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崇山老宅(一) 那人全身死 ...
-
张承砚因服用袁谨的汤药,身体日渐好转。张刺史感激不尽,当他得知袁谨来岐州求亲受阻后,就欲派人将李秉德叫来问询,但被袁谨拦了下来。刺史与三郎张俊安敬他道法高深、年少有为,便邀他在府中住下再作筹谋,这一住便是半月。
三日前,张三郎的好友赵桓下了帖子,邀约张俊安与袁谨去崇山赵宅作客,顺便帮忙观测新宅风水。
当袁谨同张三郎走出刺史府时,赵桓已等在府外。见两人立马迎了过来,赵桓抱拳道:“三郎。”
他看向张俊安身旁的少年郎君,腰间挂着一把白色浮尘。端看他长得英气勃勃,双眸亮如星辰,奕然有神。想来这位定是袁天师的孙子袁谨,便道:“袁谨郎君。”
袁谨淡笑作礼,张俊安又向他介绍道:“这位便是雍州司马赵承庆的独子,赵桓。”
“我家大人因有腿疾,去年辞了官回乡。我排行老大,家中还有一幼妹。今日烦劳郎君们去山中赏玩,帮我一观新宅风水。”赵桓笑着作揖。
他口中所说的宅院,位于雍县南边崇山之中,原为一名刘姓商人所建。二十年前,刘公突然猝死,家人便将宅院典卖,纷纷搬到了别处,宅院空置多年。山中人传说,此宅非吉地,不可居住。但赵司马挂冠后,退居雍县,一眼相中了此宅,不顾不祥之名,买下了宅子,修葺半年后,便搬了进去。
见赵恒身材高瘦,面容清隽,眼下一片乌青,袁谨问道:“听三郎说,你自搬进新宅,便常听到一种怪声?”
“那声音时而短促,时而绵长,似哭似号,甚是诡异!”他自幼体弱,睡觉时稍有动静,便心悸易醒。自从搬入那所宅院,每逢骤雨之夜,在狂风呼啸中,他总会听到一种怪声。
张俊安接口问道:“那司马可有听到怪声?”
家中曾有一名仆人说起凶宅之言,赵司马听闻后勃然大怒,打了那名仆人二十大板,并道:“我命在天不在宅!谁敢在吾家妖言惑众!”为此,赵桓不敢将听到怪声之事告诉家人,不久前他听说刺史府上住了一位高人,乃袁天罡之孙,是他解了张大郎的梦魇,便求张三郎引见,好请那高人看看那宅子是否真的不祥。
“我家大人素来刚直,不信神魔之言,而那怪声,也偏我一人听到。所以今日烦请郎君们去府上为我观一观吉凶罢。”赵桓摇头苦笑。
已翻身上马的张三郎与袁谨相视一笑,朗声道:“既然大郎有托,我们便去看看那宅子!”
山风早已拂去了清晨的薄雾,四周黛绿的群山,在鹭羽眼前绵绵不断地伸展开去,好一幅秀美山水画卷,耳畔听见长谷中清水石涧,流泉碰在石山,发出淙淙响声。
瞧着鹭羽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睛,清婉取下帷帽递给小丫鬟菖蒲,笑吟吟地道:“四月春光明媚,正是出游的好时候,你若再在落英阁惫懒,天就要渐渐热起来了。”
望着涧水的菖蒲忽地拍手道:“两位娘子,快看!这里好像就是仙子涧。”
“什么仙子涧?”清婉循着菖蒲指的方向望去。
菖蒲笑了笑,“仙子涧有一个美丽的故事,传说天上仙姬下凡,化作崇山山下的一个农家女,还爱上了一位穷书生。书生与仙姬约定考取功名后,就到崇山娶她,没想到——”
“没想到啊,那书生当了大官后,背弃誓言,娶了旁人,那痴情仙姬在崇山等了许久年,书生也没有回来,便负气跳入了这清水石涧中。”闭目养神的鹭羽伸了伸懒腰,蓦地打断了菖蒲的话。
“阿羽,这个传说你也知道?”清婉梨涡浅笑,一脸崇拜。
“我胡诌的。宝月斋话本上,不都是这般痴情女子负心郎君的故事?”鹭羽伸手弹了弹清婉的额头。
菖蒲点点头,又猛然摆手,“啊不,阿羽娘子,那仙姬坐在石头哭了三天三夜,是她眼中的泪水,最后凝结成了此涧清水。”
鹭羽冷笑一声,“哼,哭什么哭,若我是那仙姬,定要用仙法惩治负心人,让他好好尝尝富贵荣华转瞬成空的滋味。”
“或者,干脆了结了他!”她故意露出凶狠的表情,以手作刀,回身冲菖蒲的脖子比划了一下,吓得她直往清婉背后躲。
三人打闹一阵儿,站在水涧旁的清婉举目远望,见正面山峰云雾缭绕,仿如仙山。前方顶峰上,似有一座小小的亭子,隐隐约约地屹立在山峰处。
她指着山峰对鹭羽说:“你看,那里还有一座亭子。”她定睛瞧着那亭子中似乎还站着一个人,“亭子里还好像有人。”
“我没瞧见人。”鹭羽定睛看了看,摇头道。
菖蒲道:“娘子定是看错了,那峰叫云隐峰,人烟罕至,亭子荒废多年,景色也不如东面山谷,哪有人会上那荒地去!”
许是看错了罢,清婉皱了皱眉,“不过,我瞧那云隐峰云雾缭绕,仿若仙山。既然来了,我们便上那云隐峰看看,可好?”
“来都来了,去看看罢。”反正已经被清婉从落英阁拉出来,鹭羽也不介意再登登山,只菖蒲一人默默苦笑。
云隐峰看似相距不远,但三人爬了一个时辰,那古亭却仍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云雾之中看不分明。清婉脸上已浮了层晶亮亮的汗珠,靠着一株青青翠翠的松树喘气,菖蒲早不见了人影,想必是累瘫在哪里了。
双颊微红的鹭羽喘着气儿道:“菖蒲说的对,这云隐峰远看像仙山似的,可走了许久,山中到处湿漉漉,雾蒙蒙的,没什么好景致!”她可不想自讨苦吃继续爬云隐峰了。
“我们坐下,等等菖蒲罢。”清婉自然也累得双腿发麻,脑袋也发昏,拉着鹭羽一同坐在石堆上,在山风的吹拂下,刚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热才开始消退了。
凉爽的山风迎面吹在两人身上,真舒服呀。鹭羽舒服地阖上了眼睛,“我眯会。”
“阿姊真是懒骨头。”清婉捂嘴轻笑,“那我也睡会。”
她将头靠在了鹭羽的肩上,“别靠着我。”鹭羽佯装推了她一下,清婉笑着闭上了眼,用心感受山中的静谧和风的舒爽。
又一阵风吹了来,这阵风却吹得有些奇怪,似乎云也飘了过来,四周光线变得晦暗,一个长长的白影突然盖在了清婉的脸上。
她一下子睁开了双眼,眼前站着一个白面微须身着白袍的中年男人,男人约莫四十,面貌和善,皮肤灰白,五官有些肿胀,眼睛细长上翘,平添几分柔媚。他仿佛伫立良久,口中吟诵着:“涧水潺潺声不绝,溪拢茫茫野花发,自去自来人不知,长时唯对空山月——”
他温和客气地向清婉作揖,含笑道:“小娘子真有兴致,竟上了云隐峰?”
清婉问道:“先生是何人?也来此处游玩的吗。”
李清婉在与何人交谈?鹭羽疑惑地睁开眼看向清婉。
她俩跟前,哪里有人?
“我与阿姊来崇山春游,也不知那云隐峰景色如何。我们都快爬不动了。若景色不过尔尔,我们便不想再爬了。”清婉仍自顾自地说话,还捶了捶酸麻的膝盖。
此时山风拂来,鹭羽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噤。她咬咬牙,拈了一诀儿,在眼前一划。
清婉跟前,竟站着一个男人!那人全身死白发胀,眼睛肿的几乎看不见,从头到脚都是湿漉漉的,水不断从头发上、白袍上滴落。分明是一只溺亡怨鬼!
她倒抽一口冷气,倏地起身,拽住清婉的手,装作镇定地说:“别耽搁了,快些下山罢。”
清婉惊讶地看着她,“你没听胡公说么?我们还在山腰呢,四周被雾气笼罩,自然看不到什么风景。待我们走到高处,那雾气一散,眼前云海浩荡,景色就大不一样了!”她的声音在云雾袅绕的山中,显得更加空灵而诡异。
胡公?鹭羽不由得望向那鬼,那鬼竟也扭头看着她,他嘴角像两边一起用力,扯出一个怪异的笑,霎时,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位娘子,你们让我好找。”偏偏这时,菖蒲也拖着膝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书上说,阴天现身的鬼怨气极大。鹭羽不由得担心自己法术低微,难以护住清婉和菖蒲两人。
“菖蒲你别过来,你不用过来了。我们不去云隐峰了。”她心口咚咚跳,一边阻止菖蒲走过来,一边侧身翻着随身带的锦囊,急得一头冷汗,却找不到合适的东西。
她只好握紧手中的匕首,挽住清婉,快步往回走。“走罢,走罢,再不下山,太阳就要落山了。”
听了鹭羽这没头没脑的话,清婉抬头看看天色,嗔怪道:“什么时辰,怕还没到午时呢?太阳没那么快落山!”
经过那鬼身旁时,清婉还不忘向他施礼,那鬼笑盈盈地回礼。鹭羽随便往鬼站的地方丢了株草,一手挽着一个,便直直往山下跑去。
狂跑一阵儿,待她回头望去时,只见白雾散去之后,阳光重现,那鬼已经消失了。终于松了一口气,鹭羽这才甩开两人的手,坐在地上喘气。
“阿羽,我们干嘛跑那么快,像是被鬼撵似得——”满脸绯红的清婉,大口大口地喘气,抱住一棵青松坐了下来。
怕吓坏她,鹭羽一时没有言语。菖蒲想了想,才弱弱地道:“两位娘子,那亭子,我们还是不去的好。”
菖蒲一定知道什么,知道怎么不早说!鹭羽扭过头,眼带杀气地瞪视她。菖蒲的脸更红了,低下头默默呜咽。
瞧着两人古怪的神情,清婉推了推鹭羽胳膊,“怎么了?”
“阿婉、阿羽?”这时,一驾精美的牛车经过众人身畔,忽地停了下来。
一名清秀少女撩开布帘,探出头来。少女名叫赵媛,是清婉和鹭羽幼时同窗,如今随退隐的父亲返乡,没想到三人竟在崇山遇着了。
赵媛笑道:“我阿耶在山中买了宅院,上月才搬进去呢。今日阿兄在家中宴客,我觉得憋闷无趣,正巧遇着了你们,不如一同到家中作客。”鹭羽素来不喜热闹,忙摇手拒绝。
正在揉腿的清婉,倚着那棵矮松,战巍巍地站起身来,只问了一句:“我走不动了,可以坐你的牛车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