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梦》富美

29、鸳鸯锦（一）

　　“郎君欲如何一试？莫不是在空口诓我吧，我可会日日夜夜翘首以盼。”姜越岚抿着笑，眼角弯得似初一的月儿。
　　她是知晓一些苏澈的秉性的，他油嘴滑舌疯惯了，痴啊爱啊都是挂在嘴上的小玩意儿，勿论来者是谁，都可送一个把玩。不如索性随了他。
　　苏澈似是被她问倒了，抚着下巴沉思起来，他忽而眼珠翻向东，忽而瞧向西，又忽而摇摇头。
　　姜越岚便当自己是那看台上的观客，跟着一道抬眉晃眼，入戏极了。

　　“如此。”苏澈有了主意！他以食指指节清声击杯，朗声道，“明日便是七夕夜，姜小娘子不如与我把酒同游川杨大河。届时星辉照耀，玉兔临空，你我先剖开心来交一交，而后再论要不要试、如何试。”
　　“美酒良夜固然能触动人心，可哪有真金白银来得可靠。”
　　“咦——”苏澈拖了个长长的长音，他唇边微微翘起，似是被扫了兴致，“姜小娘子似不是诚心与我结亲的，倒像是邀我一道做买卖呢。”
　　“买卖做得好，这结亲自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姜越岚定定地望向苏澈，眼里竟迸出七八分认真。来之前，她便思虑过了，苏澈不失为一个夫君的好人选。他有一副好皮相，子嗣定不会是歪瓜裂枣，他脑袋里虽装了些疯疯癫癫的玩意儿，但总的算不上愚笨。最最重要是他得留在邺城当质子，若嫁来他府上，她无需照顾公婆，依旧能照拂将军府。

　　姜越岚想得深了，眼神里冒着炽热的精光，苏澈倒是被吓得有些退却，咳了两声才道：“敢问姜小娘子想做什么买卖？”
　　“制冰。”
　　“制冰？”苏澈吊起了一边眉毛反问起来，“将军府与那制冰的铺子不是握手言和了吗？”
　　“郎君大门不出，消息倒是灵通。前些日子，我确实去了一趟那间铺子调和龃龉。其实呢，我大可不必去的，将军府若真的遭小人使绊子，过得太狼狈，狼狈到闹去陛下跟前，反而是桩好事。可我想啊，届时法不责众，第一个倒霉的便是这间铺子的掌柜。我顾念他一条无辜性命，才特地去提点了两声。”
　　“啧，绝了！”苏澈如听天书、连连称奇，“你既要救他，又为何要抢他生意？”
　　“我救的是这些喽啰的命，我要抢的是他们背后金主的生意，一码归一码，何来矛盾。再说了，既是抢人生意，还是得和和气气、先给他们几颗糖吃，若闹得人尽皆知，多半是要出师不利的。”
　　“妙啊！妙啊！”苏澈大感佩服，撑着桌几，不禁大半个身子向姜越岚倾去，“我还在想呢，姜家小娘子何时这般良善了。”
　　他总是这样不知亲疏分寸。
　　奈何往后多的是与他相处的时候，姜越岚不得不从今日开始习惯。她毫无异样地瞧着他，继续道：“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无非是以牙还牙，郎君又怎能称我为不良善呢。”一想到三百六十行的营生，偏要挑个送冰的来找茬，姜越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送冰，送殡，怕也是绞了脑汁才想出来的吧。

　　“莫气，莫气。”瞧姜越岚绷着一张小脸，苏澈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盘金丝西梅，并且十分爽气地将一整盘都递到了她掌心，“尝些甜酸的，消消气。”
　　姜越岚小口抿着，可只是一小口，她便尝出了早早埋好的苦意。从前哥哥也是这样的，总是将她当成没长大的小女娃，她一噘嘴、一冒眼泪，就拿果脯蜜饯讨好她。
　　“节哀顺变。”许是还有些边界之分的，苏澈的手张了两回才拍到姜越岚的肩上。
　　那力道之中自有一股温柔，姜越岚近乎是脱口而出：“你信不信我哥哥没死！”她说得那样真，又那样疯。
　　可他信了。
　　可她却不敢接话了，只默默道：“郎君是个好人。”
　　“那可不一定呢，保不齐我转头就去通风报信。”
　　姜越岚摇了摇头：“郎君是聪明人，才不会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只是我这营生还缺一个人——”
　　“何人？”
　　姜越岚忽地凹起笑，收紧了下巴，尽可能地掐着每个字的音儿，而后煞有介事地吐出四个字：“公主殿下。”

　　“嚯！”绕了一大圈，连眼泪都快要搬出来，竟是为此！苏澈“呜呼”长啸，而后如被抽去了脊背上的筋骨，一整个瘫倒在席上。那两条修长的白玉胳膊甚至还效仿垂死的鲤鱼，在席子上扑腾了两下。
　　“郎君！”姜越岚急得连撒娇之术都用上了。
　　苏澈浑身颤颤，拍着胸脯对天凝噎：“姜小娘子，你怎么不挑你们大齐的陛下相助呢。”
　　“唯有弃子，才知彼此艰辛，不是吗？”姜越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顺道挪着膝盖往苏澈身边靠近了几分。
　　“热。”苏澈冲她挥挥手，嫌她此刻谄媚模样太丑陋。
　　姜越岚一手握拳，忍下气恼，另一只手则捡起一把竹扇贴心地为他扇风。
　　“好一个恩威并施，我竟无言以对。”苏澈不敢多承这东风，夺下竹扇，一骨碌又坐了起来。
　　待身上燥气散了，他才开口：“姜家小娘子，你可知你如今所受的苦，远不及我一二，亦比不上她。”
　　“可我如今受的，或许才是个开始罢了。”

　　直至姜越岚出了门，苏澈的脸上仍挂着一种难得的心满意足。
　　这么多年，他也见过许多人，听过无数训斥与奚落、奉承与阿谀，可年岁越长，见的、听的，愈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姜越岚说得对，他是颗弃子，谁也不愿费功夫与他周旋，套几句场面话与他说说，便是给足面子。
　　难得有这么个鲜活的人。
　　“郎君当真动了心思？”常年跟在身边的小厮愈瞧愈不放心，因此逾矩地多嘴了几句，“这姜小娘子可是拨好了算盘才来的，郎君切莫落了陷阱。”
　　“就是要拨算盘才有意思。日后几十年，你来我往刀枪剑戟才不至于早早两看生厌。”
　　“郎君这是要……这可是……怕就怕……”
　　“好了，我自有分寸。”他知晓一切不可为，可脑子发昏发傻时，他也很期待能与那人争上一争。

　　月落日升便到了七夕。
　　公主府自日出东方的那一刻便热闹了起来。听闻公主半夜醒了一回，见窗外绿肥红瘦、一地落花留不住，心中怅然若失，便临时起意、布了命令，邀邺城的小娘子们到府上热闹亲近一番。于是做席面的做席面，送请帖的送请帖，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
　　姜越岚有心与公主殿下攀附，一收到潮音递来的请帖，立马跳下床，开了橱柜，当即选定一件素藕色的裙衫。她嫌潮音粗手粗脚，又唤来百宁替她梳了个仙气飘飘的云髻。
　　也不知百宁的手是怎么长的筋骨，再杂乱的青丝到了她手里都会乖巧柔软。
　　“百宁姐姐，你这双巧手可比世上任何一支簪子都要珍贵。”
　　百宁却像钻进了那乌黑青丝之中，仿若听不见。
　　“百宁姐姐？百宁姐姐！”
　　潮音连唤两声，百宁这才如梦初醒，她费力地撑高了眼皮，对着铜镜里的姜越岚道：“姑娘，可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怎会不满意呢。”今日凑得近了，看得细了，姜越岚这才发觉百宁眼下乌黑、脸如发面，“百宁姐姐，你怎的这般憔悴，近来是否很累？”
　　“啊？许是着了暑气，热昏头了。”
　　姜越岚“哦”了一声，心中却是不信的。

　　待只剩潮音一人时，姜越岚刚打算吩咐些什么，却被潮音抢了先：“姑娘，你今日这装扮……”潮音怕祸从口出，话只说了半句。
　　姜越岚翻了个凉凉的白眼，将话一骨碌说透了：“怎么，是不是同妧儿姐姐有几分形似。”
　　“姑娘故意的？”
　　“她是邺城小娘子的表率，得蒙天家恩宠，我东施效颦一番，有何不可呀。”
　　“姑娘！”潮音见不得姜越岚这般自轻自贱，急得甚至跺起了脚。
　　“好了，无需为我忧。我要撑着将军府，不会有事的。只不过百宁姐姐到底怎么了，这些时日一直怏怏的，长此以往人的精气都要没了。”
　　“我倒是问过她一回，她遮遮掩掩，我也不敢问了。”
　　“你得旁敲侧击，不行就打破砂锅。百宁姐姐是个闷性子，不好由着她这般下去。”
　　潮音低着头，连连称是。

　　姜越岚到得早，比拜帖上烙的时辰还早了两刻。她正要叩响公主府的大门，却见一身高马大又脂粉满面的郎君正摇着宽大袖子往外走。
　　脂粉郎君见有贵女，也不谦谦作礼，反而放浪地送来阵阵秋波。
　　刹那之间，姜越岚脸色都变了，若不是她自制力过人，怕是要将早膳尽数吐在公主府的门口。
　　“哼。”脂粉郎君瞧不上她这样少见多怪的人，甩了甩袖子便与姜越岚擦肩而过。姜越岚撅了噘嘴，侧头睨了他一眼，这一瞧，才见他这身袍子竟绣了满背的金枝海棠，一树又一树，赤与金，碧与绿，开不尽的繁华。
　　这该是公主殿下的袍子吧。

　　公主蓄面首，乃开天辟地便有的事，算不上多新鲜。
　　只是眼前这位公主蓄的面首，未免格调太低、姿态太廉，甚至——姜越岚私以为这面首简直有辱大齐的颜面。
　　“呀，是六皇子妃来了呀。”公主殿下才不做看人脸色的事，一见姜越岚便看戏一般往她心上丢来盐巴。
　　姜越岚早料到了，全然不动声色，自顾自行着大礼：“参见公主殿下。我乃将军府小娘子。”
　　“我又不傻，见过这么多回，自是知道你是谁的。倒是你才傻啊，当初和那个顾家小娘子非要纠我。瞧瞧我，我是未卜先知，她就是六皇子妃嘛，你呢就只能混个太子妃当当。”皇子婚配，在她口中，犹如狼狗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