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白日梦》桃灼夭华

113、点亮跑步机的人25

　　今天的天气还算晴朗，有微风，却刮不去空气中的沉闷。

　　因为曲教授的离开，汪姐又回到了画廊，作为助手的任爽自然也跟了过来，却没想到能碰见曲由君。

　　曲由君带了个留着胡茬，穿灰蓝格子衬衫的男人，这人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腰后挂了串钥匙，走起来哗啦哗啦，瞬间把时代拉回了二十世纪末。两人在画廊里走走停停，像是参观的样子。

　　“你朋友？”男人神色有些懒散，漆黑眼珠隔着厚厚的镜片向任爽一瞥，不等她反应，已然傲慢地往上一翻，转过头问向曲由君。

　　“哎……噢，是的。”曲由君怀里捧着个大纸盒陪在旁边，行动不太灵便，他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对方失礼，还很奉承。

　　“君君，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任爽没理会这个奇怪的人和他讨人厌的眼神，想着舒老师那条没头没尾的信息，索性快走几步，过去跟曲由君打招呼。

　　“我带朋友过来参观一下画廊……”曲由君把怀里的盒子往上托了托，看任爽要伸手帮忙，立即让开说，“盒子不沉，就是个头有点大，抱着不方便而已。”

　　“我不是他朋友，”怪男人突然插嘴，向任爽纠正说，“叫我阿绵，我是阿绵。”

　　“呃，阿绵？”任爽不知道这位是哪路神仙，看曲由君尴尬得脸都绿了，也不多问，就当这人纯粹是自我介绍，马上伸出手说，“你好，我叫任爽。”

　　“握手做什么？”阿绵无辜地转过身，轻飘飘撂下一句，“我是来参观X市最大的画廊的，又不是来和你们交朋友。”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墙上的美术作品，如圣子仰望上帝，不屑再跟这些啰嗦的凡人们废话。

　　“对不起，是我打扰了，你们请继续参观。”任爽脸上笑眯眯，心里扎了个小人儿，在背后冲曲由君递个眼色，竖起大拇指往阿绵的方向翘翘，好奇这哥们儿为什么这么牛？

　　“没关系，你去忙吧。”曲由君古怪地摇摇头，闭紧了嘴巴，捧住自己怀里的大纸盒轻轻一托。这盒子任爽眼熟，好像之前在曲家别墅整理地下室时见过。

　　“她不忙，她有话要问你。”阿绵没回头，一边扶着眼镜凑近了墙面上的画框研究，一边好像很随意地说，“她想知道你今天来画廊是为什么，盒子里有什么，我又是谁？”

　　“啊，这！”任爽脸上“唰”的一红，赶紧跟曲由君解释，“我看你来了，好久不见，有点好奇，本来想顺口问一下，就是正常打个招呼。”虽然这不算什么不能说的事，可从这位老神在在的阿绵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很尴尬。

　　“噢噢，是，我也觉得挺正常的……正常见面打招呼，挺好。”曲由君抱着大纸盒都快无语了，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千千万万网络大能中偏请了这么位“神人”来画廊，难道不食人间烟火是理工类技术直男的通病？

　　“我是专业‘修补师’，专门业余帮人修补绝版玩偶，他请我来帮他修小时候玩儿过的一只毛绒绿恐龙。”阿绵面对着墙上的画，很不情愿地说，“那只恐龙真丑，说实话，我不想修的，因为会拉低我的业务档次。但是他承诺我奥特莱尔画廊一日游，作为一个充满了艺术细胞却一直怀才不遇的人，我没有经受住艺术的诱惑，就同意了……”

　　“我、谢谢您的赏光……”曲由君笑得脸有点扭曲，抱着大纸盒的臂膀紧了紧。最近从饭圏传出来的“借运娃娃”修补师八卦火遍全网，自己刚好有个多年找不到的玩偶，前段时间意外从地下室翻了出来。那可是在童年中某个时期陪伴过自己的“小伙伴”，它代表了一段特殊的记忆和情感寄托，就想咨询能不能修补，结果几经周转，联系到了面前这位神到让人尴尬的阿绵。

　　任爽也是脚趾抠地，转身想走。反正曲由君就在画廊又跑不了，等一会儿错开这个“神人”，自己再问不迟。

　　“她还想问你妈妈，这我就计算不出来了，你自己告诉她，让她快点走，她已经严重打扰到我享受艺术的熏陶了！”阿绵扶着厚厚的眼镜，独立于白墙之下，卓尔不群中透着股浓浓的欠揍气息。

　　“你——谢谢提醒！”任爽差点被说得要找个地缝钻，但阿绵提到舒老师，她还是硬着头皮站住了，原地等曲由君，“我好久没见舒老师，想问候一下，她现在外地还好吗？”

　　“我妈？”曲由君也觉得要不是任爽出现，他和阿绵逛得其实挺愉快的，但是阿绵说话也真气人，任爽那点问题跟他的毛病比起来简直是小意思，就放下芥蒂说，“我妈去外地出差一直没回，好像跟新发掘的古遗址有关，地方挺偏的，我也好久没联系上了，那边信号不行。”

　　任爽敏感地察觉出不对劲，立即问:“舒老师出差，什么时候的事？”

　　曲由君弓起腿用膝盖顶了一下大纸盒底部，思量着说:“上上个月，大概就……没再去给你送补汤之后不久吧。”

　　“上上个月？”任爽心里打个激灵，顿时傻了。

　　“怎么了？”曲由君奇怪地看着任爽，“你找我妈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没有……”任爽知道舒老师不想让曲由君困扰，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就是没想到舒老师去这么久，早知道的话，当时应该去送送她的。”

　　“那没关系，估计也快回来了。”曲由君虽然觉得任爽的表情不像没事，但也未深究，想着大不了就是自己妈不在，她新转行到自家公司工作不太顺手或者人际上有什么麻烦，就好心地说，“我爸忙，我妈不在，你要是实在有什么事就找逢逢，我回头跟他打声招呼。”

　　“谢谢，那不耽误你们参观了，我先去工作。”任爽心里仿佛有只黑手在撕扯，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本能地说着客套话，只盼快点送走曲由君和阿绵。

　　曲由君从上上个月就已经接不到舒老师的消息了，“舒老师”跟自己说要去外地信号差可是最近！

　　曲教授给水果沙拉，自己和张漂亮吵架那天，是谁在跟自己回复信息？

　　那个“舒老师”，会不是白日梦里的无脸怪人？

　　可惜隔着手机，看不到“它”手上有没有红色的玉石戒指。

　　任爽越想越怕，眼前一晕，扶着墙赶紧掏手机。

　　阿绵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停了下来，宛如后脑勺长眼，说曲由君:“你朋友快被你吓晕了，你不去看看吗？”

　　“嗯？”曲由君莫名其妙，回头看任爽正急慌慌低头掏手机，以为她有什么工作要忙，就说，“她现在是工作时间，忙着呢，咱们继续参观吧，我带你去我爸爸的画室看看……”

　　“好！”阿绵立即来了兴致，也不管别人的闲事了，后腰上的钥匙“哗啦”一向，已经大步走到了曲由君前面。

　　当然，曲由君是个靠谱的儿子，带阿绵看的自然是曲教授那几间可以给人看的画室。

　　直到两人真正走远，任爽还站在原地冷汗直冒，扶着墙挪不动腿。

　　重新翻开过往的聊天记录，任爽记得跟张漂亮换回灵魂那晚，也有个“舒老师”通过手机诱骗自己。

　　仔细看回复，对方每句话后都有省略号，好像输入法操作不灵活似的。再对比最近，自己当时就说怎么这么多省略号，断句还磕磕绊绊，原来“它”根本不是舒老师！

　　太可怕了，又是曲教授吗？

　　舒老师说过跑步机上有电磁干扰，怪不得她没头没脑发了句让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的话！

　　但是，曲教授又为什么冒充舒老师，舒老师本人现在怎么样了？

　　任爽仔细回想，自己当时并没说什么不当的话，反而提醒“它”注意辛杨美露，而“它”也只是让自己关注张漂亮和辛杨美露，其他并没什么特别反应。

　　关注张漂亮和辛杨美露！

　　任爽心头地抽，浑身冷汗淋漓。曲教授知道她们来往了，却什么都没有说，还继续这么信任张漂亮，让她成为自己最重要作品的画模！

　　这不合常理！

　　是曲教授心太大，还是他另有目的？

　　任爽后半晌都在极度的惶恐之中，脑子嗡嗡响，幸亏汪姐提醒了她好几次，不然工作准得出错。

　　此后几天，任爽借工作之便，开始有意识查曲教授，尤其很想进他办公室看看电脑，可惜到处都是摄像头，一直没什么好机会。

　　这段时间曲教授去参加美协的活动还没回来，倒是有不少相关新闻上了热搜。任爽心有戚戚，现在刷手机一定要坐在跑步机上，困了就太空被一裹，直接蜷上边打地铺，不然会整宿整宿失眠。

　　这天早上闹铃还没响，张漂亮突然打来电话，惊慌失措地哭着喊任爽:“你快看今天的新闻！曲教授的新闻呜呜呜……救命……”

　　“谁？”任爽一下子清醒了，从地上爬起来打开手机。

　　也不知道是信息茧房的原因，还是真的热搜密集，铺天盖地的新闻里，唯曲教授一人之名屠榜，条条触目惊心:

　　曲中抄袭！

　　美院教授江郎才尽，借身份之便剽窃天才学生创意！

　　美协成员非法侵占绘圈画手成稿！

　　是艺术还是骗局，名流学者一夜跌落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