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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攻心 毛病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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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的不止小侯爷,此时顾长卿比小侯爷还要抑郁。
天眼阁的暗桩是通过“颜美人”这条线索发现叶颜的,顺便也查出了叶颜被人牙子拐卖的事,顾长卿本已决定接叶颜去南易,然而孟瑾年先他一步遇上叶颜。
彼时顾长卿是这么想的:或许叶颜与孟瑾年之间有割不断的红线,否则为何几度失散又偶遇?
而他与叶颜之间只有孽缘。
既然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不如顺应天意。
为了顺应“天意”,他刻意忽略了自己的心意,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分明是他亲手促成叶颜与孟瑾年的好事,分明是他亲口对叶颜说从此形同陌路,可当他亲眼目睹叶颜与孟瑾年的“亲密无间”,才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
他以为自己哪怕做不到心如止水,起码控制得了情绪;哪怕控制不住情绪,起码不至于表现出来。
结果他非但没能控制好情绪,非但表现出来了,还失控得那么彻底!
理智与情感同时拉扯着他,像要将他撕成两半,理智时刻提醒他必须远离叶颜,情感却疯狂挣扎着想要脱缰而去。
他突然有点理解宣王了。
推己及人,换作他处于宣王当年的境地,被迫与所爱之人分离,哪怕明知相见无益,仍会不甘不舍吧?所爱之人死因离奇,岂有不查之理?旧怨加新仇,岂有不报之理?
宣王的初衷无错,错只错在行事手段。
可话说回来,假如仇人只是个普通人,宣王又何至于此?
世事弄人,不外如是。
当初他下定决心与叶颜死生不见时,不也没料想到如今的局面吗?
寻不到她的踪迹,他日夜难安。
知晓她人在何地,却不敢一见。
怕见了留恋,怕见了伤情,怕见了追悔莫及。
奈何世事弄人,不早不晚,偏让他俩在最不恰当的时期重逢。
早一时,他何须苦苦压抑?
晚一时,他岂会当断不断?
书桌前,叶颜歪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下颚,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顾长卿走进听松楼,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幅画面,恍惚间,宛若置身梦境。
无数次,他梦回临江,走进书房,对坐在书桌前看账本的小姑娘说:阿颜,我回来了。
小姑娘总是喋喋不休抱怨他不在的这段时日有多忙,连去茶馆戏楼的功夫都没了,末了问他还走不走。
他在梦里对心爱的姑娘说:不走了,再也不走了,这是我们的家,从今往后,除了你身边,我哪都不去。
梦里,他们执手相望。
梦外,他们天各一方。
如今,终于来到所爱之人身边,顾长卿不由自主迈步走向心之归处,不知不觉间,低喃出心之所念的人名。
小姑娘抬眼,杏眸清澈,无波无澜。
对上那静如止水的目光,顾长卿恍然醒过神来,生生止步。
两相对望,久久无言。
风拂过书桌,一页纸翩然飞起,飘飘曳曳,最终落在顾长卿脚边。
俯身拾起,他瞳孔颤了颤,泪水不可抑制地漫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蓦地抬头,却见原本坐着的小姑娘已经绕过书桌,向他走来,一如梦中。
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墙里关着的“顾远之”终于脱困而出,带着他的不甘不舍,奔赴他的念念不忘。
“阿颜……”顾长卿捏着纸的手在颤,嗓音同样发颤,就连心也在颤着,“你现在过的好吗?”徘徊于唇齿间的话终于宣之于口。
“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卿同。”叶颜自嘲笑笑,“常常梦见一个‘死人’,甚至亲自去黄泉路上追寻过那个‘死人’,你说我过的好不好?”
这话简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心口,还使劲搅了搅,顾长卿本就血色无多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他错了吗?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是不是早该表明心意?
是不是不该送她离开?
是不是早该去见她?
几回魂梦与卿同……
他又何尝不是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亲自去黄泉路上追寻过那个死人……
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错了,大错特错。
她从不问他的身世来历,只信他这个人。
她早知他的身份与处境,却若无其事,选择留下来助他。
这般冰雪聪明的女子,哪怕他只字不提,她都能理解他的苦衷,怎会因一纸诰书、一纸通缉令,从而断定他是奸恶之徒,嫌弃他呢?
可是,那样危险的境地,他毫无把握活着离开启国,不送走她,又能如何?
哪怕她心甘情愿不离不弃,他也做不到亲手把所爱之人拉入刀山火海。
彼时情况危急,他又重伤昏昏沉沉,除了小侯爷身边,他想不到更合适她的去处。
却不料,乙竟违令带她去而复返,还看护不利把她弄丢了。
害她遭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
连累她至此,他更觉没脸见她。
与其来日惜别离,相见不如忘却,他以为死生不见才是明智之举,却忽略了她的感受。
生离与死别,同样苦不堪言,有何区别?
再好的安排,都及不上称心如意。
他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何必生生错过那么多时光!
“阿颜……”顾长卿缓缓抬起手,带着几分犹豫不决,几分小心翼翼。
却在指尖即将触到日思夜想的容颜时,叶颜后退一步,错开视线。
晶莹泪珠自她脸庞滑落,他的泪水也随之涌出早已红透的眼眶。
“是我连累了你……”
“是啊,拜你所赐,我这一年多过的可谓精彩绝伦。”
话音未落,叶颜出其不意夺走顾长卿手中的纸,撕了个粉碎,扬手一撒。
漫天纸屑,如雪纷飞。
顾长卿呆呆地看着,有种心也被一并撕碎的错觉,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只剩窒息。
仿若置身冰天雪地之中,通体生寒。
彻骨寒意让他如梦初醒。
原来那满满一页“卿”字,一笔一划皆带有深深的怨恨。
重逢之前,叶颜心里或许还存有余烬,可当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余烬复燃,烧起的并非旧情,而是怒火。
可笑他太过异想天开,竟以为叶颜一如既往大度宽恕了他。
可笑他太过痴心妄想,竟以为叶颜割舍不下过往旧情难忘。
连累她无端遭难饱受苦楚,欺她,瞒她,伤她至此,竟还妄想得到她的谅解?
他真是昏了头,也不想想今时今日是何境地,以他二人的身份,以他二人的处境,他哪还有后悔的余地?
孟瑾年所言极是,他们不该再有牵扯,以免再连累她。
汹涌的情绪逐渐平息,心海复又死寂,顾长卿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双手。
“抱歉。”他垂下眼帘,避开那饱含控诉的目光。
叶颜蹙了蹙眉,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若非别无它法,她何以出此下策,伤人又伤己。
她胡乱抹去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定了定神。
“你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顾长卿明知故问。
他懂,事情已经发生,伤害已经造成,一句道歉补救不了什么,也挽回不了什么。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解释。
可那恰恰是他给不了的。
彼时,他体会到因爱而生忧。
如今,他体会到因爱而生怖。
面对叶颜时,他一直如此,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当断不断。
事实早已证明,他绝非叶颜的良配,快刀斩乱麻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如果不给她一个解释,她会一直耿耿于怀吧?
并且,以这小姑娘的性情,得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她定会紧揪不放吧?
目前只是约他见面索要“解释”,接下来是不是要着手查证了?
果不其然,小姑娘直截了当地问:“你来齐云、接近宣王,有何目的?”
“这便是你约我来翠熹山庄的目的?”顾长卿又一次明知故问。
“是。”
如此干脆的回答,无异于又往顾长卿心口上扎了一刀。
各人境地迥异,视角自然不同。
在小侯爷看来,叶颜对顾长卿旧情难忘,一味袒护,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依旧那么信任顾长卿,哪怕顾长卿曾负过她,哪怕顾长卿曾连累过她,哪怕自知很可能还要被顾长卿连累,她仍然毫不犹豫选择陪在顾长卿身边,犹如那扑火的飞蛾。
而在顾长卿看来,叶颜的确冰雪聪明宽宏大度不错,但不可能毫无底线,或许打从他送走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生怨,再加之他的刻意欺瞒,没当场找他算账已算难得,那日茶具铺中“自此各不相干,不必往来”的态度才符合叶颜该有的表现,又怎愿再与他牵扯不清?所以叶颜定是受小侯爷所托,套话来了!
张口就是问他有何目的,她莫不是信了孟瑾年那些毫无实证的揣测,真当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草菅人命的大奸大恶之徒?
小侯爷不明真相、不了解他的为人,产生误判,他可以理解,也无所谓。
然而清楚他为人的叶颜亦是如此,他理解不能,心如刀割。
望着满地纸屑,顾长卿莫名想笑。
善攻者,先攻其心。
他竟差点着了这小姑娘的道。
那便如她所愿好了。
越过叶颜,顾长卿径直走到茶案边坐下,拎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过来坐吧,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顾长卿这突如其来的配合,这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叶颜心里划过莫名的熟悉之感。
坐下后,一边打量顾长卿,一边思索那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然而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顾长卿似等不及一般催促:“想知道什么,问吧。”
“你进王府的目的。”叶颜下意识接话,视线始终锁定顾长卿,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一为避人耳目,二为报仇雪恨。”
“宣王知道你的身份吗?”
“知道。”
“你同宣王——”
“互利关系。”
叶颜忍不住睨了顾长卿一眼:这人咋还抢答呢?
“宣王所图为何?暗营么?”
顾长卿心道果然如此,若非孟瑾年,叶颜岂会知晓这些?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带吗?孟瑾年怎就糊涂至此?!
再三权衡之后,顾长卿开口:“你既知晓暗营,想必也听过那句话,‘得暗营者,得天下’。”
言外之意,宣王所图不止帝位。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叶颜仍不免心惊。
互利关系是指顾长卿以暗营为筹码助宣王谋夺帝位乃至整个天下,而宣王则助顾长卿报仇雪恨乃至灭了启国吗?
不过孟瑾年说过,启国皇帝生性多疑、心胸狭隘且一直打压顾家,顾长卿有家不能回,只能埋名隐于临江,哪怕顾家谋反,似乎也怪不得顾家吧?那么顾长卿想为顾家报仇雪恨,也属情理之中,是吧?
谋反这种事在当世众生看来是为大不逆,可在叶颜这个穿越者看来挺正常。
纵观历史长河,哪个朝代没有出过举兵谋反这种事?哪个旧朝不是被新朝取而代之的?
何况皇帝不仁在先,反抗何错之有?
不反抗,难道活该一直被皇权踩在脚底下苟且偷生?
更何况,小甲说顾家是被诬陷的!
想来也是,如果顾家有谋逆之心,为何十万顾家军毫无动作?
如此一想,叶颜心里好受不少。
“最后一个问题。”
顾长卿点点头,“嗯,你问。”
“顾家有没有谋反?”推测毕竟是猜想,求证很有必要。
听到顾长卿亲口否认,叶颜长松一口气。
顾家既是被诬陷的,那么顾长卿于情于理都该为顾家昭雪。
然而,还不等叶颜一口气松到底,顾长卿又接上一句:“谋反的只有我一个,顾家其余人概不知情。”
“为什么?”叶颜一愣,下意识追问。
顾长卿沉默良久,双唇几度开合,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样,眼中难掩不舍,缓声开口:“因为我不愿娶华阳公主——”
“别说了!”叶颜双手倏地揪紧裙摆,泪水再度漫上来,在眼中越积越多,模糊了眼前之人。
她的眼看不清面前的人,她的心也一样。
这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顾远之吗?
“我想娶的另有其人,那人是——”
“够了!我叫你别说了!!!”叶颜尖叫着阻止顾长卿再说下去,几近歇斯底里,泪珠随着她摇头的动作簌簌落下。
她霍地站起身,痛心之余,悲愤之下,怒视着顾长卿,话不过脑冲口而出:“你才是罪人!你不反思己过竟还妄谈报仇雪恨?”
“顾家举族因你一己之私含冤而亡,远游为你赴死,长安为你自焚,那么多无辜之人以血肉之躯为你铺就一条生路,你于心何忍?”
“你这个执印者的命金贵,他人在你眼中就犹如蝼蚁草芥吗?!”
她口中的“罪人”依旧端坐原位,双唇紧抿,不否认,不辩解,只用沉默迎接狂风暴雨般的诘问谴责。
这副姿态看在叶颜眼里,无疑是默认,是死不悔改。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明明不是这样的……”叶颜脸上的不可置信逐渐转变为灰败的失望,“你根本不是顾远之……”
听到这个名字,顾长卿终于开口:“世上本无顾远之。”
“有的!”未作他想,叶颜下意识反驳,“我认识的顾远之是个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他博施济众、济弱扶倾,断不会如你这般因一己之私罔顾人命,更不会助纣为虐!”
顾长卿脸上的血色在叶颜一句句口不择言的谴责中褪了个干净,掌中的白瓷茶杯早已裂纹丛生,一如他的心。
“是啊……”顾长卿自嘲笑笑,“我罔顾人命,我助纣为虐,我是个罪人……”
原来这就是她眼中的顾长卿。
听到这些评语,叶颜怔住了。
这些话冲口而出时满带悲痛与谴责,可自顾长卿口中说出,却令叶颜为之心疼。
他怎么可能罔顾人命?哪怕他因一己之私谋反,也必然事先做足了准备,怎么可能弃一族至亲的安危不顾?
痛失至亲,连累无辜,他必定内疚自责得要死,她实在不该拿他的无心之失充当武器抨击他。
然而,错即是错,哪怕顾长卿有苦衷,哪怕此乃无心之失,也成不了为他开脱的理由。
最关键的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错再错!
不得不说,叶颜当真是理性超凡,不消片刻,她已调整好情绪,神态也趋于平静。
在心底组织了一下说辞,她尽量放缓语气开口:“抱歉,我一时没收住情绪,话有些重了。”
这个发展太过出乎预料,顾长卿不由得一怔。心中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尝了个遍,分不清庆幸多一些还是忧心多一些。
内心挣扎良久,他终是压下所有腹稿,选择沉默以对。
半天等不来回应,叶颜无名火又起,但被她超乎常人的理智扑灭了。
叶颜本就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何况面对这种关乎无数人命的大事。
“你想报仇雪恨无可厚非,直接手刃仇家我都可以理解,但你不该牵连无辜。”
“齐云圣上是位明君,深受百姓爱戴,无论宣王出于何种原因行谋逆之举,你都不该帮助宣王,一个不慎,反倒把你自己搭进去。”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更不可挑起战事,一旦开战,将有无数将士与百姓跟着遭殃,届时就不是几条人命的事了,而是尸山血海!”
叶颜几乎一口气说完这些,顾长卿却始终没什么反应,让她莫名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可那又如何,有些事她非做不可!
“只要你不牵连无辜,离开齐云,我即刻随你走,无论上刀山下火海,我陪你去!”
这话本该让人心绪起伏,然而不知为何,顾长卿只觉心里出奇平静。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所有的疮疤。
紧随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恰似那水中月,可见不可触。
“如果……”顾长卿迎上叶颜无比坦然的目光,“我偏要留下来呢?”
叶颜合上眼,极力压抑熊熊怒焰。
顾长卿是何许人,下决定之前何须同身边的人商量?又何曾同身边的人商量?
她竟如此自不量力,妄图扭转顾长卿的决定,可笑至极!
更何况,自顾长卿送走她的那一刻,他就已舍弃她,划定了他们之间的结局——桥归桥,路归路。
她和顾远之的一切过往,早已随着那场大火葬在了临江,通通埋在了那堆废墟之下!
叶颜睁开眼,眸中唯有锐利锋芒。
“如果你选择助纣为虐或为非作歹,那么从今往后,你我就是对立关系!”
顾长卿无奈摇摇头,“傻姑娘,凡事要量力而行。”
这长者教育晚辈的口吻让叶颜登时跳脚,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
——却没把茶水泼出去。
恨恨地瞪着自始至终从容不迫端坐在那的顾长卿,叶颜忍了又忍,终是重重放下茶杯。
相比这个老神在在的臭男人,她可谓十分不淡定了,绝不能连最后一点体面也失去!
“世子言之有理,凡事要量力而为,那便有请世子拭目以待,我这个弱女子量力而为之后的结果!”
撂完狠话,叶颜转身就走。
顾长卿半张着唇错愕地望着那大步流星气势汹汹活像奔赴战场的背影,直到人拐过转角消失不见,他才抬手捂住胸口。
毛病不大,心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