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甘之如饴 温柔的刀子 ...
-
出了和笙楼,叶颜直奔信远侯府。
到了侯府门口,刚下马车,只听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仿若心有所感,叶颜扭头望去——马背上的人可不就是孟瑾年!
不待马停稳,小侯爷一跃而下,快步奔到近前,不容分说直接将叶颜紧紧拥入怀中。
“阿颜,你可是知晓我今日回京,特地来找我的?”言语间有难掩的喜悦与激动。
叶颜又不知道孟瑾年今日回京,何来“特地”一说?
不过孟瑾年平安归来,她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难免也有点小激动,连孟瑾年将她“托付”给顾长卿这笔账都忘了。
“是啊。”她下意识抬手圈住孟瑾年的劲腰,哄人的话张口就来。
难得从叶颜口中听到一句好话,小侯爷顿觉心里有块缺失的地方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
“阿颜,我好想你。”日思夜想,魂牵梦绕。
幸好,幸好他俩还能相见,幸好他俩还有以后。
顾长卿的不幸让小侯爷深有感触,返程中他想了许多。
他与叶颜历经磨难,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他对叶颜的感情早已在情爱之上超越生死,还有什么比可以守在她身边更重要的?
比起顾长卿,自己已算够幸运了。
得不到她的心又何妨,只要能长长久久陪在她身边就好。
毕竟,本该与叶颜终成眷属的人是顾长卿。
他的“长长久久”是顾长卿让出来的,他实在不该有过多奢求。
所以,情不自禁倾吐过相思之情,不待心上人有所表示,小侯爷便依依不舍松开叶颜。
“外头热,先进屋。”
这一个月,叶颜时常做些新奇吃食送来侯府,可把长公主高兴坏了,直夸叶颜心灵手巧、贤惠、孝顺云云,准婆媳俩的关系也越发自然亲近。
见准儿媳来了,长公主满心欢喜,连忙吩咐下人去取些荔枝过来,要挑最大最好的那种。
吩咐完下人又亲热地拉着准儿媳坐下,语带关切地问叶颜热不热。
侍女立即会意,赶紧过来为叶颜打扇子。
倒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小侯爷孤零零坐在一旁无人问津,不禁暗叹: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荔枝很快送来,长公主将果盘推至叶颜面前。
“这是从南易快马加鞭送来的,新鲜着呢,快尝尝。”又道,“阿颜用过晚饭再回吧?”
叶颜欣然应下,长公主生怕人反悔似的,当即吩咐侍女去通知叶府车夫,让车夫回叶府知会一声。
净过手之后,叶颜先剥了一颗荔枝给长公主,长公主一脸欣慰接过荔枝,免不了又夸她懂事。
接着剥了一颗给孟瑾年,被冷落多时的孟瑾年简直受宠若惊,咬了一口,意有所指地称赞:“真甜!”
结果换来叶颜一记暗含警告的眼神。
长公主瞧着一对“眉来眼去”的小情侣,喜不自胜,这才想起离京月余的儿子才回来。
见儿子眼巴巴瞧着心上人,长公主暗啐儿子太没出息,然后编个理由叫上侍女离开了。
小侯爷迫不及待坐到叶颜身边,从兜里摸出个小木盒递给她,以眼神示意她打开。
木盒中是一条五彩腕绳,分别由白、黄、黑、红、蓝五色玉线编织而成。
叶颜拈起腕绳问:“串在这上面的是什么?”
“法螺天珠。”小侯爷说着接过腕绳为她戴上,握着她的手笑道,“真好看。”
可他瞧着的分明是叶颜的脸,目不转睛的。
那目光过于炙热,眸中的爱意浓烈到几近溢出,让叶颜既忽略不掉又不敢直视,只好转移注意力,手指摩挲那颗法螺天珠。
“这颗珠子有什么寓意吗?”
“那是自然。”小侯爷解释,“这颗天珠此前收藏在南易皇宫的国库里,据说曾是供佛圣物,可驱凶避难保平安。”
“那我还是收起来吧。”又是国库藏品又是供佛圣物,想必十分贵重。
“别取下来。”孟瑾年按住她的手阻止。
叶颜询问缘由,她才不信一块化石可以改命。
小侯爷面有窘意支支吾吾,把耳朵都憋红了,最终咬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因为……腕绳是我…亲手编的,我希望你一直戴着。”
其实玉线中还夹着几缕发丝,他自己的,小侯爷实在不好意思明说。
堂堂小侯爷学小女儿家编手绳本身就已经是件极为丢脸的事!
叶颜这个现代人倒不觉惊讶,她在学校里什么样的男生没见过,还见过织围巾送女朋友的呢。
小侯爷有这份心,说明她这个人于小侯爷而言,比“堂堂小侯爷”的颜面还重要。
其实,小侯爷隐瞒了这颗天珠的真实来历。
回瑜城途中,小侯爷与顾长卿偶然聊起叶颜经历过的种种倒霉事儿,英雄所见略同,一致认为叶颜八成是命格不大好。顾长卿自然而然想起南易国库中有一样据说可驱凶避难保平安的圣物,拿来给叶颜做个缨络挂坠再合适不过。小侯爷自是不肯,说顾长卿这叫“私相授受”,容易引起叶颜误会从而导致她更放不下他。顾长卿觉得此言有理,众所周知,唯有两情相悦的男女才可互赠饰品。但供佛圣物实在是个好东西,可遇不可求,错过未免可惜,于是孟瑾年提出将天珠交给他,以他的名义送给叶颜。
不过,出于私心,小侯爷最终将缨络换成了腕绳——外男送的东西怎可被阿颜贴身佩戴在脖子以下的部位呢!
再者,她戴了顾长卿送的天珠,当然也得戴他送的不是?
叶颜不知此中曲折,只当孟瑾年出个差还不忘给她带礼物,摸着天珠喜不自禁:这并非一块冷冰冰的化石,而是孟瑾年沉甸甸的心。他将整颗心都送给了她,她理应有所表示。
其实这是她不愿欠人情的老毛病犯了。
叶颜完全没意识到,恋人之间何需锱铢必较,否则岂不见外了?
而且,心意是衡量不出分量的,又该如何等价回馈呢?
可偏偏叶颜认为有,无论对顾长卿亦或孟瑾年,其实有个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准则:君若无意我便弃,君若负我我便休。
通俗地讲就是哪怕我喜欢你,只要你对我无意,那我便放弃;哪怕我深爱你,只要你负过我,那我便死心。
对方的心意一直是她参考的准则,以此来定义两个人的关系。
这一准则同样适用于定义和其他人的各种关系,前提条件无一不是对方首先付出,她再衡量对方付出的价值,最终决定该回馈多少。
所以这回叶颜主动拥抱孟瑾年,这个拥抱代表了她的心意(回馈),她还给出了解释:“这便算作我的回礼了。”
可惜小侯爷脑子里“阿颜心里只有顾长卿”的观念根深蒂固,完全领悟不到叶颜委婉的表白,回拥住日思夜想的心上人,静静享受这短暂的温存。
感受到孟瑾年传递过来的体温,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叶颜也有点飘飘然了。
其实,和孟瑾年分开的这一个月,叶颜想通了许多事。
顾长卿问她是否当真舍得下孟瑾年,她认真想过了,其实是舍不得的。
一年多的相处,哪怕一天增加一点,她和孟瑾年的感情也累积到了一定的深度,哪怕她依旧不爱孟瑾年,孟瑾年也是她难以割舍的人。
为了顾长卿而抛下孟瑾年,她真的做不到。
被古庭君带走那次,她无时不刻在想着孟瑾年,虽然这份“思念”里有大半的成分是盼望着孟瑾年赶紧来救她,但是,身陷困境之中,她下意识里第一个想到的人的确是孟瑾年,这说明什么呢?
而此次孟瑾年去雍州,她更是有种备受煎熬的感觉。
胃口不如以往好了,做事老走神,晚上躺在床上总是翻来覆去想着她和孟瑾年的种种过往,孟瑾年的脸总是突然而又轻易地闯进她脑海里。
想他,很想他,没有他在身边真的好不习惯。
原来孟瑾年早已悄然走进她心里。
他总是那么主动,堪称没脸没皮,偶尔还有一点温柔的强势,就这样一点一点瓦解了她的心墙,攻占了她的心房。
自打确定关系后,她似乎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抗拒孟瑾年,是否说明她早已动心?她接受不了的并非孟瑾年这个人,而是年下恋呢?
好像的确如此,起初和孟瑾年在一起虽非她所愿,但并非因为她对顾长卿念念不忘,主要还是接受不了和比自己小太多的大男生谈婚论嫁,所以起初有心理上的抗拒。
但是没过多久她就坦然接受了,接受即将和孟瑾年相守一生的现实,习惯和他独处、与他亲近,甚至冒出过和这个小青年谈场恋爱似乎也不错的念头。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因为顾长卿的出现动摇了,同时也唤醒了她内心的不甘与遗憾。
诚如顾长卿所言,她执念太深,不是对顾长卿,而是对“顾远之”。
乍闻顾长卿的不幸遭遇,她心疼之下冲动了。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如果我那时陪在顾长卿身边,他所受的煎熬会不会少一些;顾长卿当下的处境那么危险,我该陪着他度过难关。
其实即便没有顾长卿提醒,那股冲动过后,她也会醒悟。
眼下离婚期只剩一个月多了,现在才谈恋爱来得及吗?
叶颜正纠结要不要表明心意,忽尔闻到孟瑾年身上的味道。
有种清凉的气息,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
这人分明沐浴过没多久,还不知打哪沾来的熏香,足见他在那地方待了不少时间!
“你是刚回到瑜城吗?”叶颜一把推开孟瑾年,狐疑地打量着他。
察觉到叶颜隐有怒意,小侯爷急忙解释:“我的确是上午回来的,没有及时去找你是因为…因为我必须先入宫述职,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我连家也没——”他陡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家中,愈发心虚起来。
情急之下,一时想不出如何将此事圆过去,只好拿出儿时哄他舅舅和母亲惯用的招数,拉起叶颜的手摇了摇,努力挤弯了眉眼,一脸讨好:“阿颜~阿颜~”
叶颜将孟瑾年的一系列表情尽收眼底,颇觉好笑,也笑自己太过敏感多疑,当下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孟瑾年此去雍州可还顺利。
“嗯,一切顺利。”孟瑾年脸上依旧维持着笑意,“你呢?听闻你最近天天往和笙楼跑。”
叶颜故作吃惊:“你人在雍州,却对我的动向了若指掌,究竟在我身边安了多少眼线?”
孟瑾年忙解释:“我并非让人监视你,而是——”
“我说笑的。”叶颜伸出手指点上孟瑾年的唇阻止他再说下去,“我明白,你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没有怪你的意思。”
“阿颜……”小侯爷欲言又止。
“怎么?”
“倘若有朝一日,我突然不在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这没由来的“倘若”让叶颜心里一紧,“你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没有。”小侯爷笑着说道,“只是假设而已。”
叶颜拿不准年下小男友又想了什么有的没的,但还是认真回到:“孟瑾年,你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你若不在,我会很难过的。”
“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因为我舍不得你难过。”小侯爷郑重承诺。
哪个女子不爱听心上人讲情话呢,叶颜也不例外,心里美滋滋的,剥了一颗荔枝塞进孟瑾年嘴里,笑问:“甜不甜?”
“甜。”小侯爷跟着笑起来。
只要是阿颜亲手喂的,哪怕黄连也甜。
他也剥了一颗荔枝喂给叶颜,然后问她:“甜不甜?”
叶颜没有回答,只笑望着孟瑾年。
两人就这么相视而笑,唇角的弧度不自觉越来越弯……
信远侯府的家常便饭向来不讲究餐桌规矩,边吃边聊,话题很快就被叶颜引到马球上。
长公主一听准儿媳对马球有兴趣,笑着道:“这有何难,约个时间我教你便是。”
叶颜故作惊讶:“您还会打马球呀?”
“那是,想当年——”长公主倏地刹住话头,嘴角往下沉去,似是想起不太愉快的事,很快又意识到什么,舒展眉头。
“骑马太过危险,还是学捶丸吧,或者蹴鞠,那些瑾年都可以教你。”
小侯爷十分赞同他母亲的话,并且觉得蹴鞠对于叶颜来说都挺危险的。
长公主又道:“正好瑾年要等到你们大婚之后才复职,这段时日便让他好好陪陪你。”
心知长公主有意回避话题,叶颜没再问下去,乖乖应下。
用过晚饭又喝了会儿茶,小侯爷送叶颜回叶府。
上了马车,小侯爷问:“听母亲说喜服已做好了,你可曾去试过?”
“试过了。”还是锦绣坊坊主亲自送来叶府给她试的。
“可惜我没见着你穿喜服的样子。”小侯爷语气无比惋惜。
原本是打算和她一起去试喜服,终究没赶上。
“你的喜服不是还没试嘛,咱们明日一起去锦绣坊,我再穿一次给你看可好?”
自是再好不过,小侯爷高高兴兴应下。
难得叶颜说出如此温柔贴心的话,让小侯爷恍惚间生出叶颜同他一样对他们的婚礼抱有期待的错觉,心里装着的话也不自觉一股脑倾吐而出。
“不知为何,我总会时时想起你,尤其是在雍州这段时日。”
“我总会想,阿颜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想我,如果能将你变成个小人儿装入锦囊就好了,当我想你时便可拿出来瞧一瞧。”
起先叶颜听着心里甜滋滋的,结果猝不及防被孟瑾年这幼稚的想法给逗笑了。
“阿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哈哈,好,你继续。”
“……不说了!”
小侯爷觉得自个儿就是太痴心妄想了,阿颜心里又没他,怎会如他一样也惦念着他?
叶颜见孟瑾年一脸沮丧,忙敛去笑意。
细一回想,自打她与孟瑾年定下婚事,她似乎从未真正将这桩婚事放在心上,对孟瑾年的态度也挺敷衍的。
尤其是重遇顾长卿之后,她的注意力全投放在了顾长卿身上,倒忽略了她未婚夫的感受。
明明眼前有一个那么爱她、那么在乎她的人,她怎么就视若无睹呢?更别提回应了。
“阿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小侯爷以为自己的表白引起叶颜不快,急忙解释。
叶颜依旧盯着他瞧,瞧得他心里直发毛。
倏尔,她如释重负般笑了,说了一句让小侯爷觉得挺莫名其妙的话。
“孟瑾年,你长的可真好看。”
确认她这句话不是在骂人后,小侯爷顿时心思活络起来。
“我不是早同你说过嘛,我家世好、人品好、长的好、对你还好,你嫁我不亏。”
叶颜笑道:“是听你说过,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呀。”
小侯爷的脸瞬间就挂不住了,甚至想问问叶颜:除了顾长卿,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却又听她道:“不过呢,从现在开始,我放心上了。”
小侯爷听得一愣,正要细问,叶颜拍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小侯爷,该下车了。”
马车已经停在了叶府门口。
小侯爷进叶府小坐了一盏茶,陪叶太傅唠了会儿家常才告辞。
叶颜将孟瑾年送到大门口,犹豫再三,终是将今日打听到的事对他讲了。
孟瑾年当即会意:“你想知道当年那些贵女中有没有秦素?”
叶颜点点头。
“有。”小侯爷十分肯定,“秦素与我母亲交情甚笃,入宫前常和我母亲相约去马场打马球。”
“可我听说马场里男女场地是分开的,轻易见不着面?”
“的确如此,但有一种情况男女还是可以在一起打马球的。有好些年,马球在京中十分盛行,每年都要举办两次马球比赛,其中有男女混合赛,赛前一个月内,男女会在同一个场地训练。”
叶颜奇怪到:“你那时还未出生,怎会如此清楚?”
“母亲最爱打马球,我儿时听母亲讲的最多的就是她在球场上的殊勋茂绩。”
“那你可不可以问问长公主?”
见叶颜一副急切的模样,小侯爷自不可能拒绝。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撩至耳后,温声道:“往后想问母亲什么,直言便是,母亲很喜欢你。”
“嗯,我也很喜欢长公主的。”想起长公主失去了爱女,叶颜心里一阵难受,保证到,“从今往后,我就是长公主的亲女儿,一定好好孝敬她。”
“那可不行,你是她儿媳!”小侯爷真怕叶颜拿这个当借口提出退婚。
“儿媳也算得上半个女儿呀!”叶颜下意识反驳。
小侯爷笑了:“好,就这么定了,不许反悔。”
叶颜:“……”
突然感觉被套路了呢!她脸上不由一热,匆匆道了句“慢走不送”,转身就跑。
望着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小侯爷自嘲地笑起来。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今日回家,不过是他有心一问,她随口一说,而已。
温柔的刀子捅人更疼。
她日日待在和笙楼里,原来是为了打听宣王的事,而她打探这些,还能为谁?
如今知晓顾长卿的苦衷,他竟觉得自己像个偷了别人幸福的贼。
顾长卿与叶颜郎有情妾有意,他横插一脚算个什么事?
偏偏顾长卿还逼着他做贼,偏偏他还觉得亏欠了顾长卿。
从今往后,他便只能做个聋子、瞎子以及……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