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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驯化 阿若只是不 ...

  •   临近齐云边境,古庭君不得不进入城镇歇脚,因为他的宝贝妹妹病倒了。
      来看诊的大夫说直接病因是中暑,而诱因在于脾胃虚弱、气血不足,须得好生将养,不宜劳累,末了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列出一篇药方——嗯,药材之多,堪以“篇”论。
      阿昭接过药方大致扫了一眼,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大夫,你这到底是治人还是清库存?”
      大夫自是不乐意,哼哼道:“我观你家公子衣着光鲜,出行奴仆环伺,可见家境定然殷实,而你家小姐却气血亏损体虚至此,人都病倒了,买几副药还抠抠搜搜,你主家是有多不待见这位小姐?”
      那鄙夷的眼神,那尖酸的言辞,把阿昭气得直接跳脚,指着大夫的鼻子怒斥:“你这庸医莫不是安乐寨的漏网之鱼?我家小姐只是中个暑,你开一大堆名贵补药,算哪门子对症下药?打劫还差不多!”
      这大夫年纪不大,定力倒不错,等人骂完,从容不迫开口:“你家公子都没发话,你这仆从倒心疼上银子了,可见你对这位小姐的生死毫不上心,足见你对这位小姐毫无敬意。所谓上行下效,若非你主家苛待这位小姐,何以让你这家仆养出恶胆?”
      “我看你这庸医治人不行,打劫倒很有一手,非但懂得挑肥羊,还懂得找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今儿个算是大开眼界了!”
      “不才行医数载,妙手回春虽不敢当,药到病除也不尽有,却不曾失手治死个人,疑难杂症也医好不少,在这一带小有名气,你若不信,大可去街上随便拉个人打听一下。倒是你这种目无主上越俎代庖无事生非蛮横无理的恶仆,还真是我生平仅见。”
      “阿昭,够了。”守在病榻旁的古庭君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对大夫拱手行礼道,“这位先生,我这随从并无恶意,只是心直口快惯了,我御下不严,代他赔个不是,还望先生海涵。”
      大夫拢着手,老神在在受了古庭君一礼,没说什么一场误会不打紧之类的场面话,只道:“这位公子,在下好心奉劝一句,你这随从实在没什么眼力见儿,又口无遮拦,你要么好好管教管教,要么直接换掉,免得为你招灾揽祸。”
      好一个得理不饶人!
      心直口快的阿昭哪忍得住,却被他家公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古庭君只惦记妹妹的病情,不欲多事,对阿昭吩咐:“差个人随这位先生去抓药。”又对大夫拱拱手,语气不温不燥,“有劳先生了。”
      烧到云里雾里的叶颜对这一切全然不知,梦魇不断,时而梦见自己在阴暗湿冷的底舱里,时而梦见自己跌入冰寒刺骨的江水中,时而梦见自己站在毒燎虐焰的大火前,还曾梦见孟瑾年唤她起床喝药。
      梦里的她紧紧抓住孟瑾年的手,嚷嚷着不想喝药,不想回方外谷。
      昏昏沉沉间,依稀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语,问她想去何处。
      “家……”两行泪无声流进鬓发,她无意识喃喃,“没有家了……火……好大的火……家没了……人全死了……”
      有冰凉的液体滴在她滚烫的脸上,她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却聚焦不到一处,看不清眼前之人,她动了动被人紧紧握住的手,没由来生出种似曾相识之感。
      是谁也曾守在她病榻边,也如这般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反复低语?
      那人反复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那并非你之过错。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我该怨谁?又该恨谁?
      她想开口,却提不起分毫气力。
      握住她的手松开了,为她轻柔拭去眼角的泪水,为她轻柔擦去额上的虚汗,柔声唤着。
      “阿若……阿若……”
      听着这个陌生的人名,叶颜合上眼稀里糊涂想着阿若是何许人,想不出个所以然。
      失去意识之前,有个画面突兀闯进脑海——昏暗不明的空间,模糊不清的人影,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切记,你是若华。”
      叶颜很想说我才不要做若华,奈何她连唇都启不开,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阿昭端着药推开门,一眼瞧见桌上分毫未动的饭菜,眉头一皱。再看向守在床边明显连姿势都不曾变过的公子,阿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默默搁下药碗,阿昭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夜已深,一轮皎皎明月当空高悬,星河璀璨夺目。
      阿昭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想起若华小姐离家出走的头一晚,也是这样的好月色。
      那一日是三公子的生辰,也是小姐的生辰,三公子特地起了个大早,去镇上取早早定好的生辰礼。
      夜里,若华小姐收到那架古琴爱不释手,亲自下厨为公子煮了一碗长寿面。
      公子坐在院中的小亭里开开心心吃着面,小姐则在一旁抚琴。
      阿昭远远瞧着,心想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不表个白未免可惜。又惋惜除夕那夜公子一时胆怯,生生错过良机,若华小姐态度不明,再这么拖下去……
      想到这里,琴声戛然而止,只见小姐倏地起身,说了句什么,公子也跟着站起。
      隔得有些远,阿昭听不见那两人的对话,只看出小姐动了怒,转身要走,公子连忙拽住小姐的手腕,急切地说着什么。
      公子素来事事顺着这个妹妹,若华小姐则一贯知书达礼,阿昭头一遭见这对兄妹起争执,既惊又奇,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劝一劝,却在此时,小姐一怒之下把公子送她的琴摔了。
      这一摔仿佛把公子的魂也摔没了,也打消了阿昭上前劝架的念头。
      兄妹二人无言对视良久,直至若华小姐转身欲走,公子再度拦住她,二人争执又起。
      阿昭顿觉不妙,拔足往那冲去,然而为时已晚。
      他眼睁睁看着若华小姐抽出公子腰间的软剑,竟抹向她自己的脖子,公子情急之下只得徒手去挡。
      好端端一个生辰,最后闹到见了血,多不吉利。
      阿昭问公子究竟说了什么,把一贯谨小慎微的小姐惹恼至此,又是摔琴,又是抹脖子。
      公子道:“我不过是向阿若表明心意,可阿若对我只有兄妹之情,无半点男女之爱。”
      阿昭很是替公子不值,自打公子将若华带回谷,对若华关怀备至事事顺从,公子又如此优秀,有这样的夫婿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之事,小姐凭什么嫌弃公子?
      退一万步讲,即便若华对公子没有男女之情,可古家对若华还有养育之恩,若华也该知恩图报不是?
      公子徒手挡剑,受伤不轻,若华竟看都不看直接走人,像话吗?
      不料还有更过分的,第二日,若华就失踪了。
      如今人倒找回来了,只是这二人最终如何,犹未可知。
      以公子的性子,八成会彻彻底底藏起自己的心思吧?
      胡思乱想间,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昭站起身,见公子一脸愁容走出来,迎上去问:“小姐好些了吗?”
      公子摇摇头,神色怅然:“她口中一直念着一个人名。”
      “谁?”阿昭下意识问。
      古庭君并未回话,只是苦笑一下。
      阿昭思维敏捷,瞬间猜到若华惦记的人是谁,暗道若华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古家养了十几年都没把她养熟,公子对她那么好也没把那颗心焐热,这才不过两年,心便向着外人了,将公子置于何地?
      “如今小姐记忆全无,你于小姐而言,与陌生人无甚差别,等小姐回了家,过一阵子就好了。”阿昭心中愤懑,嘴上却宽慰着他家公子。
      “是啊,阿若记忆全无,我于阿若而言,与陌生人无异,方外谷于阿若而言,与陌生地无异。”
      “公子,你可不能再心软了!”阿昭何其了解他家公子,听公子这么说,自是把公子的内心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谷中规矩向来如此,外人一旦入谷,终生不得擅自离开,公子你还是别想那些没影的事儿了。虽说小姐如今记忆全无,却难保不会恢复记忆,何况你还对小姐讲了古家的来历!再说了,你事事顺着小姐的意,小姐又不领情,你何苦再委屈自己?”
      古庭君不悦地皱起眉,“我作为兄长,照顾自家妹妹理所应当,何来委屈一说?这种话莫要再提。”
      “你就自个儿硬撑吧,届时小姐嫁了别的男人,有你后悔的!”阿昭小声嘟囔。
      不料公子还嘴硬:“她若嫁个疼爱她的如意郎君,我替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后悔?”
      阿昭忍不住翻白眼,只觉公子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那是阿昭有所不知,古庭君经不住若华央求,曾不止一次违反族规,擅自带若华出谷。
      古庭君再清楚不过,若华早有逃离方外谷的打算,她与他最亲近,只是看在他对她言听计从的份上,利用他罢了。他一直清楚,却选择闭目塞听,一次又一次妥协,一次又一次纵容。
      他以为经年累月下来,最终可凭一腔真情打动若华,结果若华认定他在挟恩图报。
      可实际上,是若华在以死相逼,逼他不得不放她离开。
      初见若华那年,古庭君头一回随父亲出谷。
      那一日是古庭君的七岁生辰,父亲带他逛了繁荣的市集,为他买了许多谷里没有的新奇玩意儿,还带他去看杂耍。
      杂耍班子里有个小女孩在表演时出了岔子,摔坏了东西,被班主用鞭子一连抽了几鞭,还不敢哭出声,憋得直打嗝。
      早春时节尚未回暖,小女孩只穿着一套十分拉胯的脏兮兮的旧衣,脚上的破布鞋连大拇指都露在外面,小脸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灰扑扑里透着红,瞧着十分可怜。
      古庭君何曾见过此等凄惨场面,不由心生同情。其父古弘泰也是个古道热肠之人,看不过眼,上前劝阻。
      哪知班主变本加厉,让古弘泰莫要多管闲事,说完继续鞭打小女孩,一边打一边骂“赔钱货”“小废物”。
      古庭君忍无可忍,一脚踹开班主,将小女孩一把拉起拽到自己身后。
      他自幼习武,力道虽不及成年人,却深知踹在哪处穴道令人痛觉更甚。
      班主被这冷不丁的一脚踹个趔趄,顺势捂着腰往地上一倒,同时招呼手下围住古弘泰父子,并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叫嚎:“打人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最终,古弘泰赔了些钱了结此事,又买下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说她姓景名若华,家在芳村,离这很远很远很远,她是被人牙子卖给杂耍团的,她很想很想很想爹娘,问古弘泰能否行行好送她回家。
      然而若华只知自家所在的小山村叫什么,其他一概不知,连父母的具体姓名都不清楚,天下之大,从何找起?
      古庭君一听还挺开心,央求父亲将若华带回家,他想要个妹妹。
      后来古庭君将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特殊日子定为若华的生辰,取重获新生之意,期岁岁有今朝,年年复相伴。
      若华初到谷里很怕生,也很戒备,连话都不肯说,只默默跟在古庭君身后。
      时至今日,古庭君仍清楚地记得若华幼时的模样,梳着一对可爱的双丫髻,见到他总是撒开腿奔过来,头上的红丝绦一甩一甩,然后睁着乌黑的大眼睛怯生生唤他三哥,小手不安地揪着衣摆。
      直到他伸出手,若华才绽放粲然的笑容,小手塞入他掌中,乖巧地任他牵着。
      他的心里也似被塞进什么,满满当当,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俩总是形影不离,晨起一同蹲在院子里洗漱,洗漱之后,古庭君为妹妹梳头。
      起初他手生对不齐,一边高一边低,还总漏掉一小撮碎发,梳了几遍依旧那样。
      母亲见了失笑不已,要为若华拆了重梳,若华捂着双髻道:“不要不要,三哥梳的,阿若喜欢。”
      吃过早饭,他们要去学堂上学,古庭君牵着若华的小手跟在两个哥哥身后,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走过弯弯曲曲的田埂,迎着初升的朝晖,就这样一起慢慢长大。
      每到五六月份,古庭君会带妹妹去学堂后的小树林里摘野果。
      学堂后的树林里有种树莓,酸酸甜甜,很受小孩喜爱,初夏时节,为数不多的树莓便成了谷中孩子们争夺的零嘴——山中自是不缺野果,奈何小孩子们活动范围有限。
      但他们不会打起来,因为谷规不允许,故而通常采取文斗的方式。
      古庭君不喜酸食,但他年年参加文斗,而且总是赢得最多的那个,因为他有个爱吃树莓的妹妹。
      若华明知他不喜酸,有时却偏让他吃,还专挑不怎么熟的那种,他不依,若华便软着嗓音撒娇:“三哥你尝尝嘛,一点儿也不酸的。”
      古庭君只好吃下喂到嘴边的树莓,若华又问他甜不甜,他又在她期盼的目光中说了违心话,只因若华听了会开心。
      每每有古庭君不爱吃的食物,若华总以同样的方式哄他,而他总会顺从吃下,再违心说好吃。
      渐渐的,古庭君懂了,若华在借此衡量她在他心中的份量。
      渐渐的,阿昭也瞧出点东西,打趣他家公子:“若有一日,小姐把毒药喂到你嘴边,你是不是也毫不犹豫吃下去?”
      彼时古庭君回了句不知道。
      “公子你完了!”阿昭十分夸张地惊叫,“你竟说不知道?!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拒绝好吧!”
      那一年古庭君十五岁,阿昭的提醒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若华的感情早已变质,从起初的同情到逐渐上了心,最后爱进骨子里,再也割舍不下。
      若华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从起初的依赖到单纯的喜欢到刻意的讨好,那种刻意的讨好就像她曾经对待大黄一样。
      大黄是家里养过的一条狗,若华初来乍到,大黄总冲她狂吠不止。
      起初若华很害怕,只会躲在他身后。
      后来她开始拿各种食物讨好大黄,她说只要让大黄喜欢上她,大黄便会乖乖听话。
      古庭君恍然发觉,原来若华只是在以她的方法驯化他,让他也乖乖听她的话。
      可有什么办法呢,只要若华冲他笑一笑,他便忘了所有的委屈,哪怕她一次又一次让他违反族规。
      若华每一次央求他带她去山下小镇逛集市,他都不忍拒绝,她用心记下每一条走过的路,并偷偷留下记号,且认真绘成地图。
      她一直在为出逃做准备,他一直看在眼里,却从不道破。
      他一遍又一遍说服自己:阿若只是太渴望找到亲生父母而已,所以阿若没有错。
      阿若只是不爱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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