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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甜枣与耳光 王孙莫学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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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小侯爷不许人去前院打搅宁世子与叶小姐商议要事,绿俏待在后院无所事事,于是揽下了择菜的活,同样闲得发慌的景行自不好干看着,索性帮起忙。
两人相对坐在树荫下的小竹椅上,谁也没有说话,埋头默默择菜。
他俩一贯如此,哪怕已经口头定下亲事,平日里依旧少有交流。
景行是个罕言寡语的主(在叶颜面前除外),绿俏则比叶颜这位千金小姐更加知书达礼且端庄含蓄,单凭他二人的性子,即便生不出情愫,想必婚后也能相敬如宾(冰)。
其实绿俏进入叶府之前还真是个官家小姐,她的父亲曾是御史台的言官,因在一次朝会上当众出言不逊冒犯龙颜而被革职入狱,不但家被抄了,族人也跟着受到牵连全数被贬为奴籍。
罪奴的下场大多凄惨无比,有的被流放到边关做“牛奴”,就是把人当牲口来用;有的送进教坊司做官妓,几乎终生难以赎身离开;有的送进宫里的罪奴所,有永远干不完的活,还可能受到非人折磨;只有少数人有幸分到官家当家奴或贵族的私人农庄里干活,基本能糊个温饱,亦可少受些罪。
如绿俏这种罪奴可进入叶府这等心善的人家,可谓不幸中的万幸,温饱完全不成问题,几乎谈不上受累,逢年过节或摆喜宴还有些许赏银可领。
只是几乎没有可能脱离奴籍。
绿俏本也没指望脱离奴籍,因为即便脱离奴籍也只是个杂户,照旧低于平民一等,而一无所有无亲无故的她又能去哪?没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个谋生的手艺傍身,说不得还得找个大户人家当丫鬟,倒不如安安生生待在叶府里。
却不料,有一日叶夫人对她允诺,只需她嫁给景行,不但为她脱去奴籍,还帮她在京中落户。
莫说嫁娶之事,罪奴的生死都在主家一念之间,叶夫人说是打商量,其实只是变相的通知罢了,绿俏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她对叶夫人的安排没有丝毫怨念,反而满怀感激。
她曾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落魄至此,并非生而为奴,正因得过,失去之后才更加不甘,备感屈辱,如在炼狱中饱受煎熬。
如今不但有望脱去奴籍,往后的日子也有了着落,她岂有拒绝之理?何况她所嫁之人那么卓越,就连小侯爷都对景行青眼相看、委以重任。
她倒担心景行会嫌弃她,曾委婉地问过景行,景行让她别多想,还说她很优秀,并承诺成亲之后会尽力对她好。
不是因为活干得好才得到一句不走心的肯定,而是说她这个人优秀?景行不但不嫌弃她的出身,还说会尽力对她好?
那一刻,绿俏好像明白了心动是什么感觉,但她羞于表明心意,于是在心里许诺:我也会对你好的,景大哥。
此时,绿俏一边择菜,一边偷瞄对面的男子,心想景大哥果然是个重诺之人,居然愿意帮我做这种杂活。
所谓“君子远庖厨”,但凡不是干伙夫这个行当的,有几个男人愿意屈身油烟之地?
景大哥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万不可辜负他。
不过,景大哥这手法看起来似乎相当熟练……
呵,能不熟练吗?在慎法司时,景行常帮叶颜干活,择菜、切菜、烧火、刷碗等,通通不在话下。
也就叶颜这个现代人不觉奇怪或有不妥,又是被古偶剧带偏了——古偶剧里诸多男主都有厨艺这个加分项,哪怕原本没进过厨房的,也会为了女主勤学苦练。
可事实上,古代的男人,包括一无是处的男人,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会认为买菜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带娃这些事理应归女人来做——男主外,女主内,天经地义。
菜还没择完,小侯爷去而复返,让绿俏先去收拾行李。
然后,堂堂小侯爷也坐在小竹椅上,耷拉着脑袋开始择菜。
再然后,好好一根刀豆就被他掐了个粉身碎骨。
直到小侯爷拿起第三根刀豆,景行忍无可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小侯爷长叹一声,愁苦着脸:“兄弟啊——
“别!”景行一听孟瑾年叫兄弟,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不叫兄弟,我还能听你唠两句。”
小侯爷从善如流:“大舅哥啊,你我怕是要缘尽了,阿颜又提退婚了!”
“哦,退了好。”景行头也不抬,表现十分镇定,还补了一句,“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阿颜的。”
“你居然……”孟瑾年一手哆哆嗦嗦指着景行,像是痛心不已,“哎,终究是我错付了!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时时刻刻想着送我走?”
就这拙劣的演技,还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挥开眼前抖得过分夸张不亚于癫痫发作的手,景行抬起头,正欲丢给孟瑾年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却先扫到孟瑾年嘴唇上可疑的伤口。
“你的嘴巴怎么回事?”景行蹙着眉问。
“阿颜咬的呗。”小侯爷双眼含春语带得意,还拿拇指摩挲他的嘴唇,看起来颇有些意犹未尽。
毫无意外,景行直接拔刀架在孟瑾年脖子上,沉声威胁:“两个选择,要么重说一遍,要么立即滚!”
“别闹。”小侯爷笑得十分荡漾,抬手拨开脖子上的刀,故作无奈,“真是阿颜咬的!不止这一处……”说着捋起袖子,胳膊举到景行面前,指着手臂上清晰可见的牙痕说,“瞅瞅,这也是阿颜咬的。”
这回景行信了,因为他也被叶颜咬过,不止咬,还挠他脸,拿腰带勒他脖子,拿刀子扎他,还冲他吐口水呢!
想起昔日种种,景行莫名觉得自个儿比孟瑾年“荣幸”多了。
“定是你招惹阿颜在先。”他收刀回鞘,随手搁在脚边,继续择菜。
“我是这种无事生非的人吗?你是没瞧见她那样,盯着那个谁眼都不带眨的,还故意刺激我!”
小侯爷模仿叶颜掐着嗓子叫了句“长卿啊”,把景行叫得猛地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评评理,我能不气吗?”
景行站在客观角度理性分析:“她这样对那个谁,说明她已经放下过往。故意刺激你,是因为对你的安排不满,说明她已经把你放在心上。”他白了孟瑾年一眼,“你该庆幸才对,生个锤子的气!”
“你懂个毛线!”小侯爷不认同景行的分析,“我若视而不见强装大度,会导致阿颜误以为我不在意她!”
“结果呢?”景行嗤笑一声,“退婚?”
“怎么可能!”小侯爷矢口否认,做贼似地环顾一周,凑近景行,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说,“我近日隐有所感,阿颜好像有点喜欢我了。”
“喜欢到要退婚的地步?”
小侯爷一下拉开距离,拿鄙视的眼神睨着景行:“你好歹也是有未婚妻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这叫打情骂俏懂不懂!”
景行直接忽略掉末尾那句话,反唇相稽:“起码我没不懂事到一次又一次把自个儿的未婚妻往情敌跟前凑。”
这话把小侯爷噎得无言以对,还略感心堵。
虽说他完全没有那个用意,但事实确如景行所言。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见孟瑾年一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景行心里暗爽,十分笃定地下结论:“我赌一根刀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小侯爷若有所思点点头:“我赌两根刀豆,阿颜此刻必定在琢磨着如何收拾我!”
刀豆:我招谁惹谁了?
“大舅哥啊,你不会见死不救吧?我给你涨工资!”小侯爷拉起景行的双手声情并茂求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我一命钱途无量!”
景行毫不留情甩开小侯爷的手,还抛去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不得不说,小侯爷不要脸起来直教人大跌眼镜,这回铆足了劲钳住景行的手腕,大有“哪怕砍断我一双手也不撒开”的架势。
当然了,主要还是怕景行空出手立即拔刀。
尽管明知景行不会来真的,可万一被外人瞧见,他堂堂小侯爷的面子挂不住啊!
景行完全不为所动,也不挣扎了,只冷眼盯着孟瑾年。
小侯爷再接再厉:“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是你妹夫的份上,行不?”
“我记得某人曾言,我就是个靠女人吃软饭的。”
“欸,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景兄武艺超群,足智多谋,义薄云天,世所罕见,一旦有机遇,成就必定不在我之下!”
景行假模假样感慨:“但凭小侯爷之口才,有何困境化解不了,何必屈尊向我一介草民求助?再者,小两口‘打情骂俏’,纵是我这个兄长也不宜掺和吧?还有,我身为阿颜的兄长,自该以妹妹的喜乐为重,怎可为了个外人,弃妹妹的意愿不顾呢?”
两人相识至今,这是景行头一回对孟瑾年一次性讲这么多话,孟瑾年不免有些惊讶于景行的深藏不露。
小侯爷终于松开景行的手,意味不明笑笑:“景兄之口才亦不遑多让,领教了。”
景行蹙了蹙眉,没接话。
“但愿景兄牢记今日所言,小两口的打情骂俏,莫要掺和。”丢下这么一句话,小侯爷起身就走。
如小侯爷与景行所料,用午膳时,某姑娘造起来了。
姗姗来迟的叶颜连个眼神都没给动不动就咬人的狗子,淡定落座于顾长卿与景行中间。
可想而知,被无视个彻底的小侯爷有多来气。
还不能发作,他只得对景行提出换座。
“不换。”景行拒绝得干脆利落,一副乐得看好戏的模样。
“你狠!”小侯爷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
不过小侯爷更狠。
众目睽睽之下,小侯爷连人带凳子提起来,搬到自己座位旁。
还在叶颜耳边低语威胁:“你要是敢起来,我不介意抱着你用膳!”
叶颜:“……”
愉快地安排好座位,小侯爷夹了筷刀豆放进叶颜碗里:“阿颜,这道菜是我亲手择的,你快尝尝。”
择个菜还能择出味儿?何为无稽之谈,这就是!
景行都懒得拆穿那个不要脸的:经你手的刀豆都碎尸万段了!
“我不爱吃这个。”叶颜一脸嫌弃说着,夹起刀豆丢进孟瑾年碗里。
“挑食可不是好习惯。”孟瑾年又把刀豆夹回叶颜碗里。
“我就挑了,要你管!”
“我这是关心你。”
“谁要你关心!”
“你要!”
“我不要!”
顾长卿他们眼看着这对冤家把那一筷刀豆夹来夹去,夹来夹去,终于“啪叽”掉地上了。
刀豆泪流满面:我招谁惹谁了?!
一顿饭吃得跟打仗似的,还波及无辜:小侯爷为叶颜夹哪道菜,叶颜就为顾长卿夹哪道菜;小侯爷让叶颜吃哪道菜,叶颜就逼顾长卿吃哪道菜……
最终不欢而散,一对冤家互不搭理各走一边。
这发展太过出人意料,景行不禁扶额摇头:失算了,他高估了孟瑾年,也低估了叶颜。
小侯爷的本意是好好哄哄未婚妻,结果人不领情,还拿顾长卿刺激他!小侯爷醋意上头,简直比喝了两壶烧刀子劲儿还大!
而叶颜并非单纯地耍小性子,刺激孟瑾年的同时,她也在报复顾长卿。
这两个男人把她安排来安排去,现在还合起伙来坑她,当她是什么?一样物件吗?事先跟她商量一下会死吗?解释一下会死吗?
她可不是那些只能依附男人而活的古代女子,也不甘成为那种女子,如果孟瑾年无法接受她的“与众不同”、做不到尊重她,那她宁可舍弃这段感情。
所以,退婚绝非叶颜一时气言。
然而,小侯爷还在深思叶颜对他到底有没有动心,完全没有意识问题的严重性。
照这么个“哄人”法,小侯爷迟早失去未婚妻。
好在小侯爷够机灵,冷静之后,很快发现苗头不对,当即去找叶颜。
这回不是奔着哄人去的,而是要找叶颜正儿八经坐下来开诚布公谈一谈。
弄清症结所在,才好对症下药。
叶颜正有此意,谁让她谈恋爱的对象是身份尊贵的小侯爷呢?
如小侯爷、天眼阁阁主这等位高权重者,遇事定是选择自认为最有效有利的解决方案,再交代下属按命行事——发号施令早已成为他们固有的习惯,何须考虑下属的意愿、对下属解释用意?
可她与小侯爷并非上下级关系,而是将要共度一生的夫妻,她才不会因为彼此身份地位悬殊而觉得低人一等。
夫妻关系是平等的,有商有量才算尊重对方。
但是,“夫妻平等”这个认知古代人并不具备,如果她不说,恐怕小侯爷永远找不到症结所在。
两人移步偏厅,关上门,面对面端坐。
由于叶颜的表情太过严肃,俨然谈判的架势,小侯爷终于有了危机意识,大气都不敢喘,默默盘算如何挽救岌岌可危的局势。
面对耷拉着脑袋的小侯爷,叶颜有种身处办公室里、准备教育犯错学生的既视感。
操心哦!
叶老师无奈扶了抚额,开口:“孟瑾年……”
生怕叶颜再次提起退婚,小侯爷赶紧抢白:“我错了,阿颜,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看在他主动认错,且态度如此诚恳的份上,阿颜总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叶颜想笑,但忍住了。
“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不该逼你吃不爱吃的菜……”小侯爷哪里清楚自己到底错在何处,他已经慌到六神无主,一边观察叶颜的脸色一边继续瞎猜,“不该强吻你?”
“……不该阻拦你看顾长卿?”
“呵!”叶颜直接气笑了,“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我还没有感谢小侯爷的成人之美呢。”
心慌失措的小侯爷压根分不清叶颜的“感谢”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责怪,亦或二者皆有,既感谢他的成人之美,又责怪他自作主张。
不论如何,他又不可避免地酸了。
于私,他自是不希望叶颜与顾长卿再有往来。
于公,叶颜与顾长卿互有往来必不可少,他们还要做戏给宣王瞧呢。
这正是他和顾长卿安排此次秘密会面的目的,因为叶颜是他们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人。
所以他与顾长卿达成了共识,先陪叶颜好好玩几日,再同她讲那些事。
不过,叶颜显然已经猜到他们另有目的,这才出奇愤怒。
还有景行的态度也……
不知不觉间,小侯爷陷入沉思,直至听到叶颜唤他。
他抬眸望向叶颜。
“如果你当我是未婚妻、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妻子,首先必须学会尊重我的意愿,这是我的底线。当然了,我同样会尊重你。”
“此言何意?”小侯爷挖空记忆也找不出他几时未曾尊重叶颜的意愿,除了初见那会儿误以为她是兹兰的细作而限制过她几日自由、跟踪过她两回,此后哪一次不曾征询她的意愿?
在西岭镇,她拒绝他的护送,他尊重她的决定;在北山镇,他问过她是否愿意等他;在临江,她不愿随他走,哪怕明知她身处险境,他依旧尊重她的选择;回军途中,她决定随景行回浔阳,他纵有万般不舍,还是放她走了;这桩婚事是她亲口应下,他不曾强逼;就连他俩定亲之后,第一次亲她,他也问过她可不可以;她因顾长卿伤心落泪,他反而安慰她;她为了顾长卿不惜利用他,他甚至心甘情愿被她利用;他堂堂小侯爷,有的是法子将她留在身边,可他一次又一次退让,一次又一次放手,还不是因为对她珍之又重?
而她呢?她说出这番话之前,可曾考虑过他的感受?
难不成他每次亲自己未婚妻之前都要经过对方的同意?
正这么想着,就听叶颜说道:“尊重你不懂,那尊重的反义词是什么?”
“阿颜,我从未轻视过你!”小侯爷忙不迭否认,“若你…若你实在不愿,我不再亲你就是……”
话一出口,小侯爷抑制不住委屈起来。又觉自己活该落得如此下场,是他自私,是他强人所难,他确实没有尊重阿颜的意愿。
早知今日,不如……
可他仍然不甘放手。
叶颜一脸错愕:合着咱俩压根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啊!还有,小伙子你这脑回路也太……
一时之间,她都想不出个合适的形容词。
无奈之下,叶颜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孟瑾年,我特别反感他人不经我的同意擅自替我做主!我十分排斥被别人安排的活法!若非顾长卿擅自替我做主、暗中推波助澜,彼时我不会离开临江,后来不会应下这桩婚事,现在不会成为叶府五小姐,以上皆非出自我的本意,并非我自主选择的人生!我全盘接受了,是因为我无力抵抗,而非满意现状!”
“所以,请你别再把我托付给他人照应,别再擅自安排我和顾长卿见面,但凡与我相关的事,无论大小,麻烦你在下决定之前跟我商量一下,你能做到吗?”
孟瑾年怔了好半晌,垂下眼帘,只说了一个字:“好。”。
叶颜长舒一口气,不禁感慨:王孙莫学多情客,自古多情损少年,古人诚不欺我,为情所困的小侯爷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啊!
忽略掉坠入爱河的自己,叶颜只暗暗吐槽英明神武的小侯爷因谈个恋爱导致智商直线下降,殊不知自己这番话有多令人误解。
若说叶颜那主动一吻相当于赏了小侯爷一颗甜枣,那么她这番话好比给了小侯爷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让小侯爷瞬间清醒过来:若非顾长卿强行将她送走,她宁死也要留在临江;若非以为顾长卿不幸罹难,她绝不可能应下这桩婚事;若非木已成舟,她绝不可能接受当下的生活;若非他还有利用价值,她早已退婚。
一切皆非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