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红黄蝴蝶(四) 妖妇,纳命 ...


  •   “雁程——”

      衣裙破损满脸血污的施施终于出现在张承砚眼前。承砚扑腾着上前,想将她拥入怀里,但他的双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他感到了天涯永隔的彻骨冰冷。

      “雁程,我还是想唤你雁程罢。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名。”施施凄然一笑,“我已经死了,舌头被人剪去。是阿羽娘子的法术,才能让我与你说话。”

      承砚哭倒在地,仰头望着她,“你一定恨极了我,是我害了你和我们的孩子。”

      施施轻柔地笑了笑,旋即摇了摇头,“雁程,我并未怀有你的骨肉,我只是寄望那样说,你会与我相见。没想到那句话,竟会给我带来如此大的恶果——“

      “施施,是我对不起你。”承砚不停地扇着自己的耳光,一双透明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不,我不恨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快乐的光景。”施施泪如雨下。

      看着两人,或痴情或痛悔,人已阴阳两隔,这番互述衷肠,又有什么意义?鹭羽心里烦躁起来,她双臂交叉于胸前,深吸了一口气道:“是啊张承砚,她竟不恨你,只求我帮她埋葬尸骨。只是,她在世间停留太久了,若不能身骨完整,洗净安葬,便会魂灵湮灭。来世,或许连一只蝴蝶也做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竟不知道会害你如此啊?”听闻此言,张承砚惊得呆了一瞬,而后恸哭不止。

      鹭羽冷眼瞧他半晌,轻嗤道:“有件事,你倒是可以办到!”

      “你叫我做什么都行?让我把命还给施施吧——”承砚扑在她脚边。

      倏地,鹭羽手里现出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指着他的脸,唇角弯起,“我不要你的命,但我要——你的舌头!”

      他表情错愕,眼睛瞬间含满了泪水,梗着脖子迎向了她的匕首,“也好,将我的舌头还给施施,让我的舌头陪她一起尝尝孟婆汤的滋味!”

      他又深情地望了施施一眼,那个曾经与他温存缱绻的美丽女子。“施施,喝下孟婆汤后,请你忘了我今生犯下的罪孽。若有来世,我还在那个蝴蝶翻飞的小山坡等你。”

      鹭羽嗤笑出声,玉手轻摆正欲拈咒,忽然听到有人一声高呼:“妖妇,胆敢放肆!”

      刹那间,一穿着蓝衣的少年郎君落在眼前,他扬起白色浮尘,二话不说就向她脸面上扫去,鹭羽立即被打得一个踉跄,嘴角渗出血来。

      袁谨转身,用浮尘指着施施,大声呵斥道:“还有你这女鬼,想灰飞烟灭吗!”

      鹭羽快速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抹掉唇角的血,将匕首比在身前,“你是哪里来的臭道士?是非不分,一来就伤人!”袁谨没有作答,但瞧她握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唇角扯出了冷笑。

      见被人轻视,气得鹭羽咬紧银牙,卷长的睫毛轻轻抖动。袁谨见一身红衣胡服的她嘴里念念有词,以两指转圜,向天一指!须臾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兽竟从天空四角出现,庞然巨大的护卫神咆哮着掀起了漫天黄沙,顿时山崩地裂,海水断流。袁谨身体微僵,骤然一愣,这妖妇到底是何人?竟有如此本事,可以呼唤四方神兽?

      那仰天咆哮的白虎只轻轻一跃,便将他一掌按在地上,压得他动弹不得。鹭羽见制服了那道士,抱着手俯身看他,洋洋得意地道:“小道士你以本体入梦,小心死在别人梦中,还不快快投降,留下你的浮尘,我留你一命!”

      差点忘了,这是梦境!袁谨锐利的眸子一眯。

      此时得意的鹭羽正要伸手去拽他手中的浮尘,“给我,打得我那么痛,看我不给你绞了!”

      袁谨大喝一声,“就凭你这微末伎俩也敢作恶!”她耳畔响起一声巨响,他来回甩着浮尘,将她造的威风凛凛的白虎给撕裂了,从它血肉飞溅的残肢中飞了出来。

      她手指慌忙一点,朱雀挥动巨大的羽翼,从鼻孔向他喷出了红色的烈焰,青龙与玄武在空中盘旋,将他围在中间,它们合力搅动着风雨雷电,发出越加浩大的声势。

      哪里见过这种神兽混战的阵仗,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的张承砚哆哆嗦嗦,心肺欲裂,就要口吐白沫了。鹭羽听到施施在哭喊:“阿羽娘子,快收了你的神通罢,雁程快不行了。”

      回头见张承砚这厮脸白如纸,就要厥过去了,她有些担心,如果把张承砚给吓死了,婆婆知道了定会嘲笑她。抬头又没看到那小道士身影,她以为恐怕是被那只兽吞进肚子里了,便双指一转,四大神君顷刻消失了!

      那小道士却在瞬息之间出现在了鹭羽眼前,用他的白色浮尘锁住了她颈项。“妖妇,纳命来!”

      他横握浮尘,眼神尤为锐利森冷,鹭羽顿时慌了起来,用尽力气冲张承砚大声喊道:“张承砚!你的心好狠,是你请了道士来收施施吗?你还嫌害她害得不够吗!”

      方从巨大的震惊中苟延残喘下来的张承砚,喘了许久的气,听到鹭羽的话,缓缓地抬头对袁谨问道:“你,你,你——你又是何人?”

      “你是学道之人,别妄造杀孽——”鹭羽抓着浮尘,眼眶红红的,声音变得嘶哑,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袁谨冷眼瞥着鹭羽,将拂尘往后一甩放开了她,迈步上前扶起张承砚,“大郎莫怕,我是阆州袁谨,我祖父乃天师袁天罡。此番我来是为你驱魔除祟的!”

      说罢,他瞪着坐在地上猛烈咳嗦的鹭羽,复又扬起手中拂尘,“妖妇,你再为虎作伥,我便也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呆若木鸡的张承砚总算清醒了过来,他一把推开袁谨,在袁谨的惊讶与犹疑中,直直奔到施施前面,双手张开护住她。施施含泪凝视他,俯身亲吻他的脸颊。

      袁谨惊诧不已,厉声问道:“你,你是被这两只妖孽迷惑了吗?她们可不是要你的舌头,是要你的命!”

      “你胡说!我不要他的舌头!更不要他的命!”施施摇头喊道,她衣裙一扬,飘至对面的假山上,感激地望着鹭羽,柔柔地作了一礼。“阿羽娘子,我只为知道真相,如此,如此我已心满意足了。我不在乎能否再世为人,我至始至终,只在意,他心中可曾有过我。”

      跪在地上的张承砚喊着:施施,施施——

      “施施唯愿来生做一只无忧无虑的蝴蝶。”她笑着说完,转身冲出了张承砚的梦。袁谨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鹭羽,缓缓地垂下了拂尘。

      “施施,你连我的舌头都不肯接受,可我只能这样弥补你呀——”

      “施施她——”张承砚泪水满面地望向鹭羽。

      袁谨有些疑惑,脱口道:“这个女鬼其实已经——”

      鹭羽心里紧了紧,她站起身子,用嘶哑的声音抢先道:“我将她埋在后山蝴蝶谷中,你若真念着她,就去寻她的坟头,多多陪伴她。你放心,来世只要不再遇见你,施施定会做一只快乐的蝴蝶。”

      施施身骨不全不洁,又停留世间太久了,等待她的只能是湮灭。看着哭得快死过去的承砚,鹭羽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收起匕首,转身走出了梦境。袁谨跟在她身后,也走出了梦。“妖妇,你站住!你到底是何人?”

      鹭羽脚下一滞,回身冷笑道:“死道士!你又是何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一转身,令两人距离陡然迫近,袁谨才发现她不过是名十多岁的少女,虽不施粉黛,容色如冰山玉雪。

      见她唇边遗留一抹若有若无的血色,他心中不禁生出丝愧意,声音便软了几分,作礼答道:“在下阆州袁谨,祖父乃天师袁天罡。”

      袁天罡,不是祖父李淳风的挚友吗?就因为祖父一心要与袁天罡在阆州蟠龙山归隐,两人发誓生不同时死要同地,便将墓地选在同一处地方,怄得祖母一病不起。祖父薨逝的消息从阆州传来后,没有半年,她也跟着离开了人世。

      “哟,原来大名鼎鼎的袁天师之孙,失敬失敬。”鹭羽翻了个白眼,冲他胡乱地一抱拳。

      看着她冷淡讥讽的样子,心中那丝愧意立刻消失了,袁谨厌嫌地挥了挥手,仍问道:“那你又是何人?为何与那女鬼颇为熟识,她与张大郎是何缘由?”

      鹭羽耸了耸肩,不想与他多言,推开了门,径直走出了张承砚住的厢房。

      房外的张刺史和张俊安瞪着眼睛,瞧着从大郎房中走出一位红装胡服的陌生女郎,皆惊讶不已。张俊安伸手拦住她,“小娘子是何人?袁谨郎君呢?”

      “不必在意,我只是路过。”鹭羽没有抬头,轻轻挥开了他的手。看着她清雅的侧颜和微肿的嘴唇,张俊安便任由她走了过去。

      直到房内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悲嚎,他与张刺史惊喜地互望一眼,然后又忧心忡忡起来。这时,袁谨走了出来,两人忙上前询问:“袁谨小郎君,大郎这是怎么了?”

      “大郎已经醒了,随他哭罢,我会开些养气健骨的汤药给他服用。诸位放心,大郎很快就会好起来。”

      “承砚他真的没事了?”张刺史抹了把老泪,感激地握住了袁谨的手。看着远处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袁谨听到问话才微微点了点头。

      刺史府外,鹭羽狼狈不堪地翻过墙,落地的时候左脚不慎绊了右脚,还险些摔在地上,幸亏被墙下的清婉扶住了。

      见她的脸被擦红,嘴唇也破了,清婉担心问道:“阿羽你脸怎么了,衣服上怎么都是灰?是从墙上掉下去,掉进坑里了吗?“

      咦,她伸了伸舌头,原来舌头回来了,可以说话了。

      “没什么。”鹭羽用指尖按了按嘴唇,又摸了摸脸,挨了那臭道士一浮尘的右脸又肿又痛。

      听到不远处有人开门出来,她扭头看去,看到府门外,袁谨身旁的老仆双手接过了酬金。鹭羽捂着肿痛的脸,咬牙暗骂:难怪我祖母说,姓袁的不是好人。不但是个臭道士,还是个贪财的臭道士,明明我出力更多!

      “在瞧什么?”清婉也伸头看了看。

      “唷,阿羽,是两位俊俏的郎君呢。”回头,却见鹭羽一瘸一瘸地还走了很远。

      “阿羽,你干嘛又扔下我一个。我在墙下面等了许久,不能说话,又不能撇了你走,万一我碰到贼人,喊都没法喊——”清婉在后面,提起裙摆追着小跑起来。

      刺史府外,袁谨从忠叔手中将酬金全数还给了张俊安,他直言道:“是位小娘子解了大郎的梦魇,所谓无功不受禄。这酬金,袁某不能收。”张俊安心中浮现那红装胡服少女清丽的面容,眼中带着笑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