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鹤》Konstantin

3、雨中鹤

　　源平身体轻微后仰，趔趄了两步。臂弯夹着的笔记本电脑控制不住地下滑，好在源平用另一只手快速地托住了。

　　相撞的是一个女生。接触的一刹那，源平分明地感受到了柑橘味香气和女生头发与自己脖子细微的摩擦。

　　周围的风仿佛在那瞬间停止了，而现在又肆无忌惮的刮了起来。

　　她蹲在地上，本来捧着的几本书也散落了一地。其中一本书恰巧掉落在路边的小水塘边上，被风吹开的书页一角浸泡在水中，水渍在洁白的书页上不紧不慢地蔓延。

　　对方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着，几缕头发完全贴在了她的脸上。她低着头，双手在胸前呈环抱状，紧紧地接住了坠落的手机。

　　“对不起！。。。”

　　两人几乎是同时喊出这句话，又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看路边的小猫，没有看到你。”源平有一些结巴。

　　“我在看手机，实在对不起！”女生的语气似乎更强烈一些。

　　“哦我帮你把书捡起来吧。”源平蹲下去，开始和女子一起捡拾落在地上的书。捡到被水浸湿的那本书时，源平将它抖了抖，湿润的书页在从墨色云层中勉强挤出的阳光的照射下泛出透明的质感。

　　“不好意思啊，你的书被水浸湿了。”源平小心地把书递给对方，心里充满了歉疚感。

　　“没事的，没关系的。”女生重复着嘴里的话，一边把书放在膝盖上，空出的另一只手撩开了一直贴在脸上的头发。

　　源平再一次闻到了那股柑橘味的香气，在这个慵懒的夏日下午充斥了他的鼻腔。

　　似乎有一滴雨滴到了源平的额头上。她抿抿嘴，准备站起来。虽然对方低垂着眼睑，但源平还是认出了她。

　　昨晚，他们在便利店见过。那个穿着白色纱衣在雨里跑来的女生。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源平依旧真切的感受到了她体格的娇小。她依旧穿着纱衣，只不过换成了橙色的。下身是一条紧绷的白色牛仔裤，一双腿在牛仔裤中显得十分纤细。如此娇小的体格，那柑橘香气分明地强调了她的存在感。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相比于昨日已经缓和了许多。

　　对方站了起来，稍微歪了歪头，长发在风中飞舞着。一滴雨啥巧滴落在她低垂的眼睑上，她的眼睛迅速闭上，随即又睁开了。

　　像是不经意的一扫眼，源平终于可以直视对方的眼睛。即使只是一瞬间，源平仿佛能看透那双略带棕色，像是极纯净的琥珀雕刻而成的眼睛。

　　电光火石间的目光碰撞，女生的眼睑又迅速垂了下来。源平似乎感觉她整个人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真的像美丽的宝石啊。”源平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再看看她的眼睛。他微微仰起头，被阳光染成亮色的乌云缝隙正在迅速地失去光泽，几滴雨水落在了他的脸上，有一滴甚至直接落到了他的眼睛里。他低下头揉揉眼睛，再一次嗅到了对面身上的柑橘香气，只是香气被弥漫的水汽氲湿，显得有些刺鼻了。

　　对方抿抿嘴，稍微欠了下身子：“再见。”

　　源平沉浸在对对方眼睛的迷恋中，被这突然的分别弄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转过头去，看着她低着头，双手环抱着书，慢慢地走开。橙色的纱衣有规律地抖动着，有一些雨水滴到上面，附近布料的颜色迅速暗淡了下来。

　　憋了许久的雨终究还是下了起来，刚才还只有星星点点地方沾上雨的地面现在立刻被雨水覆盖了。

　　源平赶紧转身冲回家，可在转身的那刹那，他像是心中被撞了一下似地想起了什么。他又一次转向了女生离去的方向，她快要跑过拐角处了。

　　“嘿！”源平大喊着，”去我家躲雨吧，你家离这边太远了！”

　　对方停下脚步转过头，像是在确认着源平的话。

　　雨水顺着源平的脸颊流下来，源平的脸本能地皱起来了。

　　“我家过了这栋楼就到了！”源平一边大喊，一边在雨中夸张地舞动着自己的手臂。

　　源平不能再说什么了，也不懂应该再说些什么。他用模糊的视线紧紧盯着女子，仿佛能在大雨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源平和对方突兀地立在雨中，直到对方皱皱眉头，向源平跑来。

　　推开半掩的铁门，源平才意识到中午出门时并没有将它关紧，心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安。如果母亲回家看到了，恐怕自己免不了挨骂，这时又带着一位不明来历的女生回家，就更解释不清楚了。只是一闪而过的忧虑并不足以让他停住脚步，直到打开家门看到母亲的拖鞋仍旧原样摆放，源平终于送了一口气。

　　“你先站在这，我去给你拿块布擦擦吧。”

　　“哦，你先把书给我，我帮你放到桌子上好了。”

　　源平从她怀里接过那一摞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全都湿了，书的侧面在奔跑的过程中也难免不沾上水。源平把书放到桌子上后，去卫生间取了一条浴巾递给仍然站在门口的女生。

　　她的身上已经全部湿透了，橙色的纱衣失去了方才的鲜亮，在胸脯处完全贴在了身上，暗淡的橙色下是洁白的底衫。她的头发湿漉漉地向下滴着水，但是显得比刚才光亮了许多。

　　依稀还能闻到柑橘气味。

　　“淋成这般模样，避雨似乎都显得有些多余了。”源平在心里想，“那我带她来我家躲雨有什么意义呢？搞不好会被人家误以为自己另有企图吧。”

　　“雨真大啊，身上都湿透了。”源平一边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口齿不清地嘀咕。

　　“嗯。”对方低声回应着。

　　“谢谢你。”

　　源平愣了愣，对于突然的感谢猝不及防。

　　“啊。。。唔，没关系，没关系的。”

　　“进来吧，别一直站在门口了，这雨憋了好久了，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女生回头看看关闭的大门，又将视线移向上方，环顾四周将视线转了个圈，终于点了点头。

　　“穿这个鞋吧。”源平指了指母亲的拖鞋。

　　“谢谢。”对方微微鞠了一躬。

　　“书都湿了。”源平转身走向桌子，把被雨打湿的书摊开铺在桌面上，这才看清对方到底带了些什么书。一本《日本艺术史》，厚厚的看起来不太便宜，一本东野圭吾的小说，对于这类小说源平向来是不太感冒，还有一本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剩下的，则是学校里的教科书，并且同自己是一个年级的。

　　“你在这边上学？”源平抬起头，看看正在仰头端详自己头顶水晶灯的女生，有些惊喜地问道。

　　对方直视着源平的眼睛，又将头撇过去说：“不啊，我姐姐在这上学。”

　　“哦。。。”源平点点头，略微有些失望。

　　“那你呢，你不在这上学吗？”

　　“我？”对方指指自己，支支吾吾地：“我。。。额。。。”

　　“不方便就不说了。”源平看着她笑了笑。

　　她又背过身去，慢慢地在屋子里踱步。

　　“能问下你叫什么吗？”

　　话刚出口，源平就为自己莽撞的问题后悔了。与对方明明只见过几面的，大概彼此都还是陌生人，却直接询问对方的姓名。只是虽然昨天才刚刚见过，源平心里却有特殊的感觉，仿佛有被遮蔽在云雾中朦胧的熟悉感，但这种感觉在问话讲完后像被风吹走似的立刻消失了。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迅速转过来，挑挑眉毛，眼睛转了转，昂起头看着源平说：“张鹤，我叫张鹤。”

　　似乎并没有多少迟疑，倒是源平自己有些恍惚了。

　　“唔。。。张鹤。”

　　“你呢？”

　　“源平。”

　　张鹤点点头，继续在客厅里慢慢地走着，仿佛对自己淋湿的书本毫不在意，大概是对源平家有些感兴趣吧。

　　柑橘香气正在一点点地重新恢复。

　　“你要喝水吗？”源平挠挠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的蹦出这句话来，倒也是合乎礼节。

　　张鹤将视线从餐桌背后墙上挂着的油画上移开，回望着源平并没有说话。

　　“你要喝水吗？”源平又重复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张鹤还是不讲话，抿了抿嘴又看向油画。

　　源平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身去厨房的壁柜取出待客用的陶碗，冲洗干净后泡了一小撮茶叶。

　　张鹤还在看着那幅油画，源平估计着自己住在这栋房子里这么多年恐怕也没有这么仔细看过这幅油画。

　　“只是幅普通的工艺品罢了。画的也是不知名的风景。”

　　“请慢用。“源平轻轻的说。

　　张鹤终于不再看那幅油画，轻轻挪开椅子坐了下来。

　　“致野茶碗。”她盯着陶碗，一边将头慢慢偏向一边。

　　“你知道致野陶器？”源平有些惊喜，兴许是因为找到了有共同兴趣的人，又或者是因为终于可以打破有些沉寂的气氛。

　　对方微微点点头。

　　茶碗是褐色的，专门用于品茶，口径大约是一个小桔子的大小。茶碗侧面有一处凸起的绿色竹叶型的装饰，给褐色的茶碗添上一缕亮色。

　　源平想要再在茶碗的话题上继续下去，只是对方仿佛并不很有兴致同自己探讨这个问题。张鹤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便又将视线移开了。

　　于是气氛又陷入了沉寂。

　　“恐怕自己以后和女孩子约会大概也是这样…”源平有些担忧。

　　“你在哪里上学？”这回是女方提问了。

　　“什么？”

　　张鹤转过来，“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我？…”源平被对方有些突然的提问问得有些愣住了。

　　“哦…一中。”

　　“唔，和我姐姐在同一所学校呢。”

　　源平想顺着话茬问问她姐姐的事情，可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窗外的雨声渐渐沉寂下来，夏季的雨熬了很久，肆意地发泄后很快就无法挽留地消退了。

　　源平再一次仔细地审视了面前的这个女生。张鹤侧面对着自己，头微微向身体左侧倾着，额头圆滑的曲线下是精致的鼻子，从侧面看上去她从额发到嘴唇各个部位的弧度让源平的心里仿佛扑上了一把北海道的山雪一样清爽舒适。而她的嘴唇似乎是涂了唇膏之类晶莹的物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反而看不清轮廓了。

　　坐着的她挺直着腰背略靠在桌子上，双手与大腿贴合地很紧，目光穿过客厅旁储藏室的门，落在窗外抖动的竹叶上。

　　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略微有些紧张地等待着什么。无论如何，她都带给源平一种她在无视自己的感觉。

　　手机震动了几次，无话可说而显得尴尬的源平只能稍许失礼地掏出手机，发现班级群对修学的讨论依旧十分热烈。

　　对于泡温泉，源平是没有太大兴趣的，但是能够暂时逃离学校和这个显得冷清的家和同学去异地放松一番，确实是令人感到兴奋。

　　这次无论如何要让家里同意了。”

　　旅行的时间大概会是在几号呢？如果是在父亲母亲离家之后的话，恐怕都不用和他们沟通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母亲上个礼拜讲过，他们如果要走的话，大致也就是这一两个礼拜的工夫。这种修学一般都会提前半个多月的时间通知，这样算来。。。

　　“真是令人愉悦啊。”源平一遍在心里想，一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日历。在抬头的瞬间，张鹤明显地将头有些慌张地转了过去。

　　“大概她刚刚在偷看我的手机吧。”源平心想，“真是调皮。”

　　但是源平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人，尤其是对这么一个浑身上下都令自己感到清爽的女孩。他站起来走到日历旁，伸了个懒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张鹤说：“我们学校要举行修学旅行了。”

　　“哦。。。是，是吗。。。”

　　源平笑着点点头。

　　“真是太好了。”

　　“你不问问去哪里吗？”

　　“嗯？”

　　“千岛湖。终于能放松一下了，真是令人期待啊。”

　　“唔。。。是啊。”张鹤的声音矮到几乎听不见了，似乎心思根本不放在和源平的对话上。

　　“我大概要走了。”张鹤很快站了起来。

　　“雨停了。”她又补充道。“今天谢谢你，以后会还你人情的。”

　　“都不一定会再遇到了，怎么还我人情？”源平笑着回答，“不过也不一定，你应该也住在这附近，搞不好我们明天就会再遇见呢。”

　　张鹤也跟着源平笑了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上边的一颗虎牙微微向外翘着，透着几分活泼的气氛。

　　张鹤抱着书，推开大门走出去了。

　　源平跟到门外，“要我帮你拿书吗？”

　　“不用了。”张鹤站在门口又朝他笑了笑，便转身朝着西川的方向离开了。

　　阳光照在张鹤的左侧面，长发泛着若隐若现的光芒。橙色纱衣的下摆随着步伐有节奏的摆动着，那股淡淡的桔香还残存在源平身边。

　　“怎么她临走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忽然笑起来了。”源平笑着摇摇头。

　　“不过，她笑起来是真的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