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安》沐以乘舟

16、心明

　　风也累了，屋内安静下来。
　　一盏茶过后，“公主，您要用膳吗？”相竹走了进来。
　　“也好。”
　　佘尽欢想起什么，“清照吃过了吗？问问她是否愿意再吃些。”
　　“公主沐浴之时，李姑娘来过，然后离开了，想必她是愿意过来陪公主用膳的。”
　　相竹话里有话，佘尽欢怎么会听不出来。
　　佘尽欢浅笑，“就你会多嘴。”
　　“我这就去问李姑娘。”
　　“相松，你可累了？”佘尽欢看着相竹立在一旁，问道。
　　“公主，我已经用过了，属下先行告退。”相松知道这是想要和李姑娘独处，便知趣地退下。
　　“好，早些歇息。”
　　相松离开不多久，李清照果然来了。
　　看样子，还沐浴过了，一身简单的白衣，品质光滑，如仙一般，皎皎月光，胜比人间。
　　“我可是打扰到你了？”佘尽欢起身，迎李清照进来。
　　“本以为你要休息早些的，昨日没有沐浴，身上有些难受，便早些沐浴了。”
　　两人坐在椅上，就这么看着对方说话，也没有动筷。
　　是想起了昨日佘尽欢喝醉酒时发生的事了罢。
　　两人耳朵都有些红，有些尴尬。
　　“你……”
　　“你……”
　　两人欲言又止，佘尽欢先说：“用菜，先用菜。”
　　李清照点头，“好。”
　　两人难得这么安静得吃饭，以往总是说着什么，政事，书籍，景色……总是很多，这次却哑口无言。
　　佘尽欢昨日喝了很多酒，酒量好，似醉非醉，醉了，头脑很清醒，知道自己做什么，没醉，却做出了不同寻常的举动。
　　想到自己靠在清照怀里撒娇？委屈？哭？无理取闹？
　　还有看到清照趴在桌上睡时的容颜，柔和静美，鬼使神差地想，要是每日起来，都能看到清照的脸，那该多好。
　　抱着她上了自己的床，给她收拾，最后自己去了书房，双眼空空睁着，时辰到了，便去上朝。
　　佘尽欢心里不明所以：自己是怎么了啊？
　　李清照见佘尽欢一口一口叼着饭，明显神思远飞天外，有些呆，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莞尔一笑。
　　“尽欢，别只吃饭，吃些菜。”说着，给佘尽欢夹了一道菜，放在佘尽欢的嘴边，示意她吃。
　　佘尽欢有些懵了，尽欢？是啊，自己告诉她了。
　　看着李清照的明眸，星河灿烂，一切夜景都失了颜色。
　　佘尽欢张了嘴，嚼动起来，很好吃。
　　李清照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真乖！”
　　“我可是比你大的。”佘尽欢心里吐槽自己：心理上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被一个小姑娘说“真乖。”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不就是越活越回去。
　　“好了，快吃了，你也累了，今天早点休息，身体不能垮了。”李清照嘱咐着。
　　“好，快吃吧。”
　　两人之间的气氛回复正常，闲聊着，又是一个心情舒畅的夜晚。
　　天不遂人意，好的不灵坏的灵。
　　第二日一早，相竹进到寝殿，发现公主还未起身，疑惑不解。
　　以往公主自律性极好，从未睡过头，今儿怎么晚了？
　　上前叫唤，无人应声。
　　因为帘子是放下的，相竹也不敢随意掀开来看，里面什么状况不得而知。
　　又叫了几声，同样如此，相竹觉得不对劲，撩起帘子，公主面色潮红，眉头紧锁，张嘴呼吸。
　　“公主！”相竹看此，公主发烧了。
　　连忙出房门，“快，叫御医，公主病了！快！”
　　立刻有太监去请。
　　长公主病倒，自然引起朝廷不小的震动。
　　长公主的的下属官员纷纷求见，全被皇帝打回。
　　赵煦表态：“长公主身体欠佳，更需要静养，众位爱卿的心意，朕会替你们传达，稍安勿躁。”
　　幸好佘尽欢知道，自己一个人肯定没有效率，她从成立观察小组之初，就在研学一个权力机构的运行。
　　不断琢磨高效，高质，高速的运行方式，如今她的观察小组在短时间内处理政务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哪怕如今病倒床榻，也不会对她的政务有太大的影响。
　　但外人是不甚清楚的。
　　长公主所处位置，是朝廷中枢的核心，中流砥柱的肱股之臣。一天中要处理的国家大小事经过她手的，不比皇帝上多少。
　　何况她还是改革的先驱者，领军人物，所以她的状况受到各方面的注意。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要乱套了。
　　要知道长公主的身体是非常好的，几年里难得生一回病，小感小冒，喝几幅中药，也就无碍了。
　　可是这一回，真是病去如抽丝，不生病则矣，一生病难愈。
　　“皇兄，臣妹无碍的，不必太过担忧。”佘尽欢面色没有那么红了，不过相当虚弱。
　　赵煦神色担忧，“唉，没想到，皇妹这病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啊。”
　　佘尽欢勉强笑了笑，“可能上天看臣妹累了，逼臣妹休息了。”
　　“是啊，皇妹要好好休息，你有时候比我还要操劳。我已经给你挡下了你属下的求见，他们不亏是你一手提拔的。”
　　佘尽欢呼吸声颇重，“好，多谢皇兄。”
　　“皇妹好生静养，朝堂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在。”
　　“好，臣妹知道了。”
　　赵煦起身，“那我先去集英殿了，今年的三甲出来了，我得去会会。”
　　“好，臣妹恭送皇兄。”
　　“你就不要行礼了，躺好，朕走了。”
　　清宁殿的宫女们：“恭送皇上！”
　　“照顾好长公主。”
　　“是。”宫女们齐声回答。
　　李清照行色匆匆，发丝微乱，在回承铃宫的路上正和赵煦迎面对上。
　　“叩见皇上，皇上万福。”李清照行礼。
　　“不必多礼，你就是礼部员外郎李大人的女儿吧。”赵煦仔细看过去，打量着皇妹如此看中的人。
　　“是，皇上。”李清照微微低头，不卑不亢。
　　赵煦又看到李清照身后的宫人，“这是去了太医院？”宫人手里，包括李清照的手里都拿着药包。
　　李清照解释道：“是，孙太医给长公主把脉施针后，就去开药了，草民便也跟着去，为了方便，草民把药带回承铃宫中。”
　　“好，快去吧，皇妹如今正虚着。”赵煦点头，对这李清照还算满意。
　　“是。”
　　“对了，有什么缺的，跟朕说，朕一定找来。”
　　“是，皇上与长公主真是兄妹情深。”李清照回着。
　　“她是朕的亲妹妹，朝廷中流砥柱，照顾好她。”
　　赵煦离开，“恭送皇上。”
　　李清照加紧步子，到了承铃宫后，“清儿，去把孙太医嘱咐的药熬了，送到寝殿。”
　　其他人熬药，李清照是不放心的。
　　“是，小姐，清儿这就去。”清儿知道自家小姐的急切。
　　公主昏迷的时候，小姐都不是小姐了，若是那太医说个不好，感觉小姐会当场骂人。
　　还从未见过小姐如此紧张担忧的神色。
　　李清照进到寝殿，正看到相竹为佘尽欢换额头的湿布。
　　房内还有相松，和难得一见的相黎。
　　三个人盯着床上的人，生怕有什么意外。
　　李清照听到那虚弱的声音，“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病入膏肓，你们去忙你们的。”
　　“你胡说什么呢？”有些气急，“什么病入膏肓，好端端的，别乱说话。”
　　站着的三人看向李清照，“李姑娘。”
　　“嗯。”
　　三人很默契地让开空间。
　　李清照就这么看着佘尽欢，真的病恹恹的，都没有神气了？
　　佘尽欢笑得虚弱，“还不是你，说我身体垮了，你看你，真灵验啊。”
　　佘尽欢只是不想让她担忧，说明自己还有空开玩笑，哪成想，肉眼可见的，李清照的眼眶里充盈泪水，却倔强不落。
　　“唉，别啊。”佘尽欢浑身无力，抬手想要抓李清照的手，却无所获。
　　看这后面的三人，“你们先下去吧，把门关上。”
　　李姑娘来了，她们也没有不放心的。
　　门关上了。
　　李清照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无声无息，不去看佘尽欢。
　　佘尽欢心疼，“别哭了，我刚刚说笑的，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不是，没有怪你啊。”
　　李清照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主动握住了佘尽欢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说着，双手捧着佘尽欢的手，呼气，搓手，是那么的自然。
　　而佘尽欢像是僵住了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清照看。
　　李清照无所察觉，因为她还就着泪，不想让佘尽欢看到。
　　李清照感觉佘尽欢的手热乎了，就把手放进被子里。
　　“我没有想到你真的病了。”低下头，没有看佘尽欢。
　　佘尽欢想伸出手摸一摸李清照的头，李清照察觉到了，“不要动，手凉。”
　　“好，那你听我说。”声音里带着宠溺，李清照终究还是个女孩，在佘尽欢心里，这才成年啊。
　　李清照点头，眼眶泛红，终于看向佘尽欢。
　　“是老天看我太累了，想让我休息一下，你看我每天起早贪黑的，这样休息的时光我都觉得是偷来的。”
　　佘尽欢目光柔和，那有些英气的眉眼，添了光彩。
　　“但是我很珍惜，也许我这一生中，闲散的时间并不多，可这闲散日子是我期盼的，这样还能时时见到你，不好吗？”
　　佘尽欢可以说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
　　李清照有怎能不明白佘尽欢的意图，她不会拂了她的好意。
　　“好，那我一直陪着你，你就知道哄我！”
　　佘尽欢松了一口气，心里满足。
　　她感觉自己好像懂了，从未尝过情爱，不知情滋味，但似乎看到李清照，她就看到了她的归处。
　　让佘尽欢想起了一句话：吾身安处是汝心。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情爱，但无论是什么，她都有一个终其一生的愿望——保清照一世安稳。
　　也许她自己早就对李清照有所的不同，但未察觉到，任由其萌芽，发展，最后等自己发觉的时候，已经根深蒂固了。
　　佘尽欢两世为人，经历过太多太多，她没有想过拔除这份感情，哪怕知道，这不应该有，也不能有。
　　但只要她自己控制住表现，便不足为惧。
　　而这一份感情无论怎样，这个世道不容，清照的心不明，便只能埋藏在自己心里，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