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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归来 这方外谷万 ...

  •   回到镇上的客栈,天已大亮,天眼阁的人找来两位大夫,同时为叶姑娘与小侯爷治伤。
      小侯爷身上大小伤无数,后背的伤势有些严重,不过万幸并未伤到筋骨。
      相比之下,叶颜手上被荆棘划出的细痕完全称不上受伤,只有被狼咬的那处伤口有点深。
      为叶颜医治的大夫是天眼阁的人,谨慎的态度堪比对待重患,仔仔细细为姑娘清洗好几遍伤口,涂药的力道放得极轻,期间还暂停几次问她疼不疼。
      叶颜还没疼出汗,这位大夫都紧张到额头冒汗了,末了详细叮嘱一番注意事项,然后抹着汗走了,连药箱都差点忘了,怪好笑的。
      小侯爷那边的情形也挺有趣,这位大夫是普通百姓,生平头一遭在一大群官兵的注视下走进客栈,那叫一个提心吊胆,生怕自个儿一个没留神手下失了轻重,把这位不知打哪来的大人物弄疼了,谨慎到不能再谨慎。
      末了开药方时,大夫写个药名还要请示一下贵人,宛如向师父请教的小学徒。
      弄得小侯爷不禁怀疑天眼阁的人在整他,故意找个庸医为他治伤,一挥手道:“不必开方子了。”万一吃了闹肚子咋办?
      “……啊?”大夫呆愣好半晌才有所反应,本着医者的责任心斗胆进言,“贵人您身上的伤不轻,天气炎热,伤口易化脓,还是服些药比较稳妥。”
      “行吧,你赶紧的。”
      “是。”大夫瞧出这位隐有不耐,不敢再耽搁,唰唰写好药方,正欲拿给贵人过目,贵人又挥挥手,让他去外头随便找个人要诊金。
      大夫战战兢兢退出屋,转身恰见一个身量颇高的青年往这走,大夫连忙开口:“这位…这位大人!”
      青年闻言顿住脚步。
      这位大夫年纪比较大,阅人无数,直觉眼前这位与屋里那位贵人身份不同,眼前这位一看就是个习武之人(废话,人提着刀呢),估计是位武将;屋里那位则贵气逼人,约摸是哪个大族的公子,总归都是自己开罪不起的大人物。
      大夫快步上前见礼,举着手中的药方恭敬开口:“这位大人,可否派个人随小民去抓药?”
      此人倒也圆滑,不敢明着要银子,打算趁人抓药时把诊金一并结清,这就合理多了。
      不料青年竟回了句与屋里那位贵人相差无几的话,说完越过他径自推门而入。
      大夫望着紧闭的屋门,欲哭无泪。
      去外头随便找个人?外头可全是官兵,让他找官兵要钱,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景行是何许人,敢冲小侯爷拔刀的狠人,哪里体会得到一介草民面对权贵与官兵时的惶恐忐忑。
      当然了,景行也不关心孟瑾年的伤势,他是来审人的。
      途中人多眼杂,不便说话,景行又舍不得为难叶颜,那便只好从孟瑾年这边着手了。
      “说说吧,这个雪公子又是怎么回事。”景行坐在桌边,盯着趴在床上的小侯爷,开门见山地问。
      小侯爷先是暗暗赞叹这个“又”字用得极妙,旋即气笑:“你问我,我问谁?”
      “你与阿颜在崖底独处那么久,只顾着调笑了?”
      “你现在就有机会同阿颜独处,怎么来问我?”
      景行突然有点同情孟瑾年,眼前的情敌还没摆平,又杀出个雪公子,貌似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啧啧。
      不消说,小侯爷完全可以从景行那毫不掩饰的眼神中解读出含义,急忙道:“你可别多想,雪公子与顾长卿不一样!”在这方面同情他,岂不是往他头上扣绿帽子?
      “哦?怎么个不一样?”同情不过三秒,景行又幸灾乐祸上了。
      “阿颜说雪公子待她亲如兄长,你懂吧?”小侯爷从未与景行探讨过叶颜的“失忆症”与来历,但他直觉景行应该懂,叶颜的来历可能不简单。
      景行嗤笑道:“她的话你敢信?”
      小侯爷一怔,不知想起什么,激动之下一骨碌坐起,蹙眉陷入沉思。
      他疏忽了一个大漏洞!
      叶颜说自己失忆了,起初小侯爷压根不信,然而经过多次旁敲侧击,他确信叶颜失去了部分记忆。
      如果叶颜不记得自己有兄长,以她谨慎的性子,会轻信陌生人的说辞且心甘情愿随对方走吗?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叶颜并未失忆,要么叶颜是被胁迫的。
      而叶颜说了不会再跟雪公子走,那么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也有蹊跷,一个失忆的人突然得知自己有位兄长,按理应该高兴才对,可叶颜看起来并不想认这位兄长,更不愿随雪公子回家,又是为何?
      “你说,咱们直接问阿颜,她愿意说实话吗?”小侯爷问景行。
      “你觉得呢?”景行反问。
      小侯爷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不会。”
      “你觉得阿颜失忆是真是假?”小侯爷又问。
      “废话。”景行回了两个字。
      的确是废话,任何与叶颜打过交道的人都不会相信她失忆了。
      “必须好好查查这个雪公子。”小侯爷沉声道。
      以前毫无线索无从查起,如今知道这么个人,不查说不过去,何况雪公子想带走叶颜。
      “我听过些许关于雪公子的传闻,成名不过两年,好像出自哪个经商世家,查起来应该不难。”景行偶尔陪同叶颜去茶馆听书,听到雪公子的传闻时,雪公子才崭露头角,名气远不及此时。
      “怕只怕……”景行欲言又止。
      “那个经商世家有大靠山?”
      “不清楚。”景行蹙着眉,“当时没细听,也没细记,我只记得雪公子家并不在蕲州。”
      小侯爷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雪公子的家世可能是伪造的?”
      “不排除这一可能,如果雪公子是阿颜的兄长,兄妹久别重逢,雪公子理应先带妹妹回家才是。而且,雪公子一声不吭带走叶府千金,难道不怕叶府与信远侯府问责?就算雪公子是阿颜的兄长,此举也极不合理。”
      “不错,翠熹山庄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此事根本瞒不住,除非雪公子并不忌惮叶府与信远侯府!”
      “倒也未必,指不定雪公子压根没考虑后果。”
      一听这话,小侯爷越发烦躁:“说来说去,一切皆有可能,那咱俩在这瞎琢磨什么?”
      话音刚落,四目相对,两个男人心照不宣,一个开始穿鞋,一个起身往门口走去。
      与其瞎琢磨,不如问当事人。
      不多时,叶当事人苦着个脸,支支吾吾开口:“雪公子知道我并非叶府千金,万一他将此事传扬出去,莫说叶府,信远侯府也脱不了责,我不跟他走,还能怎么办?”
      “那雪公子欲将你带往何处?”景行问。
      “不知道。”叶颜回得毫不迟疑。
      “你就没问问?”景行的语气充满质疑。
      “我问了啊,可雪公子不说,我有什么办法。”叶颜一脸无辜。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几分无奈。
      这话他俩都不信,谁让这撒谎精前科累累呢?不过他俩也都清楚,想从叶颜口中挖出秘密,难如登天。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景行干脆利落起身,顺手揪住孟瑾年的衣领,不由分说拎起人往外拖。
      估计小侯爷是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大舅哥粗暴对待惯了,竟完全生不起呵斥或反抗的念头,只不满地提醒景行轻一点,他现在是个伤患,经不起折腾。
      叶颜对此只能感慨一句: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随即想到自己何尝不是被景行降服的那个,自己实际年龄比景行大好几岁,但在景行面前,总会不自觉忽略这个事实,完完全全把景行当成兄长来敬重,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好不奇怪。
      或许正因她真心敬重这位义兄,小侯爷才会对景行格外宽容吧?
      景行把小侯爷拎出屋外才撒手,走了几步,倏尔开口:“不对,如果雪公子是阿颜的兄长,雪公子的随从为何对你出脚?”
      那一脚下去,很可能是两条人命,其中一位还是雪公子的“妹妹”!
      小侯爷整理衣领的手一顿,一脸吃惊:“我掉下悬崖是因为雪公子的随从那一脚?”彼时他全神贯注救叶颜,还以为自己跌下悬崖是被狼袭击的。
      “难道雪公子想杀人灭口,好来个死无对证?”话一出口,小侯爷立即反应过来,“不对,翠熹山庄的好几个伙计亲眼目睹雪公子带走阿颜,雪公子怎么都洗不清嫌疑。
      景行道:“且不说雪公子在不在意自家妹妹的生死,单论谋害侯府世子,足以让雪公子举族获罪,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敢做这种事。而且你与雪公子素未谋面,他也没理由加害你。”
      小侯爷道:“雪公子的随从定然不知晓我是侯府世子,否则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踹那一脚。”
      “那人知道。”
      听景行说的斩钉截铁,小侯爷又大吃一惊:“你从何得出的结论?”
      “舞墨大会最后一日,咱们去荟萃楼看斗舞大比,雪公子那个随从也在场。”这纯属职业习惯,景行每到一处,总会习惯性观察周遭环境以及人,“还有,雪公子明显早有谋划,必然要事先查清阿颜身边有哪些人,伺机而动。”
      这一通分析让小侯爷好不佩服,竖起大拇指赞叹:“牛!”
      其实只要小侯爷细细琢磨,也能想到这些,他的智力不在景行之下,只是缺少慎法司查案专员多年养成的敏锐反应,况且小侯爷此前并不知晓雪公子的随从踹过他一脚,故而并未多想。
      说话间,两人回到小侯爷的客房,面对面坐下。
      “我觉得阿颜被骗了,即便雪公子说得出阿颜的身世来历,也不能证明他就是阿颜的兄长,哪有兄长毫不在意自家妹妹死活的!”小侯爷越说越来气,“阿颜还叫我别怪罪雪公子,说雪公子对她很好,都好到杀人灭口了,她哪来的自信说这话?”
      他俩并未瞧见昏迷的雪公子被五花大绑抬走的一幕,故而想不到此事可能是雪公子的随从自作主张,试问哪个随从胆敢自作主张加害主家小姐?
      “阿颜这么说,定有缘由。”景行比较相信叶颜的阅人能力,“此事比较棘手,纵然咱们抓到雪公子,估计也拿他没辙。”
      当事人拒绝作证,怎么给人定罪?暗杀更不用想,且不说雪公子到底是不是叶颜的兄长,哪怕是个不相干的人,叶颜都不会赞同使用这种手段解决麻烦。
      “难道就这么算了?”若非悬崖不高,性命不保,小侯爷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景行冷笑一声,笑得小侯爷背脊没由来一寒,脱口而出:“你想做什么?”
      “你把那些线索告诉顾长卿。”
      “牛!”小侯爷忍不住又竖起大拇指赞叹。
      既可利用天眼阁的势力,又可祸水东引,这个大舅哥有点歹毒。
      不过即便他不提,顾长卿也会追查到底,既如此,这个烫手山芋还是丢给顾长卿吧。
      恰在此时,和笙楼三楼一间厢房内,顾长卿面前的桌子上就摆着那个“烫手山芋”——雪公子及其家族的详细档案。
      家世背景如其名,清白如雪,雪上还繁花锦簇呢!
      “这雪公子莫不是有意效仿世无双公子?”丁也看了档案,只有这么一个感想。
      太像世人眼中的世无双公子了,无论才情或行为举止,容貌也差不了多少,难怪齐云百姓将雪公子奉为可与世无双公子比肩的存在。
      “或许叶姑娘真是自愿随雪公子走的?雪公子与叶姑娘是旧识?”
      目击者口风一致:叶小姐看起来并不像被人挟持,还有说有笑。
      因此雪公子强行掳人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他们推测叶颜或是被雪公子拿住什么把柄,这才乖乖配合,比如叶颜并非叶府千金这个秘密。
      顾长卿抬眸,望向丁问:“什么样的旧识至于冒着得罪叶府与信远侯府的风险把人悄悄带走?”
      “至亲,如果只是普通的旧识,叶姑娘未必自愿随雪公子离开。”其实还有别的可能,比如雪公子是叶姑娘的旧相好,比如叶姑娘是他国细作,丁不敢说,怕刺激到公子。
      天眼阁从未停止对叶颜的调查,甚至成立了专门小组,叶颜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记录在册,早已分析出叶颜并非齐云人,这一根据来自长安的旁敲侧击,就是长安陪叶颜堆雪人那次。
      丁是天干组的高手,天干组的高手不在暗桩之列,无需打探消息分析情报,要么像甲、乙那样当暗卫,要么负责暗杀行动。
      当然了,阿青那个不靠谱的除外,阿青虽是天干组的高手,顾长卿却不敢把任何紧要任务交给阿青。
      丁之前的职责是暗中保护齐云皇帝宴崇德,因为这位皇帝遇刺的次数委实有点多。
      说出去世人可能不信,启国顾家怎会专门派人保护他国皇帝?这对启国有什么好处?这对顾家又有什么好处?
      世人见顾家效命于陈皇室,就以为暗营效忠的也是启国,其实不然,无论暗营还是天眼阁,都有派专人暗中保护各国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以防不测。
      所以丁原本没有权限知道叶颜的那些事,只因顾长卿来了齐云,进了宣王府,顾长卿需要一个轻功好的人跑腿送信,小甲心智有缺,彼时乙在营中受罚,论轻功,除了甲和乙,那就只有丁了。
      俗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以防万一,保险起见,丁就由暗卫转为暗桩,进了和笙楼当跑堂,而和笙楼如今是顾长卿的产业,如此一来,两人见面合理多了。
      荣升阁主的“近臣”,丁知道的秘密自然也就多了,故而丁的思路比较广泛,若非认定叶姑娘与他家公子两情相悦,他都要怀疑叶姑娘随雪公子私奔了。
      “既是至亲,大可向叶府说明,为何直接将人带走?既是至亲,理应考虑亲人的感受,为何不容人道个别?既是至亲,久别重逢,理应带人回家,为何往边境去了?”顾长卿抛出一连串疑点。
      这下丁无言以对了,只好宽慰他家公子:“以雪公子的品行来看,不至于加害叶姑娘,毕竟当时有不少目击者,万一叶姑娘有个好歹,雪公子难逃嫌疑,还会累及全族。”
      顾长卿眉头皱得越紧,“这正是最令人费解之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以雪公子的才智,不至于想不到这一点。”
      丁道:“弃举族安危不顾,说明雪公子有必须带走叶姑娘的缘由,且情况紧急,否则雪公子大可细细筹谋,另寻良机。”
      “那倒未必,雪公子敢堂而皇之把人带走,定然有所倚仗。”顾长卿敲了敲桌上的卷宗,“仅凭这些,足矣。”
      “那你还说人考虑不到后果?”丁小声嘟囔。
      “世人信不信是一回事,雪公子考虑不考虑是另一回事!”
      丁敏锐地察觉到公子隐有不悦,果断选择闭嘴,他自认不是这块料,伤脑筋的事还是交给公子吧。

      补过一觉精神大好的叶颜终于记起阿昭这么个人,向景行一打听,方知阿昭对小侯爷出过黑脚,然后趁乱溜了。
      叶颜对此理解不能,以当时人人全神贯注杀狼、无暇顾及其他的混乱场面,阿昭完全可以顺利脱身,何必临走之前特地踹小侯爷一脚?
      就算方外谷不忌惮信远侯府与齐云皇室,也该想想她这位小姐吧?
      难道……阿昭真正要杀的人是她?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想到这一可能,叶颜悔到肠子都青了,她打听那些事,无异于自掘坟墓啊!
      “有回忆起什么吗?”景行见叶颜小脸煞白,以为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会乖乖道出实情。
      然而他低估了叶颜的责任感,叶颜认为自个儿占用了若华的身体,那便有义务为古家保守秘密。
      久等不到叶颜开口,景行不免来气:“当时那么多人在场,亲眼目睹雪公子的随从对小侯爷出脚,你不会还心存侥幸,以为此事可以善了吧?”
      良久之后,叶颜终于开口:“此事绝非雪公子授意,否则雪公子不至于被打晕绑起来送走。”
      看来方外谷的人并非如她所想那般好相处,有人甚至想取她性命,或许这便是若华离家出走的原因吧。
      也或许……若华是被方外谷中某人暗害,藏尸古家举办祭典的山洞中?
      这方外谷万万回不得!
      乍听雪公子被打晕绑起来送走,景行着实有些吃惊。
      “抓到人,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干涉。”叶颜又道。
      她自认尽到该尽的责任即可,而她的责任只有保守秘密这一项,不包括为方外谷的人擦屁股收拾烂摊子,毕竟她只是占用了若华的身体,又非真正的古家人,何况方外谷的人对她不仁在先。
      至于阿昭会不会供出什么,也与她无关。
      景行不再追问,心知问不出什么。
      叶颜先道出此事绝非出自雪公子授意,再说抓到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已经摆明了态度,雪公子及其家人她要保,雪公子的随从可以任他们处置。
      几日之后,叶颜彻底康复,小侯爷的伤也无大碍了,他们启程回京。
      雪公子带走叶颜一事只有顾长卿、小侯爷、景行、宣王、天眼阁的人知道,并未去官府报案,小侯爷临时征调的官兵也不知道他们营救的人质是叶府千金,而给叶家的交代则是小侯爷带叶颜游玩去了。
      彼时叶太傅气得摔了茶盏,责怪叶夫人不该如此纵容叶颜,任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随小侯爷出门,这不仅有损叶府千金名节,也有损叶府清誉。
      叶夫人有苦难言:这个便宜女儿表面乖巧顺从,实则相当有主见,还机灵得很,明着行不通就来暗的;小侯爷则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何曾在意闲言碎语,还十分胆大妄为,除了圣上,谁拦得住小侯爷?
      翌日叶太傅亲自去信远侯府讨要说法,没多久板着个脸回来了,吩咐叶夫人把紧口风,若有人问起五小姐,便以“身体抱恙吹不得风,须在房中静养”为由搪塞。
      叶太傅也有苦难言,找侯府讨要说法,长公主早有准备,搬出圣上口谕:请太傅稍安毋躁,还望保密。
      圣上都发话了,可见此事另有隐情,叶太傅只得压下心中不满,依命行事。
      整整过了一个月,叶颜终于回到叶府,才下马车就被叶夫人拉着手语带关切地责备:“你这孩子,身子才好转没两日,怎的又跑出去吹风,快回屋歇息。”
      进了汀兰院,叶夫人才松开叶颜的手,没打听叶颜的去向,只道若有人问她这段时日去了何处,便说在院内养病。
      叶夫人离开后,叶颜问景行:“你听懂了吗?”
      莫名其妙被生病,啥情况?
      景行道:“若让旁人得知你这位小姐离奇失踪,闲言碎语必不可少,叶府为了保全清誉,最好的法子自是对外宣称你抱恙卧榻。”
      次日长公主就来了叶府,对叶颜表达了一番关怀之情。
      叶颜见长公主面带愁容,问小侯爷是不是挨了圣上责罚。
      朝廷官员未经准假擅离职守,罪名为“忽职”,事出紧急,小侯爷不曾告假,已经构成忽职罪。
      忽职罪可大可小,视具体情况而定,后果不严重,打几板子再罚点小钱即可;但若因忽怠职务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或人员伤亡,那就得重罚,轻则革职,重则入狱。
      小侯爷无故旷职长达月余,无故缺席早朝十多次,卯册上一大串叉叉叉,仅凭这份“丰功伟绩”,莫说当朝,齐云开国以来也无人能及!
      “确有不少言官参了瑾年,但事出紧急,他并非有意旷职,圣上并未怪罪。只不过……”长公主顿了顿,道,“你失踪一事不宜外传,纵然圣上念在事出有因并不气恼,却无法为瑾年开罪,责罚在所难免。”
      一听后果如此严重,叶颜难免有些自责:“此事因我而起,怪不得小侯爷,我……”
      可她也无法出面为孟瑾年脱罪,毕竟叶家一直对外宣称她在家养病。
      虽说圣上向来偏爱这外甥,十有八九只是象征性责罚一下,但若孟瑾年担下这忽职罪,名誉有损,恐怕于仕途不利。
      长公主却一扫之前的忧状,反过来宽慰叶颜:“瑾年是你的未婚夫,本就该护着你,可他非但没将你护好,反倒把你弄丢了,活该他受罚,最好打上几十大板子,让他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啊这……真的是亲娘吗?
      “无须多虑。”长公主笑着拍拍叶颜的手背,意有所指地道,“只要你一心向着瑾年,他为你做的一切便值了。”
      叶颜还未品出这话里的意味,长公主倏尔话头一转:“宁世子是瑾年约去翠熹山庄的?”
      上回小侯爷自作主张出席宣王府认亲宴,被长公主好一通数落,此事叶颜略有耳闻。
      此时听长公主提起宁世子,叶颜只当长公主不喜儿子与宣王府的人有往来,谨慎措辞回到:“是,不过小侯爷并非为了赏舞墨大会,而是怀疑宁家灭门一案另有隐情,寻思着是否可以从宁世子那打听到相关线索,于是借口探病去了王府,约宁世子去翠熹山庄。”
      小侯爷并非廷尉府官员,无权打听与案件相关的内容,也无权找谁问话,只得几番辗转悄悄打探——这个理由总糊弄得过去吧?
      果不其然,长公主道句原来如此,没再追问,抱怨一通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不听爹娘劝诫云云,末了让叶颜帮忙劝劝那个混小子,不该管的事别管,免得又惹言官非议。
      叶颜敢在小侯爷面前作威作福,在准婆婆面前却一直兢兢业业维持知书达礼的乖乖女人设,连忙保证一定好好劝劝小侯爷,少在外头胡来。
      长公主这才重绽笑容,少不得夸赞准儿媳明事理。
      又拉了会儿家常,临近午时,长公主起身告辞,叶颜挽留长公主用午膳,长公主婉言谢绝,叶颜自是要送一送长公主。
      出了叶府大门,即将走到马车停放处,长公主蓦地顿足。
      “对了,你才回京,可能尚未听人提起,宁修远自翠熹山庄带回个舞姬,非但如此,竟不顾朝臣反对,将那舞姬抬为妾室,若非太后出面摆平此事,恐怕宁修远早被逐出王府了。瞧着斯斯文文一个人,不料行事如此荒唐,你最好劝劝瑾年,少与宁修远来往,可别把咱家瑾年带坏了。”
      饶是叶颜心理素质再好,听到如此荒谬的消息,也不禁呆愣许久。
      她没幻听吧,顾长卿纳了个妾?
      齐云不是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尚未娶妻之前不得纳妾,姻缘司敢批?
      姻缘司起初类似现代的民政局,也是那位始皇弄出来的。
      古帝曾推行一夫一妻制,还宣扬过女性在社会中的重要性,虽然这个制度随着古帝的倒台而废除了,却让这个世界的女性地位普遍有所提高,而姻缘司也保留下来。
      因为有人发现姻缘司里的规矩略作修改还是挺实用的。
      贵族素来有股阴(淫)风,正妻通常是利益婚姻、包办婚姻,不合心意,所以绝大多数人取妻之后开始纳妾,纳妾这种事有了第一个,通常就有第二个,然后越纳越多,后宅是非也越来越多。
      在这种大环境下耳濡目染,后代岂能不受影响?许多贵族子弟小小年纪不思进取,荒淫度日,一代影响一代,长此以往,国家焉有人才可用?
      于是个别国家颁布了一系列明文规定:纳妾之前须获得姻缘司批准,未娶正妻之前不得纳妾,不得纳奴籍女子为妾,不得纳非良家女子为妾,按照贵族等级控制纳妾数量,普通百姓不得纳妾等等等等,总之全是限制纳妾的。
      其他国家一瞧,这的确不失为一个防微杜渐的好法子,纷纷效仿。
      故而有一段时期,妾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毕竟人家如今是“持证上岗”的,有官府认可,相当于明媒,只差个正娶。
      不过没过多久,大家发现这些规定有许多漏洞可钻:不让光明正大纳妾,那便多收几个通房;通房也不让收,那府里多几个丫鬟总不成问题;不让纳奴籍女子为妾,脱籍不就行了,这对于绝大多数贵族来说轻而易举。
      总之非但无法杜绝,反而导致皇室与贵族之间滋生新矛盾,渐渐的,那些明文规定随着皇位的更迭一条一条废除了,姻缘司最终归于户部管辖,专门负责登记嫁娶、纳妾、生子,调解内宅矛盾纠纷等事宜。
      娶妻纳妾之前仍需向姻缘司递交申请,不过审核的却是户籍、女子有无重婚、女子是否自愿等,总之还算规范。
      但在个别国家,如齐云,明文规定虽已废除,却依旧保留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对于无足轻重的贵族,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朝中要员或其子孙,那姻缘司就卡着申请不批,因为圣上老早打过招呼,有本事你找圣上理论去!
      你若妄想打破常规,那朝臣定要对你口诛笔伐,别人都循规蹈矩,你凭什么不遵守?
      这可比明令禁止有效多了,明文规定那就必须制订法度,一旦为纳妾这等小事按律处罚贵族,贵族们难免哀声怨道。
      而“潜规则”大不相同,皇帝无需明面上得罪人,自有满朝官员替他约束,一旦有人违反“潜规则”,看似不受惩罚,实则惩罚更重!因为你引起了皇帝的不满,皇帝对你不满,见风使舵的朝臣还不得一人一口唾沫喷你,这就等于你一下子把国家首脑以及同僚全得罪了,你全家上下往后的日子可不一定好过咯!
      想当初,小侯爷想娶个平民女子为妻,历经多少坎坷,最终只得委屈叶颜顶冒叶府千金,实非圣上与信远侯夫妇不愿成全小侯爷,而是满朝官员不答应。
      同样的,王府世子在尚未娶正妻之前纳舞姬为妾,朝臣自然也会集体反对。
      古代绝大多数舞姬与现代舞蹈员有本质区别,贵族乃至富商在府中豢养歌舞姬这种事十分常见,既可用来招待客人,也可当作礼物送人,可想而知,在这个贵族阶级社会,世人当以何种眼光看待舞姬。
      哪怕再清白的舞姬,纵然有太后出面,圣上岂会答应?朝中官员岂会答应?姻缘司焉敢批?
      那可是王府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的,如无意外,世子的嫡长子将来也要继承爵位,如果未来的世子妃未能诞下嫡子,那便只能从妾室所出的儿子中挑一个。
      舞姬之子怎配继承爵位,岂非贻笑大方?这简直是在羞辱贵族颜面!玷污贵族血统!
      宁世子该有多喜爱、多在意那个舞姬,才敢冒如此大不韪,尚未娶妻之前,将那舞姬抬为妾室,大概所有人都会这么想吧。
      叶颜却认为此事另有隐情:首先顾家有不得纳妾这一族规,她曾听长安提过一嘴,其实她不大理解顾家为何特立独行,只当顾家为了搏个好名声;其次顾长卿是个事业狂,顾家没出事前,顾长卿都无心儿女私情,如今更不可能在大仇未报之际贪恋美色;还有,以顾长卿假冒伪劣的身份,理应少惹人关注,何以反其道行之?
      叶颜想得入神,连长公主何时离开都不清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长公主今日是有备而来啊!
      先是婉转表示孟瑾年有多在乎她这个未婚妻,又提点她该一心向着未婚夫,接着提起孟瑾年约宁世子去翠熹山庄一事,前言无不在为一句话做铺垫:少同宁修远来往!
      长公主显然并非真要她帮忙劝劝孟瑾年,而是亲自劝——或说警告她来了。
      想通此中关键,叶颜自不会以为长公主只因宁世子行事“荒唐”,而是已经查清她与顾长卿的过往。
      叶颜丝毫不怀疑此为孟瑾年泄秘,信远侯是圣上最亲信之人,必定清楚“宁修远”的真实身份,此为国家高等机密,信远侯也不大可能泄密。
      但孟瑾年几度去临江的事必然瞒不过长公主的耳目,长公主虽为内宅妇人,却贵为一国公主,完全有那个能力查到临江那些事,不足为奇。
      诚如叶颜所想,长公主今日的确是有备而来,不过警告谈不上,提点倒是真的。
      当年为了一睹启国世无双公子之风采,长公主特地命人想方设法弄来一幅顾长卿的画像。
      听老何说起临江之事,长公主还吃惊过儿子竟与世无双公子心悦同一女子,正因如此,长公主在尚未见到叶颜之前,便对叶颜有些好感——同时被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与世无双公子相中的姑娘,定然有过人之处。
      当然了,老何也在长公主面前为叶颜说过不少好话。
      儿子自作主张出席宣王府认亲宴,长公主心知儿子是为叶颜而去,可无缘无故邀请素未谋面的宁修远去翠熹山庄,这就有点蹊跷了,于是长公主派人去查了,而那人恰好见过顾长卿的画像。
      就这样,长公主偶然发现宁修远正是顾长卿,果断将此事告知夫君,不料夫君叮嘱她务必把紧口风,切莫滋事。
      顾家有暗营,举世皆知,如今顾长卿来了齐云,信远侯又郑重叮嘱长公主把紧口风,长公主岂会想不通其中缘由。
      长公主不会滋事,但她不可能束手旁观,万一准儿媳被顾长卿勾搭走怎么办?届时儿子又茶饭不思痛不欲生如何是好?
      她只好来提点叶颜一二了。
      果不其然,叶颜一听顾长卿纳妾,顿时失魂落魄,一颗心分明仍系于顾长卿,真个是难为这小姑娘了。
      长公主并不怨叶颜心有他属,反而有点同情叶颜。
      自家儿子是何性情,为人母的一清二楚,瑾年一旦认准一人,或许至死都不肯罢手,被瑾年相中的姑娘,难说幸与不幸。
      如果两情相悦,那姑娘可谓福泽深厚,瑾年断不舍得让心上人受半点委屈;但若对方不喜欢瑾年,那就太不幸了,十有八九要被纠缠不休。
      这不硬生生把人姑娘逼得没办法,无奈应下这桩亲事,妥妥的强取豪夺啊!
      不过同情归同情,儿子喜欢的人,为人母的自该帮儿子争取。
      但愿叶颜这回可以就此死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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