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年华莫负卿》烟雨渡

58、开会 难道这就是

　　午膳期间，顾长卿没有出现。
　　装了一肚子心事的叶颜毫无胃口，勉强吃了小半碗饭，搁下筷子，提前离席。
　　小侯爷忍不住大吐苦水：“你说姓顾的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不要脸呢？竟在姑娘家面前装病示弱，还吐血，我呸！道貌岸然！心机叵测！”
　　被迫当听众的景行不耐烦地挖了挖耳朵。
　　“你别看姓顾的举止端方，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当初在临江，那无良奸商欺阿颜涉世未深，坑她签私契，想方设法奴役她，还克扣她工钱！真的，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还使阴招阻拦我与阿颜见面！若非姓顾的从中作梗，指不定阿颜早对我动心、随我回瑜城了，阿颜也就不用遭那番罪，阿颜的种种不幸，皆拜姓顾的所赐！”
　　“如今还有脸来勾搭阿颜，还大放厥词要跟我抢人，岂有此理！”
　　“好兄弟，你是站我这边的，对吧？”小侯爷一把握住景行的手，声情并茂，“咱俩齐心合力，揭穿那伪君子的真面目！”
　　可惜他的好兄弟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一言不发抽回手，还在衣摆上蹭了几下，嫌弃之意不要太明显。
　　“亏我一直把你当成大舅哥！”小侯爷一脸痛心疾首。
　　“我区区一介草民，岂敢与尊贵的小侯爷攀亲道故。”景行一开口就是嘲讽模式。
　　“你！你太令我失望了！好歹我俩一起喝过酒，一起睡过觉——”
　　“行行行，我站你这边。”景行赶紧投降。
　　于是小侯爷继续吐槽，景行继续忍受噪音荼毒。
　　景行悔不当初，实在不该多那句嘴，问姓顾的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人。
　　启国顾家、世无双公子，名扬天下，无人不知。
　　尤其是顾家谋反不成举族覆灭一事，不亚于一场大风暴席卷而过，引发猜想无数。
　　其实无需孟瑾年说什么，景行也绝不可能站顾长卿那边。
　　这与顾长卿好坏与否、是何目的无关，大局之中只有立场之分，好坏无法一言蔽之，莫说灭人满门，挑起国战又如何？齐云不也灭了周国？死于孟瑾年刀下的将士不计其数，比起顾长卿手上的人命债，只多不少。
　　关键在于顾长卿是仅存于世的顾家人，注定终其一生处于风口浪尖。
　　如果暗营并未解散，那么顾长卿必定是执印者。暗营执印者一旦现身，各大势力必定手段尽出极力拉拢，拉拢不成，必将除之以绝后患。哪怕暗营当真早已解散，各大势力也不敢掉以轻心，结果同上。
　　可想而知，顾长卿这个人带来的危险性有多大！
　　景行自不希望叶颜以身涉险。
　　当然了，景行也不想站孟瑾年这边。
　　若非孟瑾年死缠烂打，叶颜怎会答应这桩亲事。
　　但那是叶颜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景行不好多加干预，强按牛头硬喝水的事他从来不干。
　　孟瑾年口口声声抱怨顾长卿牵连无辜，孟瑾年又何尝没有连累叶颜平白遭罪？
　　忍无可忍，景行直接拔刀架在孟瑾年脖子上：“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滚——”
　　“我自己滚！”能屈能伸的小侯爷不待景行说完，果断滚了。
　　却是滚到楼上敲叶颜的房门。
　　房门还没敲开，先把景行敲上来了。
　　“你干嘛？”小侯爷面色不善。
　　能屈能伸可不代表小侯爷心里没气。
　　“盯着你。”景行言简意赅。
　　“盯着我做什么？你有病啊！”
　　“叶夫人说了，让我盯着你。”
　　小侯爷心绪复杂无以言表：防他比防贼有过之无不及，叶夫人的误解究竟有多深？景行又抱着什么心态？
　　此时，屋里的叶颜发话了：“进来吧。”
　　两人推门而入，只见叶颜提笔伏案，专心致志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不像练书法。
　　好奇之下，两人齐齐凑过去。
　　纸上写有“煜王”“顾家”“宣王”“暗营”等，还有纵横交错的线条，而那些线条无一不连着中间大大的“卿”字。
　　“这是？”景行率先开口发问。
　　“关系图。”小侯爷沉声回到。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关系图！”
　　“知道你还问？”
　　叶颜一拍桌子：“要吵出去吵，别在这影响我！”
　　两个男人互瞪一眼，又齐齐扭头去看桌上的关系图。
　　过了一会儿，叶颜搁笔，问那两人：“你们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禁言终于被解除，小侯爷迫不及待发出抗议：“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对哦。”叶颜提起笔，却倏地顿住，抬起头问孟瑾年，“跟你有什么关系？”
　　“情！敌！关！系！”小侯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这就好比老师提问，学生积极发言，给出的答案却驴唇不对马嘴！
　　叶老师很想把笔甩到不争气的学生脸上，再把这扰乱课堂纪律的学生轰到教室外罚站。
　　可这不争气的学生是堂堂小侯爷，叶老师不得不礼让三分，于是提笔一挥。
　　堂堂小侯爷俊脸上顿时多出一道黑痕，他条件反射抬手抹了一把，黑痕顿时糊作一团，别提有多滑稽。
　　景行见状毫不客气爆笑。
　　“开会期间，都正经一点，不要讨论与会议内容无关的话题！”叶颜敲敲桌面，神情无比严肃，“小侯爷，你来分析一下。”
　　颜面扫地的小侯爷只拿幽怨的眼神盯着始作俑者，幸灾乐祸的景行趁机落井下石：“小侯爷，分析分析啊。”
　　小侯爷狠狠刀了景行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开口：“这不明摆的嘛，启国皇帝长期打压顾家，顾家忍无可忍，决定拥立敦厚纯良的煜王上位，结果事败满门获罪。顾长卿诈死逃生，躲过风头之后来到齐云。宁修远常年抱恙卧榻养病，罕有见者，正好方便顾长卿冒名顶替。为了取代宁修远，顾长卿残害宁家满门，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蛊惑宣王将其收为继子。想必接下来还要蛊惑宣王夺权篡位什么的，宣王一旦手握大权，顾长卿便如虎添翼，无须再忌惮启国，复仇有望。”
　　不消想，定是孟瑾年又醋精上身，蓄意抹黑情敌，叶老师听了直摇头。
　　见叶颜一个劲摇头，小侯爷老大不高兴：“事实摆在眼前，我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就事论事，你不停摇头是几个意思？”
　　叶颜扶了扶额，对上孟瑾年饱含幽怨的目光，无奈地道：“首先，顾大将军并没有起兵谋反。”
　　“哦。”小侯爷反应平平，“然后呢？”
　　一边是残暴不仁的启皇，一边是堪称顽固不化的顾大将军，莫说小侯爷不信顾大将军有谋逆之心，纵然顾大将军起兵谋反，小侯爷还会嫌人发兵太慢。
　　顾家与陈皇室反目成仇，于齐云有益无弊，小侯爷巴不得如此。
　　“不过，顾长卿拥立煜王一事属实，原因暂时不明。”叶颜道。
　　什么不愿娶华阳公主、想娶的另有其人，一派胡言！
　　由于当时怒火上头，叶颜根本分不出心神思考顾长卿所言是否可信。
　　冷静之后，发现疑点重重。
　　顾长卿那突如其来的配合、那气定神闲的姿态，与坑她签约入股时何其相似！
　　同样的坑，她断无可能一再失足。
　　“顾长卿亲口承认的？”小侯爷问。
　　这是他们来翠熹山庄之前商量好的：顾长卿绝非省油的灯，与其拐弯抹角试探，不如直截了当问顾长卿。
　　那么问题来了，由谁问顾长卿？
　　景行审人经验丰富，却与顾长卿素不相识，又是个局外人，可以直接排除在外；小侯爷与顾长卿有过节，又是情敌关系，由小侯爷去问，估计不消片刻，动口就会转变为动手；叶颜同样擅长察言观色、洞察人心，又了解顾长卿，当为最佳人选。
　　于是有了上午那一出。
　　“嗯，顾长卿亲口承认的。”叶颜并未隐瞒，“除去顾长卿，顾家别无他人参与谋反，也就是说，启国皇榜昭告的内容纯属捏造，那么顾大将军擅自带兵回京一事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小侯爷翻了个白眼，很没好气：“顾长卿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有脑子分析。”叶颜睨着孟瑾年，同样没好气，“不像某人，有脑子却不用，打着实事求是的幌子，本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用最大的恶意揣度人。”
　　“你分析的根据呢？凭顾长卿的一面之辞还是你的直觉？”小侯爷据理力争，“无凭无据妄下结论，我看你才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一味偏袒人！”
　　蒙受不白之冤的叶颜直接跳脚——字面意思的跳脚——从座位上一窜而起，一把揪住孟瑾年的耳朵，来了个字面意思的耳提面命，把景行都吓了一跳。
　　“我一开始就说了‘首先’，‘首先’！你是不懂何为‘首先’，还是今天出门没带耳朵！”
　　“呵，我的耳朵不就在你手里拎着？”小侯爷麻木着脸阴阳怪气来了这么一句。
　　面子什么的，掉着掉着就习以为常了。
　　“咳，开会期间，与会议内容无关的话题暂放一边吧。”景行不忍直视，勉为其难当了一回和事佬。
　　叶颜这才撒手，坐回凳子上，拿眼刀刀那个一再扰乱会场纪律的醋精。
　　某醋精回瞪一再偏袒他情敌的未婚妻。
　　生怕会场变成硝烟场，景行这个和事佬赶紧挽救危局——转移叶颜的注意力。
　　“顾长卿有没有说宁家怎么回事？”
　　“我没问。”叶颜实话实说，“因为我确信顾长卿不会滥杀无辜。”
　　“呵。”小侯爷冷笑，都懒得反驳了。
　　问都不问，妄下定论，可不就是凭一己之私包庇某人吗？
　　叶颜又刀了孟瑾年一眼，解释到：“顾长卿说他与宣王是互利关系，真假姑且不论，仅凭宣王派人时刻监视顾长卿这一点，足以说明宣王收继子一事动机不纯。从而可以得出一种可能，早在宁家满门被灭之前，宣王就已接触过顾长卿，且清楚顾长卿是暗营执印者，为了拉拢顾长卿，宣王除掉所有见过宁修远的人，以便顾长卿假冒宁修远，再打着收继子的幌子，让顾长卿顺理成章入住王府。”
　　小侯爷冷笑着道：“我倒更倾向另一种可能，顾长卿看准宣王好拿捏，以暗营利诱宣王，为免人生疑，且方便行事，顾长卿不惜残害宁家满门，假冒宁修远，顺理成章入住王府。”
　　“当年若非宣王带你妹妹离开营帐，你妹妹怎会被刺客抓住？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怀疑那些刺客是宣王的手下？”那么凑巧的事，却没有一个人怀疑，这让叶颜十分费解。
　　小侯爷道：“宣王打小胸无大志，文不成武不就，吃喝玩乐倒样样精通，人尽皆知。”
　　景行道：“换作我，伪装成纨绔，轻而易举。”
　　“对啊！”叶颜道，“我这种业余选手进中州当卧底，不也没人发现破绽？”
　　孤立无援的小侯爷直翻白眼。
　　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宣王又是孟瑾年的亲舅舅，叶颜自不好多说。提笔在关系图上写下“天眼阁”三个字，又划出两条直线，一条连着“暗营”，一条连着“卿”，最后打了两个问号。
　　“我怀疑天眼阁是换了皮的暗营。”
　　此言立即遭到孟瑾年反驳：“你说顾家被冤枉、顾长卿没有灭宁家、宣王意图谋反，这些都有可能，但天眼阁绝不可能是暗营！如果天眼阁是暗营，天眼阁为何大费周章劝阻齐云发兵启国，又主张齐云攻打周国并鼎力襄助？众所周知，暗营有监察天下之权，防的正是战乱再起，加以阻止尚且合理，鼎力襄助作何解释？况且我怀疑暗营早已解散，否则顾家何以落得如此下场？退一万步讲，暗营并未解散，天眼阁是换了皮的暗营，那么顾长卿除掉陈怀熠可谓轻而易举，何必绕那么大个弯子找无权无势的宣王合谋？”
　　还有一事小侯爷没讲：他与叶颜的亲事是天眼阁阁主促成的，相当于他与叶颜的媒人，而顾长卿今日还言之凿凿要棒打鸳鸯，所以顾长卿怎么可能是天眼阁阁主？
　　小侯爷竹筒倒豆般噼里啪啦说完，迎上两双讳莫如深的目光，起先不明所以，细一回想自己适才所言，小侯爷默默掩面。
　　真要命，他居然把天眼阁劝阻齐云发兵启国、鼎力襄助齐云攻打周国这个重大机密抖了出来！
　　都涉及国家机密了，叶颜与景行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良久，小侯爷问叶颜：“你为何怀疑天眼阁是暗营？”
　　“就……突然怀疑的。”叶颜含糊其辞，“莫非这就是第六感？”
　　“第六感是什么？”又听到一个新鲜词，景行好奇地问。
　　“人有五感，”叶颜掰着手指进行讲解，“形、声、闻、味、触，是人的五种感觉器官，即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至于第六感，虚无缥缈，超感官知觉，也就是心觉。”
　　“心觉？”景行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心口。
　　“就是心理感觉。你同人比武时，会不会在没有看见或听见背后有剑刺来的情况下，突然生出一种直觉，然后下意识闪躲？”
　　“预判？”
　　“不是预判，但接近这个意思，预判是在有经验的基础上，而直觉是莫名出现的。”
　　“比如呢？”
　　“比如——”
　　“这会到底还开不开了？”小侯爷凉嗖嗖打断叶颜。
　　都涉及国家机密了，开不下去了啊！
　　会议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我宣布，今日的会议到此结束。”
　　“这就结束了？结论呢？对策呢？”小侯爷一脸茫然。
　　“对策哪有那么容易想出来，思考很费脑细胞的！”
　　好奇宝宝“叮”一声上线，景行再度发问：“脑细胞是什么？”
　　叶老师无力扶额，“饶了我吧，我不想再讲神经生物学了，而且‘思考费脑细胞’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