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白日梦》桃灼夭华

101、点亮跑步机的人13 穿

　　穿过陈旧狭窄的街区，熟练地避开地上的坑洼和路边店铺未收的障碍物，任爽像往常一样背着小挎包回到租住的阳光花园小区。有几处路灯又坏了，沿途光线昏暗，把她的影子浅浅地拉了出来，伴随着鞋跟踩地的“咯噔”声，飞快向前移动。

　　任爽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上楼，先敲响隔壁邻居的门，得到回应后胡乱找个“楼门不好开，是不是坏了的”破借口搪塞过去，趁人家站着发蒙的空当，迅速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门。

　　直到顺利进入屋内，重新检查并锁好所有门窗，任爽的心还在腾腾跳。刚才总觉得背后有人，尤其路过小区那片可怜巴巴的绿化区域时，自己的影子忽然虚晃一下，地上莫名就多了一颗头，诡异地从她左肩后探出来。

　　常识警告任爽，这种时候千万不敢出声，更不能回头，要尽量保持对身后情形一无所知，继续“愉快”前进的状态，以免惊动后面的东西，突然暴起伤人！她硬生生把差点冲到喉咙口的惊叫咽了下去，边走边偷摸打开手机放了一小段音乐，然后假装接电话，捏着嗓子妖娆地对空气撒娇:“喂，噢……我刚到楼下呢。什么？好的，我马上就到，可是路灯都坏了哎，亲爱的你接一下我呗~~”

　　绕过邻楼拐角，任爽边跑边用眼角余光往后扫，除了被远远甩在身后的几棵秃头树，什么也没瞄着。那弯镰月依旧冷森森悬在小区正上方，随时像要勾命似的，她手机已经按出110，最后望了一眼阴沉的夜空，还是犹豫了……

　　而此时，任爽扒着门上的猫眼再往外看，黑黢黢一片，仍然什么也没有，她总算稍微放下些心，暗自庆幸刚才没有莽撞报警。

　　现在想想，地上多出来的，也许是树影呢！就自己这要财没财，要色没色的，小偷看着都得摇头叹一声难，谁脑子发大水了来跟踪？

　　不过，想起抬头看到夜空的情景，任爽刚刚放松的心又紧紧一提，月亮好像已经太久没有圆过了！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却拒绝再想下去，转身从抽屉里找了卷加宽透明胶带，撸起袖子麻利地来到打包好的跑步机跟前，又重新缠了一遍，其精细程度几乎可以跟著名的木乃伊媲美。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不把这鬼东西扔掉？”任爽扪心自问。

　　“笑话，好几大千呢，哪里扔得下去手！”任爽自问自答。

　　“挂网上低价处理给别人，好歹挽回些损失？”任爽低了头，慢慢收好已经瘦到皮包骨的胶带圈。

　　“咱虽然缺钱，但好像还没那么缺德……”任爽整理好跑步机，换了身带口袋的娃娃领卡通睡衣，把自己手机和小区物业发的报警器都装在身上，又往门把手上卡了不锈钢衣架，还虚虚地支了个吃过的空罐头瓶，这才安然入眠。

　　夜，宁静美好得让人想赋诗一首，长长久久将它留在最美的时刻……

　　随着“嘭”的一声响，阳光花园小区某栋楼的灯光次第亮起。

　　任爽猛地睁开眼，发现镰月如刀突兀地横在眼前，周围冷飕飕的，自己半截身子悬空探出窗外，再往前一点，就要当众表演倒栽葱了！

　　“怎么了？”

　　“什么事？”

　　自从出了几回事，阳光花园小区的保安后半夜出勤率比以前高多了，两位头发灰白的大叔披着值班专用灰色厚风衣，快速把手电直射向事发窗口。

　　大蓬头，煞白脸，一柱白光从下往上照亮任爽的脑袋，好像脱胎脱了一半儿的白娘子从天而降，人首蛇身丁点都不美好，吓得保安大叔手一抖，怔了半天才揉开昏花老眼，齐声惊呼:

　　“别跳！有事好商量！”

　　“年纪轻轻有啥想不开的，可千万不敢轻生啊！”

　　“你别看咱小区不是高层，就不当回事儿，那摔下来也疼得很！”

　　“就是，这都多晚了，天大的事过不去，也不能耽误你睡那个、那个美容觉啊！”

　　任爽牢牢抓住窗栏，伸了脖子四十五度角抬头眺望远方，对面楼上还有寥寥几家开着灯，家长急躁的呵斥、孩子委屈的抽泣隐约传来，是熟悉而亲切的烟火气。她低头一笑，侧脸避开手电筒刺眼的光柱，慢慢往回缩着身子，很有礼貌地说:“大叔，我只是晾件衣服。今天下班晚，收拾也晚，不好意思惊动你们了！”

　　“啊这，晾衣服？晾衣服好，现在的年轻人，真勤快，不得了！”

　　“你买根晾衣杆，十来块那种就挺好使，这半个身子都快掉出来了，太危险，看着吓人！”

　　保安大叔尴尬地收回手电筒，死亡打光一撤，瞬间觉得楼上的姑娘眉清目秀顺眼多了，被那片星空□□光轻轻拥着，居然还有股子朦胧美，好险把他们刚才被吓飞的魂儿又给拽了回来。

　　“谢谢，我这就回去了，以后会多注意安全的。”任爽笑眯眯“唰”地拉上窗户，转回身脸一白，望着眼前万般狼藉的屋子，后怕地抹了抹满头冷汗。

　　门口的碎玻璃上有血迹，跑步机也被暴力拆开了，布艺凳滚翻在地，桌子上的东西被撞得东倒西歪，圣诞屋糖果盒里的蝴蝶发夹摔了出来，旁边歪着一瓶印满外文的芭比粉喷雾剂……

　　这么精致可爱的东西绝对不是自己的！

　　任爽弯腰捡了起来，少女心瞬间爆棚，情不自禁想按一下喷头凑近嗅嗅，但理性让她强迫自己立即打住，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她当然不是想发朋友圈，瓶身上的字母乍一瞧每个都认识，但细看下来，又连不到一块，好像不是英文。

　　小心使得万年船，这瓶芭比少女感十足的喷雾剂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家！

　　刚才任爽又做梦了，梦里响起久违的嗡嗡声，跑步机的转带飞速卷起，“刺啦刺啦”一道道撕裂沿途风景。就在她孤零零站在黑暗中冷得直打战时，泼天大水一股脑儿当头浇下，紧接着就听到“嘭”的一声巨响，空罐头瓶子摔得粉碎，防盗衣架早被扭变了形，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拖着自己的跑步机往夜雾深处逃窜。

　　梦里的任爽思维远不如现实中灵活，看到有人要抢自己的东西，立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缠满透明胶带的跑步机与地面摩擦出声，刺耳至极。

　　梦里没有镰刀似的月亮悬在头顶，任爽被自己剧烈的喘息声与跑步机的嗡嗡声吵得头晕眼花。夜雾虽浓，却隐约能看到前方是条搭着葡萄架的路，黑影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仿若野兽濒死前阴惨压抑的低吼。

　　“你跑啊，咳咳……你再跑啊咳……”任爽喘得难受，越跑越慢，猛地咳了起来，定眼细看，霎时明白黑影为什么不跑了。

　　葡萄架中断在浓雾里，小路尽头有个人，身形纤弱，脊背笔直，香云纱旗袍在夜风吹拂下诡异地静静垂着，纹丝不动。

　　她的脸苍白如纸，一平如砥，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熟悉的闪电裂痕，像死亡之手，轻轻召唤——是可以在白日梦里杀伐横行的无脸怪人！

　　就见它手持斧头，猛然向黑影砸下。

　　黑影发出一声嘶吼，纵使吓得魂不附体，本能的反应仍然相当敏捷，突地把沉重的跑步机往后重重一推，返回头就朝任爽跑来。

　　无脸怪人脚步一滞，到底失于灵活，斧头削在缠满胶带的跑步机一侧。不等它再有动作，“刺啦啦”一阵崩响，随着跑步机外胶带根根断裂，充满大海咸腥味儿的水源源不断地从缝隙间冒了出来，很快涌得到处都是。

　　黑影跑，任爽也豁了命跑，虽然无脸怪人跟舒老装扮很像，但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她可还记得张漂亮和曲教授的头骨碌碌滚到自己脚边的情形。

　　小路上的水位不断上涨，任爽和黑影一跑一浮，已经没办法正常行走，只有无脸怪人手举斧头一步一铿锵，稳稳当当涉水而来，眼看就要被追到，任爽可不觉得自己的血肉之躯能□□过跑步机！

　　“我错了吗？我错了！我……咕噜噜……呸呸呸……”任爽吐出呛进嘴里的水，焦急地拍着波浪边跑边四处张望。通关密语没有用，证明这不是自己跑步机上的白日梦，只能另寻他路。

　　“桀，桀桀桀……”

　　尖锐好像玻璃互划的笑声回荡在夜雾笼罩的水面上，波纹都震裂了，无脸怪人一斧头劈下，只听“嗤”的一声，黑影往前一扑，慌不择路之中干脆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

　　任爽一看这个可以，正想也躲进水里，就见黑影所在的水域一阵血花乱冒，跟喷泉样将个垂死挣扎的巨物顶了上来，正正呈到无脸怪人还在淌血的斧刃下……

　　任爽后脊梁一紧，冷透心肝，吓得两脚高抬高跳，生怕被水里的东西逮到，尽量往路边靠去。就在这时，她恍然发觉一件事。

　　他们脚下的水位虽然越涨越高，却始终凝聚在葡萄架下的小路上，与夜雾相接处可以看到明显的隔膜，就像荷叶上的露珠般轻轻摇曳，却无法越界扩散。

　　任爽看看无脸怪人，再看看黑沉沉的水面，比起这些已知的危险来，无知往往让她更勇敢！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水波，拿出高考冲刺的精神向着浓雾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