体住宿单独拉她出去比较好。"

　　"对哦，这怎么整。"瑛太愁眉苦脸了起来。

　　源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看向窗外，白云挥舞着丝带状的边缘，天空的蓝色显得有些淡。

　　阳光刚刚好。

　　上课时间快到了，班级慢慢安静了下来。

　　“呐。”

　　“源平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源平倏地把头转了过来。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