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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崇山老宅(二) 你的法术真 ...


  •   骑马的郎君们到了赵宅,已是申时。在赵桓的陪同下,袁谨与张俊安从前院走入后院。前院是新建的,后院才是之前的刘府老宅,院门上挂着一新匾,上面是赵司马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退思园。取自《左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意。

      园占地仅十二亩,但布局尤为独特,以池为中心,诸建筑如在浮水之上,园内点缀四时景色,既间朴无华,有素净淡雅。张俊安不禁抚掌叹道:“此园匠心独运,甚为精巧,难怪赵司马会选来作为自己退隐之所。”

      赵桓见张俊安的神色,犹如自己初入园中一般惊叹,便笑道:“这园可谓是具旷土之怀,幽人之致。听说是一位姓刘的商人,亲手绘图而建,历时六年才建成此园。听闻他死前仍在画图,筹划扩建新院。”

      若非是那雨夜怪声,此园真是极好的居所!他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向袁谨问道:“郎君,可发现有何不妥?”

      袁谨却轻轻摇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说每逢雨夜,便会听到怪声?”

      “正是。”

      看向天边云朵,袁谨淡淡道:“那么,我们再等等,今夜的雨不会小。”

      三人沿着遍种翠云草的台阶,走进松鹤草堂。赵司马在堂前平出一大片地,整理成一畦畦菜园,他正提着桶,用瓜瓢舀着桶里的水浇着菜园。

      张俊安见赵司马举瓢浇园,动作麻利不似有腿疾,微微皱眉。近年来,长安政局动荡,告密者众,多名李氏宗室和大臣被杀,朝中人人自危。张俊安暗自思忖:赵司马以腿疾辞官归乡,或是一明哲保身之策罢。

      张俊安、袁谨分别向赵司马见了礼,寒暄起来。赵司马对赵桓朗声笑道:“今日家里真热闹,你阿娘正在房中待客,阿媛也请了两位小娘子来家。”

      “难怪没瞧见阿媛,原来她今日也有客来家。”赵桓冲张俊安轻轻一笑,“我妹妹赵媛,你还没见过?”他有心撮合赵媛与刺史家三郎,便想寻今日这个机会,让两人相看一番。张俊安机敏,只是淡笑。

      众人在草堂用膳,抬头见乌云不知不觉地一层盖一层地遮蔽了整片天空。一名身穿雨披斗篷的小厮从身边跑过时,被赵司马叫住了,“要去何处?”

      “大娘子见雨势渐大,唤奴下山去李府送信,请两位小娘子在西厢留宿。”

      赵司马问道:“哪个李府?”

      “西大门丝绦街东南边上的李府。”

      赵司马寻思道:“哦,原来是李秉德家的小娘子。”张俊安听言,似笑非笑地瞧了袁谨一眼。

      用过晚膳后,鹭羽借口受寒不适回西厢了。菖蒲因在山上崴了脚,也被扶去上药了,只有清婉拉着赵媛说了许久的体己话儿。直到赵媛瞌睡连连,她才起身告别,随赵家的小丫鬟去西厢安寝。

      雨仍在下,下得又大,又密,浓雾般的细雨给宅子裹上模糊昏暗的外壳。一走上长廊,清婉就感到轻轻地一阵凉风从面上吹过,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位乌衣老翁弓着背,缓缓踱步。那人身材极为瘦削,犹如枯枝老树,头发已是半百,后颈满是皱纹。

      想起来时未向赵司马行礼,清婉便向小丫鬟问道:“前方那人是赵司马吗?”

      小丫鬟将手中灯盏扬起,看看远处,摇头道:“小娘子,奴没有瞧见我家主君。”

      “喏,前方,长廊尽头。”她指着那老翁。

      这时,那老翁仿佛听到声音,倏地站定了身子!他缓缓回头过来,清婉目光与他相接!

      见那老翁颧骨很高,两鬓斑白,脸色灰败无光,毫无表情,只有两只空荡荡的眼睛极其深陷。

      “他转头瞧我们了!”见老翁转身,她便上前几步,正欲作礼。

      小丫头又定睛看了看,浑身颤抖如秋天的树叶,“小娘子,你别——别吓我,前方无人呀。”

      “啊啊啊!”小丫头受不了,尖叫一声,扔下灯笼,头也不回地跑了。

      清婉急地在后面直跺脚:“你跑什么呀?见鬼了吗!!!”说完这句话,她见那老翁竟然凭空消失了!

      一股凉气从脚下直窜脑门,她的后背倏地一片冷汗。难道,真的——见鬼了?

      站在又长又曲折的回廊上,她抱住廊柱,牙齿咬着嘴唇“咯咯咯”地响,双脚发软,无法动弹。

      “廊上是何人?”

      突然,她听到一男子的喝声。

      “啊!”清婉惊呼一声,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双手蒙眼,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是我——我是人,你是人——还是鬼呀?”说话也是抖抖索索。

      见是一位瑟瑟发抖的娇小少女,穿着上着绿衫子和联珠纹锦背子,下着红黄间裙,肩搭绿披子。

      郎君们朗声大笑起来,赵桓率先上前扶起了她。他笑得很温柔,“在下赵桓,小娘子是何人?”

      放下蒙住双眼的手,清婉缓缓睁眼。众人顿见少女娥眉敛黛,容颜俏丽,纤纤玉手下,双眸竟是红棕色,更是一见难忘。

      见是三位俊秀的郎君,想到自己这般窘态,清婉不禁脸色羞红,忙拍拍裙摆上的皱褶,垂首作礼道:“我叫李清婉,是阿媛娘子的朋友。今日是来府中作客的。”

      “哦,原来是李家小娘子。”张俊安握着折扇瞧向袁谨,脸上笑意渐深。

      早些年,赵桓就听妹妹赵媛说,她同窗之中,有一位极貌美的李小娘子,尤为特别的是那娘子出生时有一双红棕色的眼瞳,传说小时候曾有过仙遇,想来正是眼前此人。

      不见她身边的随侍,他关切道:”你怎么一人在此,何事让娘子如此惊慌?”

      “我,我,我方才似乎见了鬼。”清婉说完,她怯怯可怜地小迈一步,站到他的身后。闻言,赵桓和张俊安立即神色慌张了起来,纷纷看向袁谨。

      袁谨低头凝神望着手中的罗盘,罗盘针乱转,不见准确的方位。他向清婉问道:“娘子,敢问那鬼是在何处消失的?”

      “前面转角处。”她眯着眼,勇敢地垫脚往前方一指,又快速缩回了赵桓身后。

      “那边是西厢——”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叫道:“对了!西厢原是刘公书房所在,听说他就死在那里,莫非是他的鬼影?”

      “啊,西厢!”清婉一把拽紧赵桓衣袖,花容失色。“糟了,我——我阿姊就在西厢!”

      鹭羽的性子自来不喜交际,虽与赵媛同窗读书三年,却也算不上熟识,晚膳后便借口受寒回西厢了。回到房中,她百无聊赖地侧身卧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混沌梦境中,耳边似乎有雨声落在树叶上。叶叶摩挲,发出一种轻微的、沙沙的响声。雨声渐大,声音变成了河畔上不断的涛声,还伴随着一阵似有若无的哀啸之声。

      不远不近处,似有一个长得很像自己的小女孩抱膝蹲在地上啜泣。阵阵哭声令鹭羽心里隐隐作痛,她走了过去,伸手想安抚那个小女孩,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的头越来越痛,双耳嗡嗡地叫,呼吸十分不顺,浑身冷彻骨髓。她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努力稳定心神,刹那,终于睁开了双眼!

      虽然脑子里翻转昏旋,但她看到了:床边正站着一乌衣老翁,骨瘦如柴,面容干瘪,仿佛只剩下两只空洞无神的眼睛,是一个如烟尘般迷蒙的鬼影。

      那鬼影似乎没有发现鹭羽,不知他从床的何处,取出一盒子,拈出两颗药丸似的东西放进嘴里,然后表情痛苦,步履蹒跚地移向书桌。

      书桌前堆满了书本和画册,老翁用颤抖的手,慢慢地握紧画笔,在图纸上画了起来,他那苍白枯槁的脸上,不时露出几丝奇异的红色。

      原来是一缕残魂。残魂没有能量,比不上今日在崇山看那只鬼,他只能一直循环重复死前的印象。

      鹭羽吁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好奇地走在书桌前,见那老翁手里正画着建筑设计图,低头细看发现竟是白日游览的园子!

      不料,老翁手中笔一松,猛然抬头向窗外望去,原本平和的面容陡然变得贪婪恐怖!他裂开干枯的大嘴,诡异的露出了笑。

      “啊,阿羽,有鬼呀!”站在窗外的清婉目光竟与老翁一对视,立刻又尖叫起来。

      身旁的赵桓和张俊安什么都没看到,只瞧着屋里书桌旁一名云鬓松散的胡服少女,恶狠狠地瞪向他们。

      那鬼影“嗖”地一声,向窗外的清婉扑去。清婉尖叫着,一把抱住赵桓的腿蹲在了地上。

      不好!

      跟着后面的鹭羽慌忙却又笨拙地翻出窗外,口中念了一个缚鬼咒,也不知正确与否,只见一道忽暗忽明、颤颤巍巍的光束向那鬼影追去。

      一道极明亮的白光,先一步闪过,那鬼影倏地被打散了——

      握着手中的白色拂尘的袁谨,摇头笑道:“又是你!你的法术真是令人惊服,不知师从何人?”

      “又是你这个臭道士!怎么哪里都有你!”鹭羽一把拖起吓得快晕厥的清婉,仰头没好气冲袁谨吼道。

      “若非我,你妹妹就要被这鬼给吞了。你还不知感恩?”袁谨的声音清清冷冷。清婉一听,吓得双手环抱,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说来,的确是他救了阿婉。鹭羽扭身过去,不想再与他争论。

      站在一旁的张俊安认真凝注着鹭羽,今日她仍穿着红衣胡服,黑发松松散散地绾了一髻,只用了两枚碧玉簪横贯其间,装束雅致大方,人也不染俗意。他唇角微弯道:“我似见过娘子,那日娘子从我阿兄房中走出,与我说是过路人。”

      “从大郎房中走出来?被你碰到了?”赵桓不解地看了看鹭羽,又看了看张俊安,脸上充满了揶揄笑意。

      怎么说的怪怪的?鹭羽冷哼皱眉,将头撇了过去。

      张俊安见她冷面不语,方笑着解释道:“听袁谨郎君说是娘子为我阿兄解了梦魇。上次匆匆一面,三郎还未致谢,更未请教娘子芳名?”

      那小道士竟没有居功自傲?鹭羽瞥了他一眼,回头望向张俊安时,脸上表情倒是柔和不少,“郎君不必称谢。我叫李鹭羽。”她拱手说道。

      “不知,鹭羽是哪两个字?”

      “白鹭的羽毛。”

      张俊安目光微闪,“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鹭羽,很特别的名字。”

      名字,区别你我他的标记而已,有什么特别的?鹭羽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

      赵桓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不由笑道:“没想到,几位颇有缘分,今日竟然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崇山老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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