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白日梦》桃灼夭华

92、点亮跑步机的人4 画

　　画室的门窗紧闭，曲教授眉头紧锁坐在跑步机旁，心里琢磨着:“未展眉、晏重山，原来他们终究也还是……不过这么看来，她就是个很纯粹的粉丝，连饭圈都挨不上。之前是我误读了她们和那女人的关系，太狠了，如果当时肇事方把握不好出了人命怎么办？真会惹麻烦！”

　　曲教授手中握着画笔，面前的水彩画还没干透。

　　画上有一道轮廓模糊的门，门后黄沙卷地，碧浪滔天，一条大鱼从浪花中翻出尾巴，水的另一方，有个俊美的男人若隐若现，笑得温暖，如海上刚刚升起的太阳。

　　曲教授顿了顿画笔，问弓腰站在自己对面的中年男人:“是这样吗？”

　　男人虽然已近中年，体形却硬朗魁阔，只是那腰好像早早被生活压折了，始终曲着，带上几分讨好和敬畏说:“是，和以往都不一样，您只听描述就能画出来，太厉害了！”

　　曲教授轻轻一笑，说:“这只是基本功而已。好了，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中年男人焦急地眨了眨眼，脚下踯躅着挪了两步，最后吞吞吐吐地问:“那您的意思，我今晚还需要去打……”

　　“不必了。”曲教授收起水彩画，放进抽屉里。

　　中年男人似乎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问:“那这些镜子到底是……怎么打碎一块，又有一块新的，还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哦？”曲教授眼一抬，虽是带着笑意，深邃的目光却叫人不寒而栗。

　　“我……”中年男人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觉有点怕，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多嘴的。”

　　“呵呵，”曲教授笑出了声，和煦如春风，直让人怀疑刚才是不是错看了他的表情，“老许啊，你有这个顾虑我很理解，之前没有多说，也是怕你多想。咱们毕竟是无神论社会嘛，你退伍后干过专业保镖，稀奇古怪的事肯定比我经历得多，这也是我请你出山的原因之一。现在这些竞争对手什么都敢搞，装神弄鬼混淆视听，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丢了那块了！至于你看到镜面映出来的东西跟以前不同，很简单，肯定是遮挡的海报换了。没事，你回吧，手术费我会马上给你打到卡上的，孩子的病要紧。”

　　老许想想也对，无论如何自己现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有钱可拿，忙对曲教授点头哈腰地说:“对，咱们是无神论社会，不兴搞封建迷信那一套。那……那我就回去了，谢谢。”

　　曲教授关切地说:“不客气，老同学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医院我都给孩子联系好了，请的是国内在这方面顶尖的主治医师，你尽管放心。”

　　目送老许离去，曲教授整个人画风突变，兴奋得手舞足蹈，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翻开中间某页，空出三行迅速往下写:

　　《会杀人的跑步机》

　　第一百三十三天，晴转阴，月半隐。

　　R5号线突然接通Z6，差点导致串线，托跑步机上盲区的庇护，鬼面乌托邦的删除过程像往常一样顺利，线下助手冲门破镜计划再次失败。

　　原因:W3号、Y4号线上实力强悍（可于白日梦中役物伤人），仍未发现破绽，R5号线下干扰（影响微乎其微，可忽略不计）。

　　结论:线上线下相辅相成，白日梦照进现实，又别于现实。已知实验媒介在跑步机上可反复自愈再生，但不具备自主攻击性，推测为跨线操作有壁垒，主体效用发挥不完全。

　　S2号线干扰静置中，R5号线上运行间歇性失灵（与主体意志力薄弱，媒介性能不稳定有关），Y4号线再次长时间隐没。

　　发现:媒介具备时，跑步机上的白日梦与各买家世界可连通，并互相产生作用。

　　跨线操作会削减主体实力，导致受伤并带入现实（神经衰弱+外创等），无异感，正常医疗方式即可处理。但，安全起见，短期内不宜再重复跨线上机。

　　变化:此次线下助手X未冲击镜面并致其破碎，W3号线入口掩体图案有变化（羽化门、黄沙地、碧水天。水中有青黑色大鱼，长约两丈，隔水有人，距离远，面貌不清）。

　　计划:Z6号线已导入正轨配合运行，R5号线由于长期受到S2号线干扰，目前正在试运行，后续仍待观察。W3、Y4号线列入合并预案，线下助手Y已启动。

　　备注:灵魂之眼未再现，电磁干扰有效期已延至第一百三十八天，有减弱趋势。

　　曲教授收笔等待的过程中，纸上的字迹慢慢变浅，直到彻底消失。他换了另外一支笔，在先前空出的三行位置写上当前的日期和天气（晴，有微风），后续内容是两句话:

　　今日《画模》人物系列最后一幅初稿已顺利完成，与模特的合作相当愉快，实践证明，我的思路和选择没有错，只有真实的灵魂才能叩开艺术的大门。关爱生命，关爱社会发展进步，是我辈立身、立意之根本。

　　一切准备就绪，时间刚刚好，曲教授的手机响了，是助理小杨正提着早点来到门口。

　　另一边，任爽也带着早点挤上了地铁。因为有瓶饮料，过安检的时候她还被单独带到旁边的仪器前把饮料放上去测，最后又拧开喝一大口，稍微耽误了些时间，跑下楼梯的时候刚好听到警示铃，车门无情地闭合，叫人深恨当初为啥没学跨栏或者跳远。

　　虽然中间只差了3分钟，但是就卡在高峰开始前，前边那趟空得可以一人一排座位，后边这趟就肉贴肉恨不得挤出二两油。

　　任爽站在门口和座椅的夹角处，捂着包包踮起脚像企鹅一样伸脖子四处张望。她不喜欢欠人情，YY瓜子已经换了好几次新鲜的，却总碰不到那个叫李爽文的中二风小美女。

　　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可遇不可求吧！

　　急匆匆到画廊，追着汪姐风一般的步伐，任爽感觉自己像个陀螺，不过这种忙得团团转的氛围让她十分充实，根本没时间再胡思乱想，比在家闲得疑神疑鬼让人愉悦多了。

　　累，并快乐着。

　　直到午餐时间任爽才有工夫和张漂亮凑一块儿开小会。

　　任爽打开自己的手机监控，张漂亮也打开她的，两人一对，昨晚门外始终没看到人，就一架纸飞机突然滑过来，粘上了摄像头。

　　室内戏就多了，任爽在地上惊恐万状匍匐前进，摸了把菜刀瑟瑟发抖的样子惹得张漂亮哈哈大笑，举着汤勺比划:“不是我说，你这样子也太丑了，跟个冬瓜似的骨碌骨碌，哎哟喂……”

　　“别跟我说‘骨碌骨碌’，我现在一听这个词就汗毛直立，昨天晚上门外那只眼骨碌骨碌，吓死人了！”任爽吞了一口白米饭，心有余悸地说。

　　张漂亮家仅能看到午夜过后门把手“咔嚓”一转，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进入，但后边被满屏雪花全程覆盖，还“嗞嗞”响着，什么都照不见，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今早任爽进去之前。

　　“怎么可能刚看过的视频就不见了呢？”任爽疑惑地让张漂亮把监控往前调，“看看前几天……”

　　“哎，你看昨天的纸飞机……”张漂亮发现了不对劲，火红的嘴唇张成“O”型，“早上镜头忽然抖了一下，然后好像被什么东西远远粘走了！前天，看前天也是这样，半夜粘上，早起又粘走……”

　　“是哦，”任爽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操作，“肯定是人为没跑了！你看你家的监控，从纸飞机粘上到撤下之间，房里的影像全是雪花。这人明显不想让咱们看到他是谁，也怕邻居看到，所以才花那么大劲天天折纸飞机！”

　　“但是，谁这么无聊？”张漂亮自嘲地抖了抖还没长好的腿，“你看我家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他天天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表演粘飞机粘得特别准吗？”

　　“不敢露脸的多半是熟人！看时间，以往他每天都是凌晨过后来，黎明前离开。昨晚我没睡踏实，很早就醒了，然后你给我发视频，等我走到物业那里正好是平时视频被删恢复正常的时间，我猜……”任爽打个寒噤，“我们之所以会看到视频是因为对方还没来得及删除？等我走到物业他就……”

　　“WC，那我岂不是很危险？”张漂亮一惊，满头大波浪卷儿都快吓直了，“监控录像在我手机里，除了在家对着摄像头搞破坏，他还能怎么删？”

　　“你想想你当时在干什么，手机是不是给别人了？”任爽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画廊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她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了些。

　　“我没干什么啊！”张漂亮想了想说，“我宿舍就我和萍嫂两个人，她每天活动范围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你知道我的手机是长在我手上的，她不可能有机会动。”

　　“除了萍嫂呢，谁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一切？”任爽眼眸一深，牢牢盯着张漂亮的眼睛不容许她躲闪，“那就只能是跑步机上的世界了——曲教授！”

　　“更不可能，”张漂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尖，要不是骨折还没好，八成得跳起来跟任爽PK，“跑步机上的世界是很神奇，可你也别什么都赖我男神，他现在忙画的事根本分不出闲心！兴许……兴许是别的什么人呢，你不是说目前已知拥有‘鬼小姐球球的店’的跑步机买家有6个吗？刨过咱俩还有4个嫌疑人，你凭什么单单怀疑我男神？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我只是提一下，真相未明之前，谁都有嫌疑。”任爽一点也不怵粉丝属性上身的张漂亮，慢条斯理地说，“咱们来看，以前他手机文件被拷贝气得在白日梦里砸你电脑，现在文件都不见了，他为什么还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你家？临走又删除监控录像，这段录像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你好好回忆一下，除了拷贝文件，你还动了曲教授什么，使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你家？”

　　“我，”张漂亮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烦躁地揪着头发自我反省，“我想不出，难道是看上了我收集的那些绝版画集和周边？为什么不说呢，虽然很贵，但是如果是我男神要的话，我……”

　　“你倒提醒了我，”任爽脑中灵光一闪，“我们太过于自省了，也许问题根本不在我们，而是对方有所求——”她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坐得又直又正。

　　“任爽、漂亮！”曲教授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往她们餐盘里一看，关心地说，“怎么吃这么素，一点硬菜也没有？你们最近养伤，要多吃些好的补一补，节省是好事，可也不能对自己的嘴太苛刻哟！”

　　“谢谢曲教授关心。”任爽谨慎地笑着欠了欠身。也不知道刚才的话曲教授听到没，她敢直接问外冷内热的舒老师，却对不怒自威的曲教授莫名有些忌讳，不敢交心。

　　按舒老师的说法，曲教授在跑步机上的白日梦里受到严重的电磁辐射，可能导致性情大变，甚至神经衰弱并健忘，但他真的精神不正常？真的健忘吗？真的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冲突吗？

　　任爽默默观察着曲教授的一举一动，想找出疑点。

　　“曲教授你坐。”张漂亮喜笑颜开地腾地方，她已经开始拄拐练习，但大部分时间为了方便还是坐轮椅，行动不免有些笨拙。

　　“好好，”曲教授先帮张漂亮稳住轮椅，才笑着坐下，“你们吃，我随便走走看看，刚才在聊什么？继续，没关系。”

　　“我们，”任爽眼珠一动，似随口般笑着说，“我们在说小区闹贼的事，本来今早准备直接报警，但之前不是有个迷烟案还没破嘛，怕是同一伙人，就告诉物业了，让他们统一跟警方沟通。”

　　“哎哟，闹贼？”曲教授的惊讶真不像装的，“那可危险，要不你还是收拾收拾，搬来画廊住吧，也安全。”

　　“说不定就是总不回去才招贼，”任爽摇头，半开玩笑地说，“反正也报警了，再说我们小区之前的迷烟入室盗窃案正在侦破中，警察盯得紧着呢，不怕！万一抓到贼，我说不定还能拿个好市民或者见义勇为奖。”

　　“安全第一！”曲教授不赞同地说，“你要是暂时不想搬就先不搬，以后有什么需要就跟小杨打招呼，让他给你安排。”

　　“嗯，”任爽笑得一脸感恩，“我会的，谢谢您。”

　　“看曲教授对你多好，我都要嫉妒了！”张漂亮听出了任爽话中对曲教授的试探，心里顿时有些不爽，越发笑得甜了，拉着曲教授说东说西，故意打岔。

　　但是，今天的午餐还真热闹，大明星辛杨美露竟然也卡着点来了，张漂亮连人带轮椅立即被挤到一边。

　　任爽看到张漂亮戴着已经清洗好的红色藕丝丝巾，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凑巧。

　　张漂亮发现任爽的目光，立即小声说:“我女神的演唱会马上就要开了，你看我这腿，唉。”

　　任爽奇怪地问:“不是开过了吗？”

　　“还有一场，上次真可惜，好不容易抢到的票，最后又在网上卖了。”张漂亮万分遗憾地说，“幸亏你上回找人洗好丝巾给我送到这里，今早听小杨说美露女神有可能来，我特别戴上的，怎么样，好看吧？”

　　辛杨美露是来送她自己的演唱会门票的，借曲教授的光，任爽也得了一张。

　　“好可惜，你不能去，下次一定请你。”辛杨美露惋惜地看着张漂亮，抬手帮她理了理丝巾。

　　风姿绰约，我见犹怜，当然，这话是说辛杨美露。

　　“下次，下次有机会我一定捧场！”张漂亮激动得双手捧心，美女也喜欢美女，谁说女人的世界里只有嫉妒呢！

　　曲教授看辛杨美露和张漂亮聊得火热，目光瞬间有些暗沉，发现任爽瞄过来，马上笑了笑:“年轻人就是话题多，能谈得来，真好！美露很不错，你的工作以后难免要接触到他们的圈子，多向漂亮学学，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别怯场。”

　　“是，您说的对。我会多向漂亮学习，多跟人交流的。”任爽马上点了点头，但那两人聊得正嗨，她也不好当场插进去。

　　“没事，不急，心态先立起来就行，其他慢慢来，人缘、人脉这个东西是要日积月累的。”曲教授看出了任爽的局促，很好心地说，“你在这边帮我招呼一下美露，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迎一迎你舒老师。”

　　“好的，您忙着。”任爽再次郑重点头，一副乖学生模样。

　　“美露，”曲教授叫了辛杨美露一声，把任爽指给她，“我下去接舒老师，这是新助理任爽，有什么事你就使唤她。她要是做的不好，你就告诉我，我批评她。”

　　“美露小姐，您有什么尽管吩咐我。”任爽马上热情地笑笑。

　　“呵呵，”辛杨美露笑得比花还艳丽，“曲教授看您把人家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难说话呢！”

　　“哪里哪里，”曲教授哈哈大笑，“就是带她认认人。好，你们聊，我稍后再过来。”

　　也不知道张漂亮哪来那么大魅力，曲教授走后辛杨美露就拉住人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漂亮是大明星，辛杨美露才是小迷妹呢！

　　任爽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得到，但有曲教授的话在，她也不能离开，就只好带着职业微笑站在旁边当人形电线杆。

　　辛杨美露背对任爽，聊到密切处，热心地蹲下身要帮张漂亮看看她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张漂亮简直受宠若惊，连连说“不要不要”。

　　辛杨美露很坚持，低头的瞬间，看到张漂亮小腿上只余淡淡白痕的擦伤，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抬手抚向她骨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