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安》沐以乘舟

11、交锋

　　李清照恍然如梦，案首的长公主，桃李年华而已，与自己相差不过三岁，可她所承担的却是家国天下，黎民百姓，真正的为民为国。
　　而自己呢，所谓一点点的自在自由，设计用言语圈套，让长公主许自己尊重。
　　自己用胆量在赌，赌长公主对自己的另眼相待，而公主用命在活。
　　自己可以有任性，而长公主不可以。
　　她不过也才二十啊。
　　“公主，没有，没有独影自怜，您值得被所有人敬仰。”
　　“呵，一人独木，孤家寡人罢了。”
　　“公主，我愿意陪着您，我愿意入宫。”
　　长公主为国为民所操劳，自己作为大宋子民，能够为长公主解一点烦闷，也算是值得罢。
　　佘尽欢惊讶，眸中光芒灼了李清照的眼，“你不是想要自由吗？不被人所束缚，如果入宫了，你就真没有自由了。”
　　李清照无奈，温柔地笑道：“长公主都没有自由，何况是我呢？况且，我身在哪儿，终是不得自由。”
　　“而且，我也认为我与长公主有缘，说句不敬的话，我感觉我们是一样的人。”
　　见佘尽欢不解，“内心深处总希望有一个人能懂自己，公主对我的评价，虽然很难实现，但是从未被人如此高看。”
　　李清照眼里有了隐隐的泪光，“身为女子处于世，哪怕惊才绝艳，亦只会诗词歌赋，没有男子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赋予。”
　　“但在长公主这儿，能让我直观地看到家国天下，便也足够了。”
　　李清照上前，郑重道：“遇长公主，吾之幸也。”
　　佘尽欢说不出的滋味，傻姑娘啊，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吗？
　　对于李清照，自己又于心何忍？
　　“清照姑娘，我允诺你，可自由出入承铃宫，你想来承铃宫便来，不来，我亦不能怪你，我们结友之谊，如何？可愿意？”
　　佘尽欢所问，正和李清照之意。
　　懂得人太少，两人正合。
　　“好，结友之谊！”
　　“哈哈哈，清照姑娘，多谢成全！”佘尽欢起身，走到李清照的身旁。
　　李清照亦是兴奋，“不用唤我姑娘的。”
　　佘尽欢扬眉，“那…唤清照，可好？”
　　“好！”清滢似水。
　　“清照。”
　　“公主。”
　　佘尽欢蹙眉，“私底下，你也不用叫我公主。”
　　“那我唤你什么？”李清照实不同于世人。
　　李清照敢如此，属佘尽欢不像世人般待她。
　　“叫我…我叫赵邠。”
　　李清照思索，“阿邠？”
　　佘尽欢杏眼一弯，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沉溺其中，感同身受，喜悦在心。
　　“天色渐晚，可要就在承铃宫用膳？”
　　李清照摇头，“我得回去跟爹娘说说，免得他们担心。”
　　“担心我治你不知天高地厚之罪吗？”佘尽欢意有所指。
　　“唉，那不是在赌你对我…仁慈。”本想说另眼相待的，但此时感觉到别扭，就换了一词。
　　“哼，也就你敢了。”
　　李清照惭愧。
　　“罢了，那快些回去吧，”佘尽欢对着相竹说，“相竹，送清照姑娘回去吧。”
　　“是，公主。”相竹对李清照柔和了笑意，“清照姑娘，相竹送您回去吧。”
　　“那就劳烦您了。”
　　临走时，李清照回头，看着还在站立相望的佘尽欢，笑了出来，明眸皓齿，倾国倾城。
　　“公主，再会！”
　　佘尽欢眼里漾开的笑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好。”
　　*
　　回去后，李清照与父母说了此事，只不过隐瞒了具体，只说了结果。
　　王氏欣喜，“没想到长公主真是一个心胸广阔之人啊。”
　　李格非点头，“这也就是我们与皇家的区别罢，有容乃大。”
　　不过李格非心里还是不安，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在长公主哪儿太过出挑，锋芒毕露，并不是一件好事。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李格非和王氏就不断地给李清照说宫里的规矩，还有要知道约束自己，毕竟皇宫还是不同于家里。
　　李清照倾身而听，并没有心里抵制。
　　*
　　“相竹，通知下去，从今天开始，清照姑娘可自由出入承铃宫。”
　　相竹大感意外，公主何时这么信任一个人，哪怕她知道公主对李清照不一样，但依旧觉得惊讶。
　　公主的心思，底线，还真是难测啊。
　　“是，公主，我这就去通知。”
　　能够自由出入承铃宫，就相当于能够出入皇宫，从皇宫大门到承铃宫的路，畅通无阻。
　　这是皇帝给公主的出入权，自然也可以让公主给其他人，这其中就有“三相”侍女，现在加了一个，李清照。
　　出入并不是口头证明，是有凭证记载的，佘尽欢曾说：“凡事都是规矩，上至帝王，下至黎民，都受约束。”
　　当然，目前能够遵守这一规则的，连长公主自己都没有做到。
　　当该有的，还是需要的。
　　相竹领命而去。
　　佘尽欢今日颇为轻松，用完晚膳，处理了一个时辰的政务，就有自己的闲散时光了。
　　想到今天与李清照的会面，不禁摇头，无人之时，可尽情让自己的心思外露，放松下来。
　　脸上除了疲惫，还有难得的喜色，疲色也无法掩盖。
　　“李清照，也是啊，如今才17岁罢了，天真烂漫，才情满溢，敢于追求。可到底阅历浅薄，人心难测的道理并没有领悟。
　　李清照聪明，有勇，在于仅仅对佘尽欢这个见过几面的人，就揣测人性，见微知著。
　　李清照在不知道佘尽欢的身份前后，举止态度，判若两人。
　　她早就打好了算盘，她料定了佘尽欢对她与众不同，才敢用“攻心计”。
　　李清照拒绝佘尽欢的入宫，她不愿被皇宫拘束，她本就讨厌礼教，如果还失去了自由，“寄人篱下”，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又不想放弃佘尽欢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她想转变自己与佘尽欢两个人纯粹的立场地位。
　　于是她用上位者和一介草民的反差关系来说明：
　　如果佘尽欢是想要一个听话的草民，那现下就是两人相处的场景。
　　如果佘尽欢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李清照，那么她就不再是草民，她们之间没有所谓地位关系。
　　很显然，李清照拿捏住了，佘尽欢要的就是李清照，而不是乖乖听话的草民。
　　年少轻狂，有胆有谋，还不畏权。
　　李清照敢如此除了她本身的性子，胆识，还有她的父亲，李格非是佘尽欢一手提拔的。
　　虽然佘尽欢随了李清照的意，但佘尽也不是吃素的，在这个朝堂的大染缸里，表演技能绝对是必备的。
　　同时具备的，还有对人心的精准揣摩，很显然，李清照不笨，但心性浅，阅历少。
　　适当的苦肉计，加上沉浸式的表演，十七的少女又怎能分辨出真真假假？
　　只能说，佘尽欢的段位，不是一个未经风霜的少女可以比的。
　　李清照和佘尽欢两人的这一场对手戏，若论目的，李清照赢了，若论谋略，佘尽欢赢了，若论将来，两个人双赢。
　　这一次，又让两个人对对方的看法有了新的感悟。
　　李清照“公主与草民之论”，让佘尽欢醒悟过来。
　　她当上位者太久了，统治的欲望已经迷失了自己原本的心性，她习惯于命令，如有人不顺从，便是发怒的边缘，甚至除之痛快。
　　她本是一个现代人，现代价值观一直影响着自己，刚来到大宋的那几年时间，这儿的规矩简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上下尊卑，对上，尽极讨好之能，对下，物品一般交易，更不要说在男权社会，女性的生存，水深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