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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龙之逆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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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郑内使正陪着圣上下棋,四名内侍则在一旁拉着宫扇送风。
内侍官只是通俗的叫法,其实应该称之为“内使”。
这个世界没有“太监”“公公”这类叫法,但皇宫内也有阉人,统称“内侍”。
“内使”是皇宫内务府会计司的管理者,掌管宫中内侍、宫女以及内务府财务收支,官居五品。虽说只有五品,地位却不低,毕竟是皇帝跟前的亲信,大多官员还得巴结着呢。
内务府是个庞大的机构,专门负责皇室饮食起居乃至一应皇家事宜,又分七司三院,各司其职,每一个部门又有一名管理者以及两名副管,确切官名分别是“大使”和“副使”。
不过统称“大使”容易混淆,所以又根据职务不同另取有特定意义的字来区分,比如负责礼仪、婚丧嫁娶等的掌仪司管理者称之为“某仪使”,又比如负责皇宫役人之刑法的慎刑司管理人称之为“某刑使”。
齐云这位内使姓郑,跟随当今圣上已近三十载,颇得圣上信任。
此时圣上明显心不在焉,蹙眉拈着颗棋子迟迟不落,反而出了神。
“皇上可是乏了?”郑内使善于察言观色,又是个惯于审时度势八面玲珑的人物,明知圣上心情不佳,却佯装无觉,适时递了个台阶过去。
“嗯。”圣上索性将棋子往白玉棋瓮中一丢。
无需圣上开口,郑内使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告退,一并领走几个内侍,轻轻带上门,候在御书房外。
不大会儿,小侯爷过来了。
这要换个别的人,若无紧急要事,郑内使八成要让人晚些时候再来,或请人去偏殿等着。
可小侯爷不一样,郑内使问都不带问的,毫不迟疑去请示圣上。
不消片刻,恭恭敬敬将小侯爷请进御书房,再次带上门,在外候着。
“免礼罢。”不待外甥请安,齐皇笑着招手,“瑾年,过来陪朕手谈两局。”这会儿又不“乏”了。
小侯爷原以为这回铁定要挨训,看这情形又不像,依言乖乖坐好,嬉皮笑脸道:“舅舅让我三个子呗?”
可直呼圣上舅舅的,仅此小侯爷一人,并非圣上只有这一个外甥,而是其他人得不到这一特许。
齐皇闻言笑起来:“三个子,你怎好意思说得出口?”
“这有何不好意思?”小侯爷理所当然的口吻,“舅舅棋艺之高,举国上下无人能及,甥儿只求让三个子而已,还嫌少了呢!”
皇帝笑骂一句“贫嘴”,倒真让了他三子。
对弈两局,小侯爷连输两局,却收效不菲,那就是把他舅舅哄高兴了,舅舅留他一起用晚膳,舅甥俩还小酌了几杯。
不过,席间舅舅只字未提旷职一事,着实反常,且舅舅今日笑得过于“和蔼可亲”,小侯爷一颗心被吊得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晚膳之后,他舅舅又提出一起散个步消消食。
小侯爷那个愁啊,几度旁敲侧击,圣上好似全无领会,只闲话家常,这让小侯爷越发忐忑,总感觉他舅舅有意为之,或在酝酿什么大招。
这就好比你明知有把铡刀悬在后脖颈上,明知躲不过,可它偏又迟迟不给你个痛快,让你提心吊胆,备受煎熬。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秦素生前居住的熹微宫,圣上蓦地驻足。
走神的小侯爷随之止步,望向上锁的宫门,怔了怔。
儿时目睹的一幕瞬间闪回脑海。
秦素被几个侍卫自熹微宫中抬出,宴殊辞冲过去掀开殓布,只见秦素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颈间那道伤口早已止血,狰狞可怖。
孟瑾年只看了一眼,至今难忘。
昔年的秦贵妃是他最喜欢的一位娘娘,秦贵妃温婉贤淑平易近人,对待任何人都和颜悦色,哪怕在宫女内侍面前亦是如此。
彼时他年幼顽劣,而母亲有孕身子不适,父亲嫌他吵闹,于是将他送进宫小住。
突然换了个居住环境,离开父母,他难免有些不舍与不适。
好在秦贵妃时常接他放学去熹微宫用膳,又叮嘱宴殊辞要多加关照表弟。
有两回生病,也是秦贵妃衣不解带日夜精心照料他。
但凡圣上不在熹微宫内,他与宴殊辞总能闹起来,无论温习功课时,或嬉戏时,乃至用膳期间,从不安生。许是因为他们年纪尚幼,秦贵妃鲜少约束,也不对他们讲什么大道理,只说兄弟之间要和睦相亲,阿辞你身为兄长该让着点儿阿瑾。而宴殊辞往往头一撇,说小侯爷比我受宠多了,何须我相让。
宴殊辞通常都连名带姓叫他,气恼时则一口一个小侯爷。
曾唤过他阿瑾的,除了母亲,唯有秦贵妃。
忆起当年种种,小侯爷不免心生感怀。
那么好的一个人,一念之差……
纵然秦素与别的男人有染,孟瑾年也不认为秦素是个包藏祸心不择手段的恶人,因为秦素是他母亲唯一的至交,可成为他母亲至交的人,品性自是信得过。随着阅历增长,结合那夜无意间听到的对话,他越发怀疑秦素之死另有隐情。
然而,错即是错,他有惋惜,但不会谅解。
相信舅舅亦是如此,所以连那个寒了他心的女人乃至与那个女人相关的一切都不愿提起或听到。
那么,舅舅今夜何故来此?还带他一起过来?
难道舅舅的“和蔼可亲”“有意为之”并非因为他旷职一事,而是另有缘由?
久等不到舅舅移驾,于是小侯爷“不经意间”轻叹出声,“不自觉”喃喃:“儿时我常常来此……”
圣上虽未接话,却也没有不悦的迹象,于是小侯爷斗胆请求:“舅舅,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自秦素死后,熹微宫封锁至今,从未有人踏足,早已成为皇宫禁地。
郑内使暗叹,也就小侯爷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敢触龙之逆鳞。
然而,结果出人意料,圣上不假思索地允了,差人去取钥匙。
沉重的宫门被推开,带动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灰,飘飘扬扬好一阵才消停。
小侯爷自郑内使手中接过宫灯,紧随圣上踏入熹微宫大门。
这一刻,他忽而生出一种错觉,一步越过时光长河,回到儿时。
秦贵妃牵着他的小手迈过门槛,一边走一边柔声问他今日想吃什么……
须臾之间,幻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
经受十数载光阴的侵蚀,宫殿内外的大柱朱漆剥落。
殿内灯台锈迹斑斑,处处挂满白色蛛网,屋顶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破洞,月华穿透进来,照出满地灰尘。
昔日美轮美奂的宫殿,竟凋敝残破至此,教人不禁生出凄凉之感。
圣上阖了阖眼,喃喃低语:“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其实皇帝内心深处一直有悔,悔他当时怒火攻心失了分寸,尚未查明来龙去脉就对秦素恶语相向,咄咄相逼。
事实证明,秦素是个可怜人,宴承宣也是无辜的。
然而,他自己就不可怜、不无辜吗?
他默默爱恋秦素多年,默默守护她多年,即位之后破格册封她为贵妃,虽无法给她后位,却自认从未亏待过她。
夫妻数载,到头来,她却为了别的男人伤透他的心,直至咽气前,还在为那人求情。
若她早早说出实情,他何至于稀里糊涂夺了胞弟之妻?
她不情不愿,又何苦委曲求全强颜欢笑?不如让他趁早死心。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只能说,世事弄人,阴差阳错开出谎花,结出苦果,不但连累那么多无辜之人,还造就了如今之局面。
小侯爷几度张口,却又几度咽回种种说辞。
此情此景,无论是疑问或安慰,都难以启齿。
推己及人,他为情所伤时,无论何人如何安慰都没用,更不愿提及令他难堪的人与事。
若非舅舅带他来到熹微宫前,驻足良久,瞧上去有那么点近乡情怯的意味,打死他都不会提出进来看看。
此事定与顾长卿那厮脱不了干系!
从正殿出来,又进了偏厅,圣上缓步走到美人榻旁,拿起榻上积满灰尘的针线笸箩,手指拨动几下,从里面捏出个香囊,拂去灰尘。
小侯爷连忙举高宫灯照明。
香囊所绣为芙蕖,绣工栩栩如生,只剩半片花瓣即可完工。
圣上喜莲,人尽皆知。
孟瑾年心头一紧,侧目望去,果见他舅舅面色有异,眼中好似有什么即将汹涌而出。
情急之下,他胡乱找了个借口:“舅舅,此处杂乱不堪,没什么可瞧的,咱们还是出去吧?”
“嗯。”圣上面色瞬间恢复如常,转身往外走去,只是手中依旧攥着那个锦囊。
熹微宫的大门缓缓合闭,一切过往再次尘封。
回到御书房,齐皇取出一封印有天眼阁记号的密信递给孟瑾年。
这才是齐皇召孟瑾年进宫的目的。
小侯爷仔仔细细看完密信,不等他舅舅说什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以君臣之礼跪地,语气铿锵有力:“臣,自请前往雍州!”
齐皇既欣慰又忧心,提醒到:“此去雍州之凶险或许比你当年去芒山‘剿匪’更甚,你可明白?”
“臣明白!”小侯爷依旧没有丝毫犹豫。
“决定了?”
“决定了!”
圣上长叹一声,面有不忍,托住外甥的手腕示意他起身。
都说天家无情,其实真正无情的是无力改变的社会形态、是无可避免的客观现实!
谁人生来不似白纸一张,而塑造人性的主要因素不就是生活环境与人生经历?
倘若海清河晏国泰民安,有几个帝王会无缘无故让自己的亲人去涉险?
或行善,或作恶,有些事往往有非做不可的原因,实属形势所逼。
“瑾年啊……”圣上欲言又止,眼眶都有些红了。
“阿舅,您无须如此。”小侯爷笑笑,“于公,此乃为人臣之本职。于私,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更何况,这也是我孟家之事。”
“好,好样的!”圣上热泪盈眶拍着外甥的肩赞许,“舅舅没白疼你,更没看走眼!”
圣上牵着他外甥的手在榻上坐下。
“你且说说,这回朕该以何为由派你去雍州?”
小侯爷思索片刻,道:“听闻雍州前不久连降数场大雨,恐有涝灾,舅舅可派甥儿去雍州查验防汛事宜。”
“可你并非工部官员,朕为何要派你这个兵部侍郎去查验防汛事宜?”
“我未经准假,怠忽职守……”说起这个,小侯爷有点心虚,“想必早有言官上折参我,后日早朝定有人提及此事,估计还要拿我去翠熹山庄一事做文章。届时舅舅便罚我一年俸禄,暂停职务,再派我前往雍州查验防汛事宜,算是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此也堵了悠悠众口。”
这理由听起来滴水不漏,齐皇心中赞许不已,面上却佯装生气:“你明知御史台有些人总盯着你不放,还跑去翠熹山庄作甚?”
小侯爷一脸无辜,反倒抱怨起他舅舅:“谁让您不早说天眼阁阁主就是顾长卿,我只好自己查了。”
齐皇讶然:“公子告诉你的?”
“哼!姓顾的哪有那么好心,八成想暗暗看我笑话来着!”还骗了我三百两银子,这事小侯爷实在没脸说,“是阿颜推测出来的,姓顾的想赖都赖不掉。”
这下齐皇更惊讶了:“叶姑娘?她如何推测出来的?”
“我这不是见顾长卿冒充宁修远混进王府,怕顾长卿图谋不轨嘛,不过阿颜比较了解顾长卿的为人,又听我说了暗营的情况,认为宣王才有可能包藏祸心。我原想即刻入宫向您禀明此事,但阿颜说无凭无据,不如先试探顾长卿一下,于是我与阿颜约了顾长卿一起去翠熹山庄。起初顾长卿还误导阿颜来着,不过我家阿颜多聪明……”小侯爷将叶颜的试探过程与分析一五一十道出。
齐皇听完连连点头赞许:“如此看来,公子所言非虚,叶姑娘确实才智过人,要是个男子就好了。”紧接着话风一变,“你也算傻人有傻福,误打误撞,遇上这么个奇女子。”
“我哪里傻了?傻子能有我这么好的眼光?”小侯爷表示不服。
他舅舅直接忽略了他的抗议,只叮嘱:“你既已知晓顾公子就是天眼阁阁主,往后不可再对人无礼。”
“一码归一码,顾长卿——”小侯爷话未说完,见舅舅手已经高高抬起,他只好悻悻闭嘴。
齐皇冷哼一声,提醒到:“你莫要忘了,当初可是顾公子向朕献计,你与叶姑娘好事方成。”
小侯爷也气得直哼哼:明明是顾长卿一手促成这桩婚事,结果又扬言要跟他抢人,如今还纳了个舞姬为妾,用阿颜的话来总结——这人莫不是有那个大病!
对哦,阿颜应该还不知道这个“喜讯”吧?
思及此,小侯爷又跪下去了:“舅舅,我明日要告假,望舅舅批准。”
小侯爷终究没躲过他舅舅的巴掌。
“你上任才多久,啊?三天两头告假,非让朕在百官面前抬不起头?”
小侯爷在御书房里抱头鼠窜,边跑边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齐皇站定身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不争气的外甥,气喘吁吁道:“好,朕倒要听听,你究竟有何要事,比朕的龙颜还重要?”
“我……我要陪媳妇儿!”
“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小侯爷哪肯白白挨揍,边跑边飞速说道:“舅舅龙体要紧,早些安歇,甥儿告退。”
“有本事你别跑!”圣上握着本卷起的书册边打边追。
“不行不行,甥儿回家迟了,您那好妹妹又该揪我耳朵了。”
就这样,小侯爷第N次被圣上追着打出了御书房。
期间有几个新上任的侍卫差点冲进御书房护驾,郑内使让他们保持镇定,权当无事发生,习惯就好。
小侯爷惯会扮猪吃老虎,总能将圣上哄高兴;也常在老虎嘴上拔须,总能把圣上气得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