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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不辞而别 人生自此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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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顾长卿腾地站起身,怒视桌对面的宣王,“且不说我已有心仪之人,王爷当知,我顾家有条举世皆知的族规,顾家男子一律不得纳妾,遑论纳一舞姬为妾,王爷是否太不把顾某放眼里?”
顾长卿万万没想到,宣王天价拍得与斗舞魁首共进晚餐的机会,竟是为他准备的,还让他纳涟漪为妾!
涟漪,明面上是瑜城知名艺馆流苏阁自兹兰国重金买来的舞姬,实则为天眼阁暗桩,代号“雪”,另外还有个身份——秦素的亲侄女。
秦家倒台时,雪尚在襁褓之中,其母也因涉案获罪,后自戕于流放途中。
彼时老阁主亲临瑜城查秦家的事,怜幼女无辜,带回了南易。
天眼阁中不乏出身不凡的孤儿,不过这些人的身世属于高等机密,执印者才有知情权,所以顾长卿早已悉知齐云当今圣上、宴承宣、秦素这三人的爱恨纠葛。
知道归知道,却不会管。
暗营有监察天下之权不错,但基本不插手各国皇室自相残杀、官员勾心斗角这种事,只要掀不起战乱,管你残杀手足还是灭人满门,一概视而不见。
直到天眼阁顺着邹寅查到宣王,顾长卿仔仔细细查阅过相关卷宗,才发现宣王背后竟也有双手在推波助澜。
奈何宣王太过谨慎,天眼阁迟迟查不到线索,顾长卿才决定亲自来瑜城,并把雪从兹兰调来瑜城。
雪的容貌酷似其姑母,宣王见之大受触动,确定雪的身世后,当即表示要为她赎身。
进展挺顺利,最终结果却大大出乎顾长卿意料。
“公子息怒,且容本王解释。”宣王自知理亏,态度十分和善,“众所周知,本王曾立下重誓,若突然带个舞姬回府,难免引人生疑,本王并非让公子真纳妾,只为掩人耳目而已。公子若担心叶小姐误会,本王可出面向叶小姐澄清,叶小姐冰雪聪明又通情达理,想来不至于怪罪公子。”
纳妾又非小事,顾长卿哪肯答应,沉着脸道:“不便带回王府,王爷可安排涟漪姑娘暂居府外,何必急于一时?”
“实不相瞒,涟漪是本王一位故友之后,本王那位故友家遭变故,彼时涟漪尚在襁褓之中,这才幸免于难。涟漪自幼颠沛流离饱受苦楚,最终流落烟花之地,本王实在不忍见涟漪继续留在艺馆之中。”忆起过往,宣王神情有些怅然,“本王对那位故友颇多亏欠,是以想将涟漪带回府中照料,也算对故友弥补一二。”
“实非顾某不近人情,而是齐云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娶妻之前不可纳妾,莫说姻缘司不敢批,官员也会站出来反对,王爷这要求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那些事本王自有法子摆平,无须公子忧心。”
“纵然王爷有万全之法,顾某也少不得受世人口诛笔伐,此事于顾某有弊无利,恕难从命。”
宣王本就没指望顾长卿轻易松口,抛出重利:“只要公子应承本王,本王便将你顾家遭人陷害的来龙去脉尽数相告。”
天眼阁早已查清来龙去脉,何须他人相告,不过顾长卿对宣王有言在先,并未查到眉目,否则顾长卿没道理放着家仇不报跑来齐云,此时宣王抛出如此“重利”,顾长卿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可若答应宣王,岂非等同于告诉叶颜,她还及不上一个舞姬重要。
他明知叶颜对他有情,却眼睁睁看着她饱受内心煎熬,一再将她拒之于外,甚至亲手促成她与孟瑾年的婚事,如今再纳个舞姬为妾,只怕她会因此恨透他吧?
戌时三刻,顾长卿回到听松楼,直至此时,三人才发现叶颜不见了。
顾长卿以为叶颜早已回了听松楼,小侯爷与景行则以为叶颜同顾长卿在一起。
小侯爷气不打一处来:“阿颜不擅长记路,进了我家后花园都难以找到目的地,何况偌大一个山庄,你竟敢放她独自离开荟萃楼?”
景行十分乐见这对情敌斗起来,且不介意点把火煽个风,然而眼下并非看热闹的时候,只好站出来打圆场:“阿颜未必是迷路了,山庄里处处有人,阿颜若迷了路,大可找个人领她回听松楼,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吃饭或玩耍。这样吧,咱们分头找,先把阿颜找回来再说。”
三人分头在各自负责的区域寻找,期间还向伙计们打听,均无人见过叶小姐。
眼见戌时已过,山庄里一应户外活动业已结束,叶颜总不至于独自逗留在外。
此时三人真正焦急起来,以叶颜那爬个树能摔破脑袋、走在街上能遇到扒手、问个路能被拐卖、睡在自个儿房里都能摊上事的倒霉命格,着实让人难以放心。
然而翠熹山庄占地面积极广,这个楼那个院的,还有许多林子,盲目寻找,要找到几时?
顾长卿当机立断:他去找宣王帮忙,翠熹山庄毕竟是宣王的地盘,宣王一声令下可发动山庄里大批人手;景行留在听松楼里候着,指不定叶颜何时自己回来了;小侯爷去山庄大门口守着,以防万一。
出乎顾长卿预料,宣王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并未提什么条件,也没有惊讶顾长卿知晓翠熹山庄的幕后老板另有其人,仿佛早有所料。
那是顾长卿有所不知,宣王还以为夜探映月楼的是顾长卿的手下呢,否则怎会轻易放弃追查。
如此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出结果:叶小姐自荟萃楼出来后随雪公子的侍从去了“疏竹院”,而雪公子已于两个时辰前办理退房手续,乘坐马车离开翠熹山庄往西边去了;有人亲眼目睹叶小姐上了雪公子的马车,但叶小姐与雪公子一路走来有说有笑,怎么看也不像受制于人。
顾长卿等人自是不信叶颜会心甘情愿跟个陌生人走,哪怕真有急事离开山庄,以叶颜那谨慎的性子,也该差人往听松楼递个口信。
西边可不是回城的路,雪公子欲将叶颜带往何处?
雪公子动机不明,目的不明,走了已有两个时辰,若有心掩盖痕迹,轻而易举,恐难追踪。
三人商议一番,最终决定:景行与孟瑾年负责沿路追踪,景行在慎法司当过差,有这方面的经验;顾长卿则安排天眼阁的人通知各地暗桩留意雪公子一行人的去向。
莫说顾长卿他们猜不到雪公子欲将叶颜带往何处,就连叶颜本人也不清楚。
雪公子自称是她哥,说她叫若华,年方十九,家住方外谷。
乍一听这名儿挺耳熟,似乎在哪部电视剧里听过,叶颜问雪公子方外谷在何处,雪公子只道她去了便知。
至于叶颜为何老老实实跟随雪公子离开翠熹山庄,还不是因为她心虚,若华的亲哥都找上她了,说她才不是叶府千金,又说她只因患上离魂症才忘了前尘往事——还得感谢雪公子替她找了个现成的理由,否则恐怕不好糊弄。
叶府千金当不了没关系,人设万万不能崩!
起先叶颜尝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哥,我这样不辞而别,叶府与信远侯府定要追查我的下落,万一查到你,继而连累咱家怎么办?要不容我向叶府与信远侯府解释清楚、再道个别,好歹那两家待我不薄。”
雪公子从容不迫地道:“无妨,纵是齐云皇帝也奈何不了咱们方外谷。至于叶府与信远侯府的恩情,待咱们回到谷中,再备些礼差人送去。”
叶颜信他个鬼,这世上还有比皇室更强大的势力?
不过,从某些方面来讲,天眼阁似乎可以算一个。
“方外谷如此势大,为何我此前从未听人提起?”
她哥的解释是:方外谷与世隔绝,外人压根儿不知晓其存在!
啊这……确实也算得上一种另类的强大,皇帝都找不着,可不就奈何不了嘛。
“眼下各国局势动荡,随时可能有战事发生,你一个弱女子,还是待在家里为好。”雪公子似乎十分宝贝若华这个妹妹,瞧着妹妹的眼神充满溺爱,说话语气也温柔得跟能掐出水儿似的。
可惜叶颜并非若华,便宜哥哥的关怀感动不到她。
便宜哥哥似看出她心有不甘,又道:“你并非真正的叶家人,万一身份暴露,叶府与信远侯府岂愿护你周全?指不定还会怀疑你别有居心,拿你问罪。”
这就有点威胁的意思了,叶颜只好佯装乖巧:“对对对,哥哥言之有理,还是自家人最亲。”
心里却在吐槽:与世隔绝,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万一有进无出怎么办?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趁着便宜哥哥闭目养神之际,叶颜悄悄趴到车窗上打量。
外头黑黢黢一片,偶有高矮不一的灌木丛掠过,远处依稀可见高低起伏的山影。
此时尚在官道上,却辨不清东南西北。
孟瑾年他们应已发现她失踪了吧,就是不知他们能否找到她。
松开手,一颗小小果脯脱离叶颜的掌心。
然而,香甜的杏脯很快吸引来觅食的蚂蚁,招呼同伴搬回了巢穴。
这一路,叶颜丢的果脯不是被鸟儿啄食就是被蚂蚁搬走,一颗也没剩下。
何况还有雪公子的人跟在后方消除痕迹。
雪公子有心带妹妹回家,做足了万全准备,岂容叶府与信远侯的人有迹可循?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雪公子万万没想到,他妹妹能与顾家人扯上关系,而那人又恰好掌握“暗营”这等势力。
顾长卿为何开商号?为何短短数年跻身一城富商排行榜?当然不仅仅只为救济穷苦百姓,也不仅仅只因顾长卿经营有方,而是因为天眼阁不仅是个大型间谍组织,还是个商号遍布天下的大财团!
那么庞大的间谍组织,又非真的靠卖情报谋生,若无经济来源,如何维持运转?
天眼阁的暗桩分散于各国各地,绝大多数暗桩本就借着各类营生掩人耳目、传递消息,可想而知,其消息网覆盖有多广、传递消息速度有多快捷。
阁主一声令下,天眼阁的人即刻快马加鞭赶往各城暗桩据点,各城职掌再将阁主的命令传达下去。
这消息的传递速度远比雪公子的马车行进的速度快得多,但凡叶颜现身某个城镇,必将被天眼阁的眼线发现。
然而雪公子亦非常人,一路走来,叶颜白日均在马车里度过,夜间也不进城镇,要么野外宿营,要么专挑小村庄投宿。
不过雪公子对若华这个妹妹倒是真心实意的好,简直百依百顺,除了不允许叶颜随意走动,哪怕她半夜突然想吃果脯,雪公子都会差人连夜快马加鞭去附近的城镇买。
行程中,叶颜也打听到不少事,雪公子姓古名廷君,今年二十有一,家中排行老三,两位哥哥已成婚,底下只有若华这么一个妹妹。
方外谷中只有百来家住户,全是古家人,还有许多族人生活在谷外各地,是维系方外谷与外界的纽带,那些族人自小被送离方外谷,终生不得回返,对谷中情况一概不知,甚至不知族地何处。
两年前,若华因某件雪公子不愿提及的往事负气离家出走,族人找寻若华两天两夜,先是在古家举办祭典的山洞里发现有人逗留的痕迹,再循着痕迹找到安乐寨,可惜为时已晚,安乐寨里的山匪已被信远军尽数剿灭,族人以为若华已惨遭不幸,这才放弃搜寻。
由此可以断定,方外谷地处芒山之中。
提起那个古怪的山洞,叶颜疑云重重:那具石棺外形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棺饰、纹饰图案、文字,棺内空无一物,既不像躺过先人遗体,也没有供奉先人衣冠,还自带“滑盖”功能,稍微使劲一推就开,干嘛用的?
古人举办祭祀活动通常在祠堂、祖庙这类地点,规格再往上有太庙、祭坛,烧点纸钱、上几炷香那种,通俗叫上坟,文雅点叫祭奠先人,远够不上“祭典”二字。
方外谷举办祭典的山洞里除了一具空棺,啥也没有,怎么看都不像用来举办正经祭祀活动的地方。
于是乎,叶颜再度被电视剧里某些剧情成功带偏了:若华八成是被迷信的土著献给诸如山神、土地公这类神灵的“祭品”!
这一猜测把叶颜吓得毛骨悚然:方外谷的人莫不是要把我骗回去再度献给神灵?
“三哥,你说的那个祭典多久办一次?需要准备哪些祭品?有什么注意事项吗?我这不是失忆了嘛,提前了解一下,以免到时候出错。”
雪公子温声解释:“族中绝大多数女子无需参加祭典,你不必了解这些。不过举族上下需焚香沐浴、斋戒三日。”
“那个祭典祭祀的是咱家先祖还是哪位神灵?”
“自是祭奠先祖。我族不信奉任何神灵,先祖有云,‘敬鬼神而远之’,可心存敬意,却不可信。”
敬鬼神而远之?这话听起来怎么怪耳熟?
叶颜目前没那个心思纠结那句话的出处,将那点小疑惑抛诸脑后,暗暗思忖:既然是祭奠先祖,总不至于把族人献给先祖当新娘或口粮。那就放心——个屁啊!
天知道雪公子的话可不可信。
“咱家为何要避世隐居,躲避仇家吗?”叶颜继续旁敲侧击。
雪公子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答非所问:“你喜欢小侯爷吗?”
“不喜欢,不喜欢。”叶颜连连摇头,斩钉截铁地道,“若非圣旨赐婚,我绝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
开玩笑,您那样子看起来就不希望我嫁给小侯爷,我敢说喜欢吗?
生怕便宜哥哥不信,叶颜又故作庆幸:“还好三哥你及时找到我,我终于不用嫁给小侯爷了。”
“既然你对小侯爷无意,这门亲事取消便是。”
“我记忆全失,不曾上禀父母,轻率定下的亲事,自是做不得数。”
“阿若,你可是心甘情愿随我回家的?”雪公子定睛瞧着她问。
“当然了!”叶颜答得毫不犹豫。
“既如此……”雪公子欲言又止,最终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罢了,左右你回到谷中自会知晓,我便不瞒你了,我们古家是古帝后人,此事万不可被外人知晓!”
叶颜:?⊙?⊙!!!
世人皆传古帝许是因恶疾缠身无力执政,故而将天下一分为七,交由七大家族治理,其实不然。古帝因执意废除贵族特权,遭七大家族联合暗算,时日无多,唯恐后人跟着遭难,不得已选择退位带领家人避世隐居,而古帝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被那七大家族刮分了去。
为了躲避七大家族的追杀,古帝带领家人以及一批守陵官兵藏身于芒山中的皇陵内,后来古家人发现皇陵不远处有个极其隐蔽的山谷,取名方外谷,此后古家人一直隐居方外谷内。
芒山匪患不断,又常有猛兽伤人的凶讯传出,多为古家人有意为之,为的是阻拦外人进入芒山。
叶颜一脸呆滞听完,好半晌才消化掉这个惊天大秘密。
合着“我”是古帝后人啊!!!
叶颜下意识想到一个问题:“方外谷与世隔绝,咱们古家怎么延续后代的?”总不能近亲通婚吧?
近亲通婚必不可能,每隔数年,族中长老便去谷外寻些无父无母的婴幼儿带回谷中。
古家不讲究门当户对,亦无世俗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谷中男女只需两情相悦即可。
不过自谷外带回来的人绝大多数终此一生都不能离开方外谷,只有极少数获得古家人信任的方可跟随古家人外出,就连古家普通族人也大多如此。
阿昭便是方外谷收养的孤儿,有幸成为古庭君的伴读,这才得以跟随古庭君离谷。
听闻古家族规如此森严,叶颜忧虑更甚。
既然若华可以独自离谷,那就说明若华并非被禁足的那一类族人,那么即便她回到方外谷,指不定还能找机会溜出来;但若回到谷中迎接她的是某种残酷的处罚,比如自此禁足谷中,那绝对不能回去!
“如果有人想离开方外谷呢?”叶颜试探地问。
“方外谷中人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何至于生出离谷的念头?”古庭君理所当然的口吻。
于是回到了之前的问题:“那我为何离家出走?”
可惜她便宜哥哥避而不答。
“凡事没有绝对,万一有人私自离谷,当如何处置?”叶颜意有所指地问。
便宜哥哥显然明白她的担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宽慰:“别怕,哥哥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见便宜哥哥挺好说话,叶颜得寸进尺:“那我还能出谷吗?”
不知为何,这话让便宜哥哥脸上的温柔宠溺迅速褪了个干净,似有气恼,似有失落,似有忧心,以及……失望?
叶颜也失望地垂下眼帘,一颗心沉沉往下坠去。
回到方外谷,很可能再也出不来,再也见不到孟瑾年,再也见不到顾长卿,再也见不到景行,还有长公主等人。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有了那么多在意的人。
人生自此不复见,万千离愁几时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