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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黄蝴蝶(三) 岐州城,四 ...


  •   这些日子,歧州刺史张怀秋为了他家大郎的病,已是急如火上蚂蚁。天刚亮,他突然收到了一个叫袁谨的名帖,很是疑惑。他反复看着名帖上的字儿,喃喃自语道:“阆州袁谨,若真是天师袁天罡的孙儿,或许大郎这次有救了!”他招呼着门房将人快快请进府来。

      端坐在大厅的张刺史和三郎张俊安神情焦灼,看到门房引着一位手里垂着白浮尘的少年郎君与一老仆走了进来。

      父子两人相视,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嘀咕着:小的年少英俊,老的须发半百,难道来的又是结伴来骗钱的歪道士,只会对着园中蝴蝶念念叨叨的那种。

      有此顾虑,张俊安便率先问道:“郎君小小年纪,可有把握驱除妖魅救治阿兄?外人皆传,我阿兄乃被蝶妖所惑,府中还有一奴仆死得蹊跷。我劝小郎君切勿贪功,容易害及性命。”

      忠叔闻言,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我家郎君是天师袁天罡的嫡孙。天师术法精湛,当年还曾被太宗皇帝召入宫中,以备垂询。我家郎君自幼修习道术,岂是你口中的所说的贪功小儿?”

      张刺史忙起身走到袁谨面前,拱手说道:“三郎心急,说话多有不敬。承砚病了数日,药石无效,她母亲也病倒了。如今我们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不怕郎君笑话了,我们请道士来为蝴蝶做了好几场法事。可——可承砚他还是没有醒过来啊。”

      胸有成竹的袁谨微微一笑,面对他双手抱拳,“使君请放心,袁某学道多年,绝非沽名钓誉之辈,今日既然自荐入府降妖,便有十足把握,还刺史府安宁!”

      张刺史心想:或许这小郎君真有非凡本领,救得了大郎。他朗声道:“好,若小郎君能治好大郎的病,本官必定重重酬谢。”

      “我家郎君自有本事,收下使君的酬金。”忠叔挑起眉头,语调微扬。

      与袁谨送拜帖不同。半个时辰前,刺史府外的李鹭羽则决定:翻墙进去看看刺史家大郎!

      可惜,她不慎被一大早来落英阁的李清婉给缠上了,一路跟随直到了府院墙下。她抱住鹭羽的腰,娇声唤道:“阿羽,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你又不会法术?”鹭羽使劲拍开她的手,一边说一边往墙上扔绳子。

      吹了吹被拍红的手,清婉嘟着嘴道:“阿羽的法术,就只能唬我罢了。瞧你轻功又差,穿墙术也不会,我还没见过爬墙的法师呢。”

      鹭羽撇嘴冷笑,“你没见过的事情多,什么穿墙术、隔空取物、大变活人,你说的那些,不过都是方士的障眼法!”

      她径直向上爬去,“我进去是为了帮施施,帮她还不是为了你,免得你夜夜梦男人,梦得更睡不着觉,只怕到了那时,就算是拔秃我园中的萱华草,也救不了你!”

      听了这话,清婉立即小脸羞红,一把拽住了鹭羽的腿,气呼呼地道:“阿羽,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既然与我关系如此大,我为何不能与你同去!”

      “小声点,别把人给我招来。”鹭羽回身冲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清婉仍表情恨恨地不松手。

      她想了想,只能靠哄了,便压低声音道:“好阿婉,快放手!你既知我不擅法术,留你在墙角等我,自然是有大用——”

      这话令清婉脸上表情由阴转晴,眨巴着眼睛,小嘴偷偷抿笑,“哦,那你快说,我有何大用?”

      鹭羽故意装作羞涩难言的模样,“就是,就是我若是一个时辰还没出来,你就去找人来——来救我。”

      清婉立马松开了手,拍手笑道:“原来如此,我就知道你法术不行,那——我找何人来救你?”

      话音未落,抬头见一道光向她罩来!她伸手去蒙眼,但来不及捂嘴,就瞧着自己粉红的舌头又飞出去了!

      骑在墙头的鹭羽笑着冲她招手,“小阿婉,忘了告诉你,还要再用一下你的舌头!”墙下的清婉撇嘴跺脚,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

      跟在送药丫头的身后,鹭羽悄悄溜进了张大郎的房里。一进内屋,铺面而来是浓烈的药味和一阵似有似无的香味。她走近张大郎的床榻发现,药味丝毫掩盖不住重重床帐内的香味,那味道同施施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施施,出来—”她小声唤着。自从那日后,施施就消失了。鹭羽虽然找到了施施早已腐烂的尸体,与小杜一起将她安葬在了蝴蝶谷,但李清婉的怪梦仍没有停止。

      这说明,施施还在人间。但她在世间停留太久了,这样下去,就不能投胎转世了!鹭羽思忖:若施施没有离开,那么张承砚就是她的心结,来刺史府就一定能找到她。

      眼前的张承砚侧身胡乱地趴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长发垂在床脚。他的睫毛还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鹭羽疑惑地看着这个男人,无情却似有情的样子,心里不解。

      见施施迟迟不现身,她哼声道:“你既然不愿现身,那我就去张承砚的梦里,寻寻你,也寻寻你不愿吐露的真相吧!”鹭羽口诵入梦咒,化做一道白光入梦——

      梦里,张承砚独自坐在后院的水榭里,他手握着书卷却没有读完一列字。青草萋萋发抖,像曾经无尽的缠绵,初绿的柳枝在蓝水中搅动,搅乱了一颗愁心。

      前日父亲告诉他,为他说了一门亲事,是左仆射刘仁贵的次女。那名叫玉台的女子,性情刁蛮,处事泼辣,很多人上门求亲都拒了,直到她见了张承砚的画像后,居然应下了这门亲事。

      友人相聚时,说起张承砚那位未过门的妻子。据说这位玉台小姐素爱穿男装去妓坊饮酒,骑马射箭更是不输男人,尤其是性子甚烈,十岁那年挥起马鞭,活生生打死了一个丫头!

      他们都当作一桩趣谈,搂着歌姬的小腰窃窃地笑,女人摇着圆扇花枝乱颤。坐在红男绿女中间的张承砚试图扯出了一个应景的笑,但都失败了。

      这桩婚事让张刺史尤为满意,但张承砚一想起施施,愁立即凝结了眉头。如何向父亲开口,自己早与一名平民女子私定了终身。即便父亲同意退婚,那泼辣的玉台小姐可会善罢甘休?得罪了刘仆射,张家以后在官场上又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承砚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时,他听到后院一阵女人的吵闹和哭声,不用仆人禀报,他也知道是谁。

      他听到施施在喊,“为何不见我?为何要另娶他人!”她一声尖过一声,揪得他心越来越紧。

      他心乱如麻,随手唤住廊上走过的一个给厨房运柴的大汉,“你你你,过来!”

      那大汉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俯身抱拳道:“大郎,请吩咐。”

      他摆了摆手,“去,去,去,快教那女人离开,我不想听到她的声音----”随后,他又听到了施施声嘶力竭地一声尖叫。

      “我怀了你的骨肉,你也不见我吗?”承砚手中的书卷滑落,掉入池塘里。

      片刻,刀疤大汉跑到承砚身前,低声赔笑着,“那女人不听劝,我上前呼了她几个巴掌,她才哭着走了。”

      承砚却像什么话都听不到了,抱着自己头,不断重复着,“她怀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刀疤身体前倾,小心翼翼问道:“大郎,是那女人坏了您的事么?”

      承砚惊慌的眼泪快落出来。

      那惊慌就像是小时候与三郎打闹,不慎扯破了吏部侍郎送给父亲的一幅白马图,他偷偷请了画坊的大师傅来修补。没想到,突然一日忠武将军到访,父亲命管事将白马图取来给将军赏玩。吓得他脸一白,晕了过去,然后生了一场大病,养了大半年才好。

      不,不,不,比撕坏吏部侍郎的白马图还可怕。他的脸变得更加惨白了,全身颤抖不止,汗水湿透袍子。

      “那疯女人在门前胡言乱语,不知还会给大郎惹出多大的麻烦呢。”刀疤说道。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让她说出来,不能!”他嘴里一直嘀咕,来回踱步。

      “大郎,我有办法,可以让她再也开不了口!”

      承砚双眼无神地望向他,点着头,“对,对,让她再也开不了口。”

      “请郎君给个打赏,奴才好办事。”

      “去罢!”张承砚痴痴傻傻的,随手扯掉腰间的玉佩扔给了他。可那刀疤接过玉佩,却似站定,半晌未动。

      这时,出现了另一个刀疤汉子,他手里把玩着玉佩,幽幽笑道:“大郎,我已经为你办好了差事。”张承砚转头看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汉子,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那幽幽笑着的汉子一边说,一边向他走来。“我用我那劈柴的钝刀,送她见了阎王。还将她的尸体扔在了后山矮树林东北方一棵酸枣树下。对了你放心,我还把她的舌头剪掉了,她就算见了阎王老爷,也告不了大郎的状!”

      好像有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了施施上玫瑰花膏的香味——

      施施,我的施施。张承砚像是大梦初醒般,他的头脑再也没有比此刻清楚,他发狂地扑向刀疤咆哮。“不不不,我没有让你杀她,你怎么能杀了她!!!”

      但他的手,根本没有碰到刀疤男人的衣领。刀疤轻移身形,竟变为一容貌清冷的红装胡服少女,乌黑秀发用丝带随意地系着,双眼沉静明亮,犹如一泓流水。但她看向张承砚的眼神,却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承砚身子重重地倒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走来的少女,指着她问:“你你你,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杀了施施!”

      鹭羽扯起唇角,嗤笑出声:“张承砚,这梦叫直梦,方才发生的便是真相。”承砚回身望去,那个刀疤汉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想到啊,还真是你杀死了施施!”她斜眼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承砚颤抖着站起身,剧烈地摇着头。

      “你不是指使了那人,让施施永远开不了口吗?这不就是信物。”鹭羽将手里玉佩向他扔了过去,张承砚紧紧抱自己,慌忙躲避。玉佩落在了地上,没有听到破碎的声音,顷刻间就消失了。

      他仍拼命摇着头,“你冤枉我,你冤枉我——”

      鹭羽拍手,恍然道:“ 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承砚狂吼,瞳孔骤然放大。

      鹭羽冷冷地瞧着他半晌,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才缓缓说道:“若不是心中有愧,像你这般懦弱的男人,怎么会求张怀秋贴出那样一张奇怪的禁令告示!”

      这句话竟翻涌起巨大的浪潮,承砚感觉快要把自己淹没,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终于像个孩子般嚎哭起来,“是我,是我,岐州城,四月,禁猎红黄蝴蝶——因为我知道施施她最喜欢蝴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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