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白日梦》桃灼夭华

100、点亮跑步机的人12 早

　　早晨第一声闹铃响，张漂亮立即打开手机，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并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早餐时间打开手机，失望……

　　午餐时间打开手机，还是失望……

　　等到下午五点半，张漂亮终于忍不住，拨通了某个人的手机。

　　辛杨美露正在化妆间闭目养神，为稍后的电台采访做准备，突然被打扰到顿时有些不开心，寒着脸拿起手机:“喂，你好。嗯……是我，热搜？”

　　一旁的菜姐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忙碌，听这话音双手微微一慢，减缓了敲键盘的速度。她面前屏幕上显示出一位撑着黑伞的红衣女人照片，伞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点圆润富态的下巴，颈前名贵的祖母绿格外醒目，显然不是普通人佩得起的。

　　“呵呵，”辛杨美露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太急了，凡事都有个过程，上热搜哪那么简单，前期铺垫和布局很重要，没这么快的。放心……我明白你的担忧，我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听我说，饭要趁热吃，做人做事却得沉住气，谁笑到最后，谁才是最大的赢家，OK？”

　　那头的人还在犹豫，辛杨美露眼中的不耐越积越重，顶级化妆师为精心设计的美丽妆容差点崩裂，要不是为了那件事，自己怎么可能花这么多心思和时间在个不入流的人身上！

　　菜姐手指一点，面前的屏幕上画风忽变。

　　阳光正好，年轻女人身着得体的深蓝色拼接条纹收腰小西装，成熟干练的气息扑面而来。高高的丸子头，浅浅的低眉笑，她双手稳稳托着一套古董茶具，正恭谨地让到路边，居然是任爽！

　　辛杨美露把手机离了耳边，让那头的人去自言自语，明显并不把对方当回事，目光已然转向菜姐。

　　只见菜姐把那张照片局部放大，移来移去，从耳钉到项链，最后位置刚好卡在任爽手腕上的转运珠，好像逮住了什么稀罕物似的，久久盯着不放。

　　“嗯？嗯……”辛杨美露不知听到什么，戴着黑美瞳的眼睛蓦地一沉，宛如诱人的无底洞，随时准备绞杀一切，“蜚声海内外的国学大师朱涯！我？我当然知道这位朱大师，对……非常感兴趣。”

　　菜姐一心两用，这时赶紧伸手指了指，示意辛杨美露看照片里任爽手腕上戴的转运珠。

　　辛杨美露向菜姐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的阴寒退散，露出一丝笑容，声音也瞬间甜蜜亲热到起腻，对着手机里的人说:“我最近接到一个文艺片的剧本，发现很多专业领域的问题非常有深度，可惜周围没有学文的朋友可以探讨，所以想请教一下这位国学大师。哎，不说这个了，朱大师好不容易回国一趟，估计是暂时没空的。我看新闻里，任爽有负责接待，她现在真不错，可见曲教授的眼光。嗯……嗯，女人嘛，在一起聊天就那点儿事，她手上的转运珠还挺特别的，网上好多人求同款，你知道在哪儿买的吗？”

　　菜姐听到这儿把手上的工作一停，也转了过来，竖起耳朵听着。

　　“‘好多福’珠宝首饰连锁？好……好，你帮我多留意。嗯，朱大师的行程，还有那款转运珠手链……”辛杨美露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热情，脸上的表情到最后却已经变得有些狰狞，像妖艳的罂粟花猛然炸裂，恶狠狠盯了菜姐一眼，“好的……热搜的事尽管放心，我这边有专业团队，不会出问题的，只要你能沉住气就行。好的，拜拜！”

　　菜姐越来越摸不准备辛杨美露的脾气了，想到促成自己与她合作的大佬以及后来分得的好处，只能克制着情绪不做声，等她发话。

　　“鱼冰清去画廊那天和任爽聊过转运珠的事，你都没得到消息吗？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人，拿钱的时候个个精明，做事的时候全不带脑子！”辛杨美露结束通话，沉着脸训了菜姐，笔记本电脑朝自己一扳，把图片中任爽手腕上的转运珠放得更大了些，贪婪地仔细端详着说，“是很特别，鱼首人身，不像常见的貔貅和金钱那种……”

　　“刚刚查到的消息，‘好多福’是鱼冰清的继父海民成十多年前创建的，经营规模在他们当地同行业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来到X市就差多了，也只能算小富。”菜姐被训，马上把自己查到有关鱼冰清和任爽那条转运珠手链的事说出来将功补过，“她妈妈鱼思蕊现在管着公司财务，她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叫海蓝轩，才上中学，家里情况相对来说比较简单，没指望靠她出道挣前途，甚至有些反对。设计珠宝首饰其实只是她自己DIY，业余爱好而已，并不专业。不过她继父挺疼她的，只要不过分，也随便她弄些小东西放到柜上出售玩儿，觉得比唱歌跳舞做明星爱豆实际。”

　　“你的意思是说，鱼冰清的家人并不赞同她进演艺圈？”辛杨美露眼中流出一丝嫉妒，像藏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故事。

　　“是，她家没有演艺圈的，连搞艺术的都没有，所以她入这行在周围亲戚朋友看来完全不可思议。”菜姐同情地瞄了辛杨美露一眼，又马上收回目光，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个圈里有一个圈里的故事，圈外的想进来，圏里的出不去只能不断挣扎，直到把自己熬得面目全非。

　　“刚刚听张漂亮的意思，任爽买那条转运珠手链纯属意外，事先跟鱼冰清并不认识。”辛杨美露的心早锻炼得坚冷如冰，刚才那种不合宜的情绪也只露了个头就被她迅速掐断，既然在这个圈子里，她就要一路厮杀向上，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曲中那个老狐狸狡猾得很，张漂亮除了趁换衣服的间隙拍到几张照，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接触不着。还有他请的那什么朱涯，到底是什么鬼，挂那么大块祖母绿在脖子上，跟乡下来的暴发户似的，你查到了吗？”

　　菜姐目光一闪，欲言又止，怕口头说说辛杨美露不信，拿出手机给她看:“刘导让人在M国和E国那边都打听了，的确有这么一位。朱大师在海外华人圈里非常受尊重，而且，国学只是明面上，她最擅长的其实是风水堪舆，还有占星和转运。只是咱们接触不到，所以才没什么机会了解，何况她本人行事也非常低调，轻易不接受私人邀请……”

　　一条条图文并茂的新闻翻过，朱大师在国内外与各界名流合影交流的照片和视频时间跨度之久，二十年都是保守估计！交游之广泛，从各国政要到财团领头人，还有学术大家，甚至几位辛杨美露合作过影帝影后，只能说事实胜于雄辩，朱大师真的是朱大师！

　　“朱大师，转运师？她就是我一直要寻找的人！”辛杨美露整个人精神一震，兴奋得眼发光，不满地说，“看吧，曲中那个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我之前诚心诚意几次问他，他还不承认！哼，我已经让张漂亮盯着了，说不定，他那个叫任爽的前学生也会知道点什么。”

　　“有可能。她跟曲教授夫妻两个认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有这，你看……”菜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的图片又换了。

　　彩霞满天，一对年轻男女站在跑步机旁，看起来聊得十分热烈，笑意都快要溢出了屏。

　　男的是曲由君，女的是任爽。

　　“那个傲慢无礼的家伙，居然也会像个正常人一样！”辛杨美感露红唇一吐，像燃烧的火焰，随时准备择人而噬，心中对曲家及其一切的不满又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这个任爽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么能从一个小小的业务顺利跨行跳槽到曲中手下，还接触到这么多根本不是一个新人短时间内可以接触到的事，连初次见面的朱大师都夸她的转运珠？两千块不到的打折货，还是鱼冰清那种DIY玩家搞出来的试验品！”

　　辛杨美露说到“朱大师”这三个字时态度霎时一变，和早先的轻蔑完全不同，语气中甚至有些羡慕。

　　“要不，让咱们的人继续盯着任爽？”菜姐听出了辛杨美露话里的意思，十分配合地问。

　　“盯，还有她那台跟曲家一模一样的跑步机……”辛杨美露习惯性抱起随时放在身边的精雕木龛盒子，深深地嗅着那股“别致”的气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再找不到往日的满足感，不由皱眉说，“味道越来越淡了，根本不够，咱们得尽快想办法跟这位朱大师联系上。”

　　“是，”菜姐鼻孔微缩，脸色一变，面皮憋得精彩纷呈，虽然知道用处不大，还是屏住呼吸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那画的事，现在可以发了吗？”

　　“发，发完之后那个公用账号咱们就不要再沾手了。”辛杨美露把木龛紧紧拥在高耸的胸前，懒懒靠住椅背，沉醉地闭上了眼仿佛在享受着什么。

　　“好的……”菜姐不敢打扰辛杨美露休息，抽了抽鼻子，憋着气面对笔记本电脑，重新投入紧张的工作之中。

　　正值晚饭时间，美院的葡萄架下，有用完餐的学生三三两两经过，古欢欢坐在石椅上捧着手机小心向四处看看，发现没人注意，才开心地低低欢呼一声。

　　“这……这个稿子，这个构思……”不过，看着看着古欢欢就傻了眼，皱起眉，而且有越皱越紧夹死苍蝇的趋势，喃喃自语，“这不行啊……”

　　古欢欢脸色随着时时间的推移更差了，泛着死灰般的白，思索了半天措辞，急急捧着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这个画稿还好，有点底子都可以临摹。但是，设计和构思太复杂了，恐怕以我现在的经历，就算勉强画出来也达不到预期效果，甚至呈现出来的东西可能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手机上立即有人回复:

　　什么意思，之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古欢欢脸一红，羞愧地发出一条信息:

　　没有没有，我想说，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不一样的，无法简单拷贝，尤其是……很强大、很特色的那种，我刚刚看了画稿和构思，怕成品可能达不到您的要求。

　　等了大约三分钟，对方终于有了回复，不过换了个小号:

　　你明确说，你可以画出来吗？

　　古欢欢虚荣心作祟，不愿意承认，忐忑地回复:

　　可以是可以，但……那种笔触，还有画感可能会有些差别。

　　这次对方很快回复:

　　这点我们也曾经慎重考虑过，毕竟你只是个学生，社会经验不足，文化底蕴和绘画功力可能与大师还有点差距。所以我们对你也不会过分要求，现在只说，你看过资料之后感觉怎样，能画出完整的作品吗？

　　不是“有点差距”，是天壤之别啊，女神姐姐！

　　古欢欢欲哭无泪，只恨自己牛皮吹太过，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钱都收了，哪容她再认怂，只得硬着头皮回复:

　　没问题，我百分百可以按草稿和给定的构思方向画出成品，目前不定的只是完成效果。

　　对方回复:

　　不提效果，你确定可以完整地呈现出原设计的人物形象和主题思想吗？

　　古欢欢底气顿时一足，马上回复:

　　呈现人物形象绝对没问题，这是最基本的，至于主题思想要难一些，不过它只要在就跑不掉。我在绘圈遇到过各种刁钻的买家，也磨练了不少经验，肯定能把握住，把提到的那些要素都重点画出来！

　　对方回复:

　　这就足够了。

　　古欢欢想了想，还是问:

　　这样做真的不会有问题吗？他可是我们学校的教授，我已经开始害怕了，万一被人发现，那就是抄袭，到时候我怎么办啊？

　　对方马上回复:

　　是有人抄袭，不过，绝不是你！

　　古欢欢蒙了:

　　纳尼？？？

　　对方回复:

　　名流教授江郎才尽，抄袭天才学生创意，你应该感到荣幸。

　　古欢欢挠头:

　　孩子不懂，瑟瑟发抖……

　　对方回复:

　　美院教授抄袭学生创意这么大的事，一旦网友助力证明抄袭成立，送你上了热搜，你就火了！拿个少年组的奖有什么用？连资深美术教授都要拷贝你的灵感，你才是真正的天才！

　　晚霞透过没有葡萄的葡萄架扒上古欢欢肩头，吃惊地看着这个被欲望和虚荣裹挟着渐渐失去自我的年轻女孩儿，替她臊得烧红了脸。

　　对方最后打出“加油”两个字，就再也没说话。

　　古欢欢焦躁地站起来在原地转来转去，脑子里回荡着“你才是真正的天才”这句话，激动地打开朋友圈发了条私信:

　　老铁，你在么？

　　很快，“老铁”回复:

　　在呢，正吃饭，有什么事？

　　古欢欢肚子饿得咕咕叫，捧着手机像捧了个跟希望捆绑在一起的定时炸弹，又怕又爱，只能躲在无人处自我煎熬:

　　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铁”回复:

　　“命题”画？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古欢欢:

　　还考虑什么？一幅画而已，到时候你出国学习的费用就可以一次性解决，怎么样，心动吗？

　　“老铁”回复:

　　我觉得这个事情不大对，这不等于抄袭吗？

　　古欢欢:

　　只是一个稿子和创意而已，又不是已经完成的作品，这明明是启发、借鉴，跟抄袭有什么关系？

　　“老铁”回复:

　　以时代变革为背景创作可是个非常沉重且复杂的主题，都这么厉害的设计了，为什么拿半成品跑我们绘圈来找初出茅庐的学生约稿，还开这么高的价？之前有个新闻讲天价约稿，到最后又反悔，打官司要求退钱的，我担心……

　　古欢欢:

　　原来你担心这个？那只能说，有钱人的世界你不懂！

　　就这次约稿的人，人家洗手间里随便撬块砖都够送咱俩去M国留学了，怎么可能为几十万反悔，还打官司，人家的时间可比这个值钱多了。

　　“老铁”许是被洗手间里撬块砖的说法刺激到了，自嘲地回复:

　　这么有钱还找我们这种没毕业的菜鸡？算了吧，我现在一张稿子在绘圈可以报价800～1500￥往上，完成度最低的也有200多可拿，等我再攒几年人气，还能再涨涨，我画我自己的画也可以慢慢赚到钱出国。

　　古欢欢急了，捧着手机恨不得穿屏而过:

　　钱可以慢慢赚，但是时间不等人！我知道你现在不少挣钱，解决自己生活没问题，还能给家里寄点，可要出国靠这样千八百攒，得攒到猴年马月啊？

　　“老铁”回复:

　　扎心了，想死！

　　古欢欢:

　　不是我说，虽然你专业第一考进来的，但有些东西不是单纯靠卷面分数就能升值的。尤其是艺术创作，真没个准儿，跟那些明星一样，有人肯大把撒钱追捧才有价值，不然说什么都是空话！

　　再说了，不论是咱们国家，还是外国，你数数有多少名家是活着饿死，死后有人推崇才偶然成名，咱们总不能真那样熬吧？这次的事不仅是钱，也是个机会，钱能挣，机会难得！

　　“老铁”回复:

　　说得你好像经过了多少社会毒打一样，从没发现你口才这么好，我觉得我都快生无可恋了emm……

　　古欢欢对着手机“嘿嘿”直笑，大方输入一个可观的数字，点了转账，然后才回复:

　　我可不是只会在网上跟对家粉丝互喷哦，就跟你说这次遇到贵人了，你还不信！这是人家专业人士帮我分析的，我都答应了，定金也收了，你要是现在反悔才是对我最无情的毒打！

　　喏，按原先说好的，我只收百分之十的介绍费，剩下都给你！爽快吧，下钱雨啦，哈哈！

　　“老铁”似乎还在犹豫，没有收钱，直接回复:

　　这钱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确定对方可靠吗？

　　古欢欢:

　　真金白银，童叟无欺！

　　人家可是名人，因为避嫌才不让透露真实身份的。

　　咱们又不是头一回合作，我办事，你放心。

　　“老铁”回复:

　　emm，竟然无法反驳……

　　古欢欢见“老铁”还不收钱，就加劲说:

　　你现在就算每周在网上有约稿，给那些小学鸡们画二次元美图画到头秃，画到吐血，一幅顶天也就千八百块！有时遇到事多难说话的还要反复折腾，最后甚至面临退稿，几百块都未必留得住。

　　说句真心话，我也这么干过，五十、十五，甚至几块钱就出的小说封面练手我都干过，就为了混个脸熟，自己给自己打广告！有时候熬到半夜就在想，我画的这都是什么鬼，对我的专业提升有帮助吗？

　　其实咱们都一样，钱挣不到多少，还大把浪费专业时间，你想想吧，这可是个好机会，这画要能画出来，哪怕完成度只到及格线，那也是跟名家看齐了！

　　“老铁”半晌没说话，就在古欢欢以为已经没希望时，对方突然点了收款，并回复:

　　你说的对，我要用这笔钱买回我的时间和专业！

　　古欢欢喜出望外，立马热情回复:

　　亲爱的，这么想就对了！

　　做人要现实，来吧，咱们一起加油，走上巅峰不是梦！

　　晚霞在阵阵“咕噜咕噜”巨响后越发燃得灼目，古欢欢脸红得要滴血，捂着肚子避开听到动静好奇望过来的同学，抓紧手机一路飞奔向学校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