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年华莫负卿》烟雨渡

55、翠熹山庄 他亲手挖坑

　　近来，京中传得轰轰烈烈的事，当属萃熹山庄一年一度的舞墨大会。
　　萃熹山庄，人送别称“小极乐”，顾名思义，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山庄里有各种华美的亭台楼阁，有风雅精致的花园假山，有温泉、马场、蹴鞠场等等等等，是个实打实的销金窟。
　　舞墨大会持续整整五日，期间要举行斗诗、斗墨、斗乐、斗舞等比赛项目，届时有许多文人墨客、风雅名流、红粉青娥齐聚翠熹山庄，热闹非凡。
　　不过，舞墨大会举办期间，有资格进入萃熹山庄的要么是参赛者，要么是持帖人，而收到请帖的无一不是达官贵族家的公子小姐。
　　如小侯爷每年都会收到请帖，顾长卿这位便宜世子今年也有，叶颜这位便宜小姐亦是如此。
　　持帖人可以携带侍卫，叶颜再三权衡，决定暂时委屈一下景行——万一小侯爷跟顾长卿打起来，总得有个敢劝架的不是？
　　冲隔壁喊了一声，景行很快翻墙过来，问她何事。
　　“景行，你变了。”叶颜一脸沉痛地道。
　　景行：？？？
　　“你被小侯爷带坏了呀，好好的门不走，总翻墙干嘛？”
　　“……”好像还真是！
　　为了避免心梗，叶颜果断不再纠结此事。
　　“我陪你去买几套衣服，明日你陪我去萃熹山庄。”
　　“萃熹山庄？”
　　景行不知道萃熹山庄很正常，叶颜也是收到请帖后才得知的，因为他俩都是“外国人”。
　　“翠熹山庄是个好地方啊！”叶颜冲景行挤眉弄眼，“听说那里美女如云，到时候给你找一两个？”
　　景行：“……”
　　“咳，你不喜欢就算了。总之你是我的人，必须打扮得体，如此才配得上我叶府千金的身份，懂吗？”
　　对于这种胡言乱语，景行一如既往选择性失聪。
　　“走啦，陪你去买衣服。”叶颜不由分说拉上景行就往外走，“以后你的衣服还是我帮你准备吧。”
　　走了两步又驻足，唤了句小甲。
　　屋顶上立马探出个脑袋问干嘛，害叶颜又心梗了一下。
　　甲来的当晚，不明就里的景行同他打了一架，结果景行输了，叶颜这才见识到“公子说我的武功最好”是怎么个好法。
　　可惜这少年十八岁的年龄，却只有八岁左右的心智，还挺轴。
　　她让甲回他家公子那去，甲死活不肯；她只好对叶太傅说甲是小侯爷派来的侍卫，结果甲不领情，依旧神出鬼没，时常吓她一跳。
　　对付轴小孩，只有连哄带骗这种招数管用。
　　叶颜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小甲啊，姐姐带你去买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去不去？”
　　“去！”甲轻飘飘落地，身形一闪窜到叶颜面前。
　　以前做梦都想跟姑娘一起玩，现在梦想终于实现了！
　　“小甲好乖啊。”叶颜捏捏那少年感十足的俊脸，不吝夸赞。
　　少年果然笑得更乖了。
　　景行默默扶额，觉得很没眼看。
　　“小甲啊，你家公子在瑜城有没有成衣铺和酒楼？”
　　“都有。”不知人性险恶的小甲老实回答。
　　“好嘞！”叶颜一锤定音，“咱们先去你家公子的成衣铺挑衣服，中午再去你家公子的酒楼吃饭。”
　　“好啊，好啊。”小甲连连点头。
　　“还有什么店铺说来听听，咱们都去逛逛。”
　　甲毫不设防，一五一十地为姑娘列数起来。
　　景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番大扫荡之后，叶颜满载而归。
　　晚上，顾长卿收到厚厚一摞账单时还蛮欣慰：此举是在向他说明，她已然消气了吧？
　　翌日，小侯爷按约定时间来接叶颜同往翠熹山庄。
　　此行一去数日，叶夫人十分忧心，对景行千叮咛万嘱咐：切记提防那个“混世魔王”，保护好小姐（的贞洁）！
　　马车停在萃熹山庄门楼外，等人下车后，自有山庄的杂役过来安置马车。
　　站在高大气派的门楼前，叶颜倏尔开口：“这山庄开了多少年？”
　　“有十多年吧。”小侯爷鲜少进出此类销金场所，也没怎么关注过，不清楚具体年数。
　　但见叶颜似有兴趣，他勉强充当了一回解说员。
　　“此地原本是个荒废的马球场，被萃熹山庄的老板买去盖了一座楼，起初叫萃熹阁。后来萃熹阁日益做大，慢慢才有了如今的规模，于五年前改名为萃熹山庄。”
　　十来年发展到如此规模，这得吸了多少金？
　　每年还搞什么舞墨大会，名头搞得再文雅再正经也脱离不了娱乐的性质。还邀请官家公子千金来此销金享乐，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根正苗红的叶老师对这种娱乐场所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排斥：“朝廷不管吗？”
　　“管，怎么不管。”小侯爷回得理所当然，“必须合法经营，按时交税！”
　　叶颜：“……”
　　转念一想，叶颜又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敏感，在律法森严的现代都有各种灰色产业，何况是连开青楼都合法的古代。
　　萃熹山庄如此明目张胆邀请官家子弟来这种地方享乐，可见山庄老板背景了得。
　　“老板是谁？”叶颜挺好奇。
　　“瑜城首富，普普通通一介商贾而已。”
　　听到“普普通通”四个字，叶颜嘴角抽了抽。
　　原来即便在重商的齐云，商贾于贵族而言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闲聊之际，顾长卿终于到了。
　　几人一同踏入恢宏的门楼，到接待处出示请帖进行登记，小侯爷抢先付了住宿费。
　　他们的住处是座独栋木楼，叫“听松楼”，位于山庄内其中一座山岗顶端。
　　木楼周围全是松树，树冠茂密郁郁葱葱，大风刮过，发出的声音犹如海浪刷过沙滩，听起来有种心旷神怡之感。
　　不远处还有座小亭子，含羞带怯般半掩在树丛之中，隐有泉水淙淙流过的声音传来。
　　听松楼有两层，地方宽敞，布置精巧，一楼有大厅、餐厅、厨房、浴室，二楼用来住人，楼里家居用品可谓一应俱全，绝对够得上现代酒店的总统套房级别。
　　站在二楼的观景廊里，可将整座山庄尽收眼底，此起彼伏的山岗间分布着错落有致的小楼，山下是大片建筑，其间还有花团锦簇的园林和绿莹莹的草坪。
　　参观完小楼，各自选好房间，几人齐聚一楼大厅。
　　大厅内四周悬挂着半透明质地的轻纱，层层叠叠随风舞动，如烟似雾，有种缥缈朦胧的美感。
　　叶颜啧啧惊叹：“这得多少银子住一晚？”
　　他们是有请帖没错，可不代表不用花钱，一分折扣都没有的那种！
　　“十两银子。”
　　孟瑾年答话间莫名看向顾长卿，顾长卿则莫名冲孟瑾年笑笑。
　　叶颜无心留意他俩在打什么哑谜，已经被天价住宿费惊掉了下巴。
　　十两银子！折合现代货币约等于四万块，住一晚四万块！！！
　　“吃的免费吗？”
　　“茶水瓜果点心免费。”
　　也就是说吃个饭还得自掏腰包！那些休闲娱乐项目同样得另算！
　　叶颜拍拍受惊的心脏，庆幸无需自己付钱，只管安心吃喝就行。
　　此时有婢女过来询问：“小侯爷，世子，可需歌舞姬助兴？”
　　得，还有推销员！还直接无视了叶小姐，足见针对性有多强。
　　小侯爷与世子都说不用，婢女又问可需伶人或说书先生。
　　吓得叶颜赶紧摆手打断婢女的滔滔不绝：“上些茶水瓜果点心就行，其他的通通不要。”
　　婢女如卡壳一般，愣了好半晌才告退，估计是头一回遇到住在小楼里啥也不点的贵客。
　　叶颜又对候在一旁的几名婢女道：“本小姐喜静，无需人伺候，你们且退下吧，若无传唤不得靠近此处。”
　　婢女们自不敢有异议，鱼贯而出。
　　打发走外人，叶颜将孟瑾年拉到门口，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没人听得到才开口抱怨：“你知不知道浪费二字怎么写？房间能住人就行，为什么要挑最好的？”
　　在山脚登记时，她隐约听到孟瑾年说了句“要最好的房间”，不承想古代人竟也如此奢侈，住一晚好几万！
　　不料孟瑾年反过来抱怨：“谁让你昨日买东西不付钱！”
　　“我不付钱关你什么——”叶颜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又打翻了醋坛子，竟以这种方式替她还债！
　　呵，小丑竟是我自己？
　　“算了，算了，下不为例啊。”叶颜“大度”地摆摆手，若无其事转身回屋。
　　几名婢女送来瓜果糕点，又烹了一壶茶，而后告退。
　　叶颜拈了颗樱桃送入口中，又是一阵心疼，招呼几人过来一起吃。
　　都是钱呐，可不能浪费。
　　景行说要四处转转，独自一人出了小楼。
　　顾长卿则婉言谢绝，见屏风前摆着一架琴，上前试了试音色，坐下弹拨起来。
　　此前不曾见过顾长卿摆弄乐器，叶颜还以为他并非附庸风雅之人，不料他琴艺如此高超。
　　只可惜这曲音听上去过于悲凉，哪怕叶颜这个门外汉都听出了一种孤寂之感。
　　听完一曲，叶颜见顾长卿大有继续的趋势，忙道：“换首欢快点的曲子可好？”
　　顾长卿弯了弯唇，手指拨动琴弦，这首曲子果然再无压抑之感。
　　曲毕，顾长卿笑问叶颜：“这首曲子如何，喜欢吗？”
　　“甚好甚好，正是我喜欢的。”叶颜十分捧场，鼓掌称赞。
　　一直沉默的小侯爷都快把茶杯捏碎了，只觉这一幕异常刺眼刺耳，尤其是叶颜那句“正是我喜欢的”。他清楚叶颜不通音律，顾长卿又岂会不知？却偏偏当他的面以曲诉情，还引诱她说喜欢！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小侯爷目光沉沉扫向顾长卿：“只听曲子没什么意思，不如你抚琴，我舞剑，博美人一笑？”
　　叶美人表示十分受用，先笑为敬，兴致勃勃摆出一副拭目以待洗耳恭听的架势。
　　顾长卿自不好拂了叶颜的兴致，让小侯爷挑首曲子。
　　小侯爷手握长剑，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抚过剑身，“《开阵曲》，靡靡之音我可不爱听。”
　　下一刻，曲风突变，铿锵有力。
　　眼前仿佛出现一片战场，风起云涌，军旗猎猎，金戈铁马蓄势待发。
　　号角骤响，战马嘶鸣着冲锋入阵，士兵挥动兵刃厮杀。
　　将军手持长剑，带着所向披靡的气势冲入战场，神情冷肃，身形矫捷，长剑在他手中犹如龙尾般卷风弄云。
　　头一回见小侯爷舞剑，叶颜着实被惊艳到了，忍不住鼓掌喝彩。
　　小侯爷身形稍稍一顿，望向叶颜，却见她注视着另一方向。
　　唇边笑意顿时消散无影，他足尖一点，如云燕般破空而去，剑尖直指叶颜——
　　琴弦崩断，琴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当啷”一声，长剑掉落在地。
　　小侯爷一手挽着叶颜的腰肢，一手捧起她的脸，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低头吻了下去。
　　叶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惊得大脑一片空白，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既羞又恼，用力推开孟瑾年。
　　环顾屋内，果然已找不到顾长卿的身影。
　　“孟瑾年！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幼不幼稚！”她真想撬开孟瑾年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脑浆还是浆糊！
　　连日来积攒的不满、怨愤、委屈再也压抑不住，一股脑爆发出来，小侯爷以更大的音量吼了回去：“谁让你俩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
　　“你真该去挂个眼科！”叶颜气得拿脚踹孟瑾年，“你赶紧的把人给我找回来！”
　　怒火攻心的小侯爷一把捏住叶颜的手腕，“实话告诉你好了，我巴不得姓顾的彻底消失！永远消失！你想和他重修旧好双宿双飞，门儿都没有！”还没解除婚约呢，就当着他这个未婚夫的面和姓顾的眉来眼去，还说他幼稚？还让他去寻情敌？世上还有比他更憋屈的男人吗？
　　叶颜被孟瑾年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惊到瞠目结舌，分明是孟瑾年主动提出解除婚约的，还提了好几回！结果出尔反尔不说，反倒怪起她来！
　　“你凭什么管我！”叶颜又踹了孟瑾年一脚，气得口不择言，“我偏要和他重修旧好，我——”
　　未尽的话语被孟瑾年以唇封住，叶颜挣脱不开，只得胡乱挥拳捶他的背。
　　亲完不算，小侯爷还重重咬了一下叶颜的唇，冷笑道：“你提一回，我就亲你一回，你一直提，我就一直亲下去，直到你再也不提为止！”
　　眼见孟瑾年这回像是来真的，惯会审时度势的叶颜当即服软，捂着嘴瓮声瓮气地道：“不说了。”
　　叶大直女只觉自己无辜极了，完全想不通怎么刺激到小侯爷这个醋精的，竟让他变得如此无礼。
　　还有，她几时跟顾长卿眉来眼去了？
　　越想越委屈，叶颜咬着唇别过头，一副“别搭理我”的样子。
　　两人如此僵持良久，终是小侯爷率先退让，主动认错。
　　不料叶颜接得极快：“你错哪了？”
　　见叶颜似有和解的倾向，小侯爷果断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拥住。
　　“我错在不该放手，不该说那些胡话。阿颜，我反悔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上一回他选择放手，结果阿颜差点没命，他怎可再犯同样的错？
　　且不论顾长卿接近宣王是何目的，顾长卿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大隐患！所以，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像上次那样，放任叶颜留在顾长卿身边。
　　然而叶颜不知孟瑾年的顾虑，一把推开孟瑾年。
　　“你和顾长卿一样有病！不要我的时候就把我推给别人，想要的时候又来哄我，你把我当作什么？一件玩物吗？你觉得委屈，我还委屈呢！”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叶颜索性不讲理了，“我又没求你喜欢我，你明知我心有所属，还非要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委屈也活该你受着，凭什么拿我撒气！我本已下定决心好好跟你在一起，结果你非要把我还给顾长卿，我成全你一片好意，你又怪我和他眉来眼去，你还是人嘛！”
　　被叶颜这么一数落，小侯爷还真有点觉得自己不是人。
　　起码有一点叶颜没说错，他明知叶颜心有所属，却执意和她在一起，无论有什么不满或委屈，理应由他自己受着。
　　“之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小侯爷道歉的态度比之前诚恳多了，但别的他不认，“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更没打算把你推给别人，我有问过你多次，是否想要解除婚约——”
　　“是啊，哪一回不是你提的？”叶颜打断孟瑾年，怒视着他，“我早就明确表态过了，只要你不负我，我便不会负你，你还要我如何？”
　　“可你是我的未婚妻，却时刻担心他的安危，一心维护他，我能不多想吗？”
　　“我为什么不能担心他、维护他？我被人追杀时是他救了我，我颠沛流离时是他给我安身之所，我好歹算是他半个家人吧？再不济也是朋友吧？如今他孤零零一个人，身体又不好，作为朋友的我关心一下他难道不应该吗？你明知我最不喜欠人情，就当还他恩情好了。”
　　小侯爷最不爱听的正是还恩情，言辞不由犀利起来：“那你打算如何偿还？如果他要的是你这个人，你也拿自己抵债吗？”
　　听她矢口否认，小侯爷明确指出：“可你不正是用自己来偿还欠我的恩情？”
　　一语中的，堵得叶颜哑口无言。
　　“阿颜，感情与做买卖不一样，感情无法衡量，何来偿还一说？诚如你所言，喜欢你是我的事，对你好也是我的事，任何后果理应由我自己承担，所以你完全没必要觉得欠我什么，也没必要觉得欠顾长卿什么，更没必要偿还！”
　　一席话令叶颜茅塞顿开：对呀，这不就是变相的道德绑架吗？还是自我绑架！
　　“你说的太对了，多谢提点！”叶颜握住小侯爷的双手，感激不尽。
　　小侯爷默默背转过身，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下好了，阿颜可以毫不迟疑并毫无歉疚地要求解除婚约了！
　　他亲手挖坑把自己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