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安》沐以乘舟

8、把青梅嗅

　　李清照确实酒量不错，堪堪几杯烈酒也没让她红脸，显醉态。
　　“呵，我及笄之后的生辰，我期盼庆祝的，都在醉梦里。”细语自喃，轻轻浅浅，却透着少女无尽的愁苦。
　　这一句也打在佘尽欢的心头，不轻不重，却感触悠长，酸酸涩涩，缭绕其中。
　　看着李清照，更是深深体会到，女子处于世的无奈，哪怕高堂宠爱有加如李清照，到了年岁，婚姻亦不由自己做主。
　　李清照爱酒，爱微醺的神思自由，爱醉酒的酣畅淋漓，在无数个醉酒的梦里，她能真正做自己，只她一人，可为所欲为。
　　佘尽欢莫名心疼这个李清照，她还是个少女啊，都不及成年。
　　“再等等，马上就好了，先吃菜，垫垫肚子。”佘尽欢握紧李清照的手。
　　轻轻柔柔，撩人心弦。
　　李清照也许被这温柔的声音，强劲的手力感染到了，便也放下酒杯，“好！”
　　佘尽欢柔柔地笑，似晃了李清照的眼，李清照转头，看向另外一边。
　　佘尽欢不以为意，两人就这样静默着。
　　“叩，叩，叩……”
　　“姑娘，你的饭菜好了。”三儿的声音。
　　“我去开门吧。”佘尽欢起身去开学。
　　“请慢用！”
　　佘尽欢主动给李清照倒酒。
　　“你真是个怪人！”李清照突来一句。
　　“都一样！”
　　这个时代，李清照也是异类，不同寻常。
　　李清照不可置否，拿起酒杯。
　　“哎，先吃菜。”佘尽欢无奈，拿筷子夹了一些菜放到李清照的碗里。
　　李清照看了佘尽欢一笑，乖乖吃了起来。
　　李清照喝酒，佘尽欢夹菜，夹一点，喝一点，闲聊着。
　　李清照终是醉了，“怎么不见你多喝酒啊？”
　　朦胧意识，矜持也没了，做累了，晃晃荡荡地站起来。
　　佘尽欢赶忙拉了一下，扶着李清照的肩膀，以防掉下去。
　　“我要去床上，床上舒服！”虚虚地指着床铺，说着就要走。
　　“好好，我带你过去！”佘尽欢自认倒霉，以为李清照的酒品不错，可惜喝醉了，尽是这样的憨态。
　　李清照趴在床上，脸颊绯红，气鼓鼓的。
　　佘尽欢瞧着，心想：这姑娘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我要是也喝多了，指不定我们俩要翻天了。”佘尽欢眼中满是笑意。
　　佘尽欢在现代喝过醉酒，一次就知道了，她酒品不行，比李清照还不如。
　　所以在她朋友的明里暗里指示下，那次醉酒肯定丑大方了，也是那次后，不会喝酒，也不敢喝醉酒。
　　到了大宋，成了这公主，一言一行，如履薄冰，谨慎小心，不能有一点差错，更遑论喝醉酒这等碍事之举。
　　也只有李清照如此洒脱，甚至让佘尽欢有些羡慕。
　　“我不想嫁人啊，莫名其妙，跟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哪怕以后我会和他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李清照皱着眉，迷离恍惚，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可是现在，我连自己婚姻也无法决定，我不想，可我家族不允。我晓得他们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想啊，我就想自己做主。”
　　“我想我的终生大事，不要任何人插手，就想要一份纯粹的感情。”
　　李清照突然指着佘尽欢，狼狈地爬起来，拍打着佘尽欢的肩，“我不怕被人说闲话，我也不屑，那些人与我何干！”
　　佘尽欢看她神志不清，晃晃悠悠，实在有些害怕她倒下，抬手支撑着她。
　　“我怕的，怕的是父母担忧，家庭不宁。”李清照最后也许说累了，下巴抵在佘尽欢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佘尽欢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就默默地撑着她，听她说着，然后不断地轻轻拍着李清照纤薄的背。
　　拍着拍着，耳边的低语没了，肩膀重了些，佘尽欢微微抬头，看见李清照的眉依然紧锁，甚至眼角泛着泪光。
　　“唉，傻啊。”佘尽欢将李清照打横抱起，“还是有些重量的。”
　　放倒在床榻上，盖上被子，看着李清照，用锦帕擦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人各自不同，教育，经历，家庭，环境都是差距，所以思虑之事皆不同，李清照，目前你已经很幸运了，你说你以后到底幸还是不幸？”
　　这时李清照突然“哼”了一声，一脚把被子踢开了。
　　佘尽欢瞳孔放大，眼里是不可思议，这还真不是她想象中的大宋第一才女。
　　佘尽欢又将被子重新盖好，不过一会儿，又踢了，反复如此，更闹着玩一样。
　　佘尽欢认命，坐在床边，手压着被子，“别再踢了，小心着凉了。”
　　李清照还是要踢开被子，但佘尽欢的手拉扯着，不得踢开，李清照不满，使力对着干。
　　无奈，佘尽欢微一俯身，“你再踢，我就不让你喝酒了！”有些凶狠。
　　竟然真的乖乖不动了。
　　佘尽欢被气笑了，“你是酒鬼吗？”
　　又守了一会，发现李清照真的安分了下来，才离开床榻。
　　“相竹，进来。”
　　佘尽欢自然知道相竹不可能离自己太久，肯定在门口守着。
　　相竹进来，眼神往床榻上不动声色地瞄了一下，看到有人，连忙离开，像是生怕看到不该看的，虽然都是女子，也要避嫌。
　　“公主。”
　　“你去叫人给李格非传信，让清照姑娘的丫鬟来守着她，虽然湘雨楼很安全，但以防万一。”佘尽欢吩咐。
　　“是。”相竹躬身退下。
　　相竹心里思忖：果然公主很在意这清照姑娘。
　　房内，佘尽欢看着李清照入了神，“我会尽我所能，保你一世安稳。”
　　“公主，清儿姑娘来了。”相竹在门外禀告。
　　佘尽欢俯身，在李清照耳边轻声说：“我姓佘名尽欢，我可告诉你了。”
　　佘尽欢离开几步，“进来。”看看进来的人，“清儿姑娘是吧，好生照顾你家姑娘，别让她生病了。”
　　清儿一脸困惑，怎么又是这个容貌不俗，气质不凡的姑娘啊？怎么跟我家姑娘在一起？似乎对我家姑娘挺好？而且，竟然如此平静？
　　总之，摸不着头脑。
　　“听到了吗？”佘尽欢看清儿似乎有些憨厚，“这李清照的丫鬟似乎不灵光啊。”
　　“是，听到了。”
　　佘尽欢又看了几眼，照顾人应该没问题，要不然不会用这么久。
　　佘尽欢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
　　“啊，好，谢谢姑娘对我家姑娘的照顾。”
　　“嗯，走了。”
　　清儿看着走远的佘尽欢，又看了看安安分分的李清照。
　　“小姐这次醉酒竟然这么安然，没喝醉吗？”
　　走近床榻，“观小姐面相，该是醉了啊，竟如此安分。”
　　可是很快，佘尽欢离开不到半刻，李清照开始频繁踢被子了。
　　每次喝醉，最累的，就属清儿了。
　　“果然啊！”清儿。
　　*
　　李清照十七岁这一日的生辰，让佘尽欢又认识到了不一样的李清照。
　　醉酒当歌，佘尽欢心头震撼，敢饮敢醉，敢爱敢恨，这是如此生气的人儿，巾帼之婉约，男儿之豪气。
　　佘尽欢也真正窥探到了李清照内里的灵魂，她亦是普通人，有愁有苦有顾忌。
　　佘尽欢回宫后，通知了皇帝船之系列一事，又是彻夜长谈，不眠不休。
　　开启了新一轮商业局部试点改革，就从她自己开始。
　　*
　　两月后，一日午时，日光正中，李府迎来不速之客赵挺之及其子赵明诚。
　　来意，不言自明。
　　院落小亭之上，玉树临风迷人眼，一男子沉浴在日光里，手执画扇，赏府中怡然景色。
　　李清照从闺房中出来，已经知晓家里来了睡，来着何意。心中苦闷难以言明，便去院落一走。
　　如此，两人正式相遇。
　　也许春光正好，青梅也是如此秀丽。
　　在外人眼中，才子佳人，金童玉女，身世相配，样貌相合，才气相绝，是一对天上人间都承认的绝配。
　　两人共处一地，如同画中佳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赵明诚看见心上人，满心欢喜。
　　李清照皱眉，想立刻掉头，但这于理不合，无甚礼教，不得不相迎。
　　“公主，赵挺之和赵明城去李府提亲了。”相竹缓缓说道。
　　佘尽欢执笔的手一顿，墨水晕开，一副字，不得不弃。
　　也许佘尽欢不甘心，用这滴晕开的墨，画了一副水墨画，画成。
　　山水相逢，梅开二度。
　　“去李府。”
　　相竹嘴角微微一勾。
　　佘尽欢自然知道在她所知的历史中，李清照嫁给了谁，虽然一开始他们确实兴趣相投，举案齐眉。
　　也一同度过无数的时局离合，她知道，他们是相爱的，可惜到最后是谁还是背弃了他们的爱情，与妻分离，小妾歌姬，最后还是让李清照凄苦后半生。
　　李清照所求之愿，直此一生，事与愿违，终不可得。
　　佘尽欢又想到李清照在那湘雨楼的苦闷，经过几月的酝酿，竟让佘尽欢微微酸涩，不可，绝对不可，原想只保李清照一世安稳即可，可如果嫁给赵明诚焉然有好下场，三妻四妾，歌姬舞女，这都是后来赵明诚对李清照的背叛。
　　所以在佘尽欢的心里，李清照如要一世安稳，绝不可嫁给赵明诚。
　　到达李府，佘尽欢让人通报。
　　佘尽欢直入府内，知道李格非在招待赵挺之，便已经告知他李格非，不必迎接，隐瞒身份，让她进来即可。
　　劝婚一事，不急在一时。
　　订婚之事，也不是一刻。
　　佘尽欢再次来到这李府院落，落樱缤纷，又暗香浮动，一树秀丽的梅遮了佘尽欢和相竹的身影。
　　一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坐于千秋上，抬头望向一身光彩的男子，谈笑风生，巧笑嫣然。
　　一副生动又和谐的画面，却让佘尽欢眼睛闭了闭。
　　这梅间的香，荡然无存。
　　相竹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有些冷了，默默地承受着。
　　“清照姑娘，别来无恙啊！”佘尽欢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