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白日梦》桃灼夭华

103、点亮跑步机的人15 一

　　一条不见首尾的小路自夜雾深处钻了出来，道旁若隐若现的葡萄架下有星星点点白，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珠，眨也不眨，恶狠狠盯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任爽紧张地抓着手机，从被窝里一骨碌翻身坐起，屏住呼吸放大屏细看——监控中，镜子里的小路尽头停着台跑步机。因为是黑暗中拍摄的，距离又远，若不是已经见识过多次，对跑步机架画框的情形记忆尤新，一般人绝猜不出那些模糊的影像是什么。

　　曲教授和他的跑步机果然来过！

　　万幸的是，自己最担心的监控录像还在，并没被删除。这样看来，舒老师说的对，只要没有影响到曲教授，他就不会在跑步机上发狂。

　　当阳光花园小区慢慢从晨曦中苏醒时，任爽已经重新打包过跑步机，来到家门外，跳着脚够下挡在摄像头上的贝雷帽。

　　摄像头是被人用贝雷帽套住的，和之前精心设计的双面胶纸飞机截然不同，难道自己被两波人盯上了？

　　时间不等人，任爽暂时没心思多想，毕竟昨晚舒老师还交给她一件重要的事。

　　任爽背上小挎包，随手从桌边抓了盒早餐纯牛奶，锁好门边下楼边发信息:

　　你好，起床了吗？

　　良久，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任爽就知道会这样，自嘲地笑笑，插上吸管喝着早餐奶往外走，左一拐再前几步，几点锈渍样的暗红突然映入眼帘。

　　任爽瞬间停住脚，手紧张地一抓，冷不防喷了自己一脸白花花的牛奶，怔怔抬头向楼上看去，片刻，又低头看地。她猛然反应过来，这个位置正好在自家窗下，难道是昨晚黑影跳楼留下的痕迹？

　　是黑影的血！

　　觑着四下无人，任爽鬼使神差地手一偏，早餐奶顿时洒了一地。她强做镇定从小挎包翻纸巾，心下慌得怦怦跳，顺势手又一斜一紧，整盒奶差点全喷出去，才将将遮住那片血迹。

　　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快速远去，保洁阿姨才拖着自制的编织袋拔丝大扫帚闪亮登场，从楼后一片一片认真仔细地扫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垃圾”时，她忍不住咕哝一句:“这又是准家的孩子不好好喝奶，到处洒，糟蹋东西……”

　　任爽临出大门前蓦然回首，对着朝阳举起手机拍了张小区晨景。她角度找得相当好，曦光为老旧的建筑镀上一层迷离梦幻的金，像从油画上抠出来的完美艺术品似的，那些斑驳的角落也成了神秘，引得人浮想联翩……

　　任爽发朋友圈，并配文:

　　今天阳光很好，希望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一切顺利。

　　加油，又是美好的一天开始啦！

　　任爽加快脚步，来到最近的包子店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今天好幸运，美味的外婆菜包子刚出笼！

　　口水要飞流直下三千丈啦，哈哈……

　　[包子店热气腾腾氛围开锅照一张]

　　“老板，我要一个韭菜，一个豆沙！”任爽举起手机打开“扫一扫”，对准贴在门店玻璃窗上的收款码照了下，到账的机械提示音十分响亮。

　　接过老板打包好的热包子，任爽发现聊天软件有了变化，手机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充满期待地等了半天，却只收到三个字:

　　发错了？

　　任爽眼一眯，笑得耐人寻味，有反应就行！立马一口喝光剩余的早餐奶润润嗓子，再接再厉，发出条貌似略带歉意和示好的语音:

　　没错呢，知道你跟曲教授签了保密协议，定稿后不能出来，特意问一下。

　　我也是碰巧起早了，包子店不用排队，帮你捎两个吗？

　　任爽嘴里说的随意，眼睛却紧盯着手机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是大半天，回复了一个字:

　　嗯。

　　“我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你就‘嗯’，多打几个字会手疼吗？还是能浪费你多少流量？”任爽牙一呲，差点跳脚，想起舒老师的叮嘱，立即强迫自己沉住气，心里默念，“假装她是客户！假装她是客户！一切为了工作，一切为了生存，我是没得感情的打工人，莫生气，莫生气……”

　　就在这时，对方却又追加了条回复:

　　老样子。

　　任爽的心速落速起，马上换成带了点兴奋和忐忑的语气，发语音:

　　好的，还是老样子两个外婆菜，其它需要什么不？

　　又是漫长的等待，简短的回复:

　　红枣豆浆，热的。

　　任爽这次没再语音，直接输入“好的”，立即有一排相应表情包蹦出来，她直接选了张热情洋溢的萌娃献吻动图点击发送，再编辑文字:

　　没问题，我大约七点五十分到画廊，回见！

　　这次对方很快回复，却惜字如金，只发来一张萌娃吹喇叭，放大的“谢谢你”动图。

　　任爽喊声“老板”，重新扫码付款。她一直留意着朋友圈，挤上地铁不到三分钟，就发现自己那条配图小作文下好友Limeily点亮红心，并评论:

　　好久没回去了，有点想念，我的出租屋，还有我的小伙伴……

　　任爽一挑眉，眼里满是怀疑:“刚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么嘚瑟，还以为她张漂亮要飘上天，居然这么快就和解？比想象中容易太多，倒把人整不会了，我还有一百零八手大招没放……”

　　昨晚舒老师多次提到张漂亮和辛杨美露，语气里的不满显而易见，让任爽不得不八卦地猜测舒老师是十分介意和曲教授来往过于密切的女性的。

　　任爽忙打包票，以后一定帮舒老师多关注张漂亮在画廊的“工作”和“行程”，还有辛杨美露，她这个情况比较复杂！除了跑步机的诡事外重点关注什么，嗯，任爽觉得大家都是女人，完全可以心照不宣，不用点太透。

　　很快就到了画廊，那天吵得有多爽，今天想和解就有多尴尬，何况错不在自己，却要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先行低头示好？任爽只能回忆着以前业务领导给大家洗脑的激励话术，一个劲儿为自己催眠。

　　老实说，打昨晚从舒老师那里得到尽快与张漂亮和解的指示到现在，任爽酝酿了一肚子草稿和突发状况应急预案，也做好了吃闭门羹及奚落的准备。随时认错随时被拒这种事，对她这个曾经的销冠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只要不代入感情，把一切都假想成理性工作步骤，对事不对人，心里瞬间敞亮多了。

　　然而，事情偶尔也会脱离轨道，发展出完全超出任爽想象的模样，导致她后来一度怀疑这天的她和张漂亮是不是同时吃错了药！

　　画廊住宿区走道以暗红和淡金色为主，优雅而不失大气的中式风格，隐隐有几分莫名温馨。

　　萍嫂笑眯眯立在敞开的房门口，以迎接贵宾的热情姿态说:“任小姐来了，快请！张小姐说你要帮她带喜欢的早点，哎呀，激动得比平时提前半个多小时就起来等着了，呵呵，你们感情可真好……”

　　“任爽？任爽来了吗？”轮椅一闪，张漂亮妆容精致的脸蛋儿从萍嫂身后露了出来，笑得好像失散多年的新姊妹久别重逢，伸出双手欢呼，“亲爱的，太谢谢你了，就知道你还想着我！萍嫂，把椅子拉开，快让任爽坐……”

　　“呃，”任爽真的被整不会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胳膊一伸，职业笑容险些绷不住，“这给你捎的，两个外婆菜，一杯红枣豆浆，热的。”

　　张漂亮这儿的地板似乎有些烫脚，令任爽生出一股想当场逃跑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