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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黄蝴蝶(二) 偷瞧别人的 ...


  •   “青天白日的,我怎么又做梦了?”清婉四处张望,发现自己又置身于那个白雾袅袅蝴蝶哭泣的梦中,甩头叹气。真不知道这个怪梦,什么时候是个头?

      “叹什么气?”清婉愣愣回头,竟是抄着双手,红色胡服的李鹭羽。

      她懊恼地拍着自己脑袋,“怎么回事?我怎么连阿羽也梦到了,完了完了,你也要变成蝴蝶了!”

      “不是你梦到了我,是我入了你的梦。”鹭羽歪着头轻笑。

      “什么?”

      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衣袖一挥。一群或红或黄的蝴蝶,由远而近的飞到跟前,竟汇成了一个少女的形体。那少女如清婉般梳着双丫髻,容貌娟丽,脸上却沾满了血污,朱色襦裙上混着血和土。

      “你——你不是城东店何管事的女儿施施吗?怎么这般模样?你是人,还是鬼呀?”清婉一眼认出了少女,指着她惊呼起来。

      施施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头啜泣着。“施施,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这是怎么了?”

      鹭羽拦住清婉,“不必问了,她有口难言。”

      “那怎么办?”清婉很是着急。

      瞧着她,鹭羽狡黠一笑,“好办,借你舌头一用。”

      刚“啊”了一声,清婉瞪着眼,瞧着粉红的舌头从嘴里飞了出去,化作一道亮光入了施施的嘴,清婉在自己的梦里复又晕了过去。

      满脸愁容的施施颤抖身子,向鹭羽行了个礼,“妾名叫施施,死后孤魂无所依,阿耶去江都采办未归,妾只能在店铺四周游荡。见阿婉小娘子双目霞光,不似凡人,或许有法子帮我,所以才以梦相示。”

      “如今,又见着了阿羽娘子,娘子定是一位高人。求娘子悲悯,妾的尸身被乱石压着,埋在后山矮树林东北方一棵酸枣树下,已是血肉腐朽,恶臭污浊。求娘子帮我收捡尸骨,将我----将我葬在后山蝴蝶谷吧。”说罢,她掩面哭了起来。

      “你只求我埋葬你?”鹭羽却皱了眉,施施又拜下。

      “是的,施施先谢过娘子大恩”。鹭羽上前,拉住了她,“要我帮你可以,可我好奇的是,你为何不去报仇,或是让我为你报仇。难道你不知是谁剪断你的舌头,害你的性命吗?你有何冤屈大可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她心中奇怪,施施落得如此惨状,为何不求报仇雪恨?

      “妾仇恨已了,害妾之人早已惊惧而亡。妾只想洗净尸骨,重新埋葬在蝴蝶谷,早日轮回转世。”施施的神情更加哀戚,眼泪如断珠儿般落下,一个劲地摇头。

      “那我问你,害你的人可与那叫张雁程的梦中人有关?”鹭羽目光凝注着她,轻声说了一句。

      施施脸色越发灰白,“雁程?雁程?”

      见她双目盈泪,狠狠咬着嘴唇不言,鹭羽不禁冷笑起来:“愚蠢,若真是他,你还为他遮掩什么?杀人偿命,既是天理,也是人间法则。”

      “不不不,不是你说的那样! 岐州城,四月,禁猎红黄蝴蝶。他心里是有我的!”施施哭着转身,消失了------

      片刻之后,伏在亭中石桌上的清婉方悠悠醒转,她伸了伸懒腰,见鹭羽与小杜正在给阁中怪花奇草浇水。她跑到跟前,一脸兴奋地说:“阿羽的法术几时变得如此厉害?怎么一下子我就做梦了,又一下子我舌头就飞出去了!”

      站在两人中间的小杜瞥了她一眼,笑道:“我家娘子的法术自然厉害。”

      鹭羽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很快又吵起嘴来,只听到清婉仿佛说了句:“我做主子的,不想与你这小娃一般见识。”

      满脸涨红的小杜手指向她,嘴里快速念起了咒语——

      倏地,清婉的脸变成了一颗硕大的兔头,双耳长而尖,红色眼瞳三瓣嘴。小杜抱着手哈哈笑道:“这模样,才与你这主子相配。”

      “你做什么了?”清婉感到不妙,跑到前边的小池塘,捧着自己脸一照,立即冲着鹭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小杜你怎么乱用法术?”鹭羽忙拈了一个咒,一道银光追洒在清婉身上,却没有将她变回原来模样。鹭羽尴尬地拍了拍额头,糟糕,忘记那解语后两句是什么来着?

      恰巧,挽着菜篮子的莫婆推门回来,她将手背过身侧轻轻一点,清婉顶着的大兔头这才消失了。泪眼婆娑的清婉回头见莫婆冷冷地瞪着她,也知道鹭羽一向护着落英阁的人,自己提着裙摆哭哼哼地走了。

      见气走了清婉,小杜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垂下了头。见他眼睛鼻头红红的,莫婆一把扯过来问:“你眼睛怎地红了,是她们欺负你?”小杜摇了摇头,自己跑进了屋。

      “怎么回事?”莫婆瞪向站在一旁的鹭羽。

      她深吸了一口气,忙给婆婆解释:“也没旁的什么事,不过又是与阿婉拌嘴,还将她变成了——变成了一颗兔头——”想起清婉摇摇晃晃地捧着那颗硕大笨重的兔头,她实在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瞧她嬉皮笑脸的样子,莫婆脸子拉得更长了,“论法术修习,小杜虽年幼,天资却颇高。不似你咒语记得七零八落,修习近十年,只习成驭梦之术,净做些不入流的事情。”

      “婆婆,他们吵嘴,怎么又数落到我身上?驭梦术还是婆婆教我的,哪里不入流了?”鹭羽嘴里嘀咕着。

      莫婆没好气地问道:“我且问你,你习得驭梦之术,都去做了什么?”

      她想了想,挺直身板,摇晃着脑袋,表情颇为得意,“书上不是说,习成法术后要造福于民吗?所以,我给城外破庙里的乞丐造了个美梦,梦里他穿的是紫袍玉带,有喝不完葡萄美酒、金樽清酒,吃不完花酿驴蒸、烹腊熊、炙羊肉。可把小乞丐馋坏了,睡觉时哈喇子流满了半张脸呢——

      “那偷瞧别人的春梦,还顺手在梦境之中捏几名常悦坊美人,以便观人淫乐。也算造福于民吗?”话未说完,被莫婆一句话打断了。

      老天,婆婆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去偷看别人春梦的?鹭羽喉咙发紧,猛吞口水,又把自己呛得直咳。

      “你喝口茶,慢慢说。”冷笑不已的莫婆将茶盅推近,鹭羽手指微颤,好不容易才握住了茶盅。

      她饮了口茶,一字一句认真道:“那姓张的读书人从小与表妹青马竹梅,曾许诺中了进士便会娶她为妻,街坊都说他是情种。可他自个儿梦里不但有常悦坊的魏五娘,还有隔壁卖茶果子的邓秀娘,我便随手又捏了几个人——哪知他妄读了那么些年的圣贤书,竟男女不忌,走完旱路,还走起了水路——”说着说着,她的声调渐渐弱了下去。

      可怜她那夜之后还长了针眼,亏了些时日方好。想来婆婆说的也没错,这瞧人春梦的事情,颇不入流,还不能入眼,给他造了福,自己留下了孽。

      “还有呢?”莫婆抱着手肘坐了下来,看她怎么辩白。

      “我还以驭梦术警醒世人。”

      “去岁我与清婉在街上闲逛时看到,一个抱着幼童讨食的老妇被豪绅高九郎用马鞭抽得全身是血。夜里便去他梦中,给他造了个满门抄斩的雨夜噩梦,好教他晓得为富不仁的下场。”鹭羽说着说着,渐渐骄傲地扬起了头。

      莫婆冷嘲冷笑道:“那你造了个什么样的梦?”

      “年过半百的高九郎那时正得意着呢,自己新入府一年的小妾怀上了身孕,自己又要当阿耶了。梦里,我便让他抱着自己的大胖小子,和那如花似玉的小妾在府中举办满月宴。正当宾客满座,他喜不自胜之时,风云骤变,一群黑甲府兵冲进府来,奉令要将他满门处斩——”

      “小妾的头颅骨碌骨碌地滚进了高九郎的怀里,为了不让他轻易醒来逃过惩罚,我还施法加固了梦境,让他非得在梦里观赏完府中一百三十二口人是怎么挨个掉脑袋的,吓得他呀醒来才发现自己屎尿黄水揣满了□□——”这是她的得意之作,鹭羽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婆婆伸手重重地拍了下她的头,厉声叱道:“世人都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胡乱造梦,将人内心深处的欲望、恐惧、悲伤都牵引出来。你知不知道世人愚昧,会认定这梦里种种,皆是心中所盼、人间所求,甚至认为是预兆和先机——”

      鹭羽眼睛发红,一手捂着头,很是不服气,反问道:“不过就是一个梦,就算梦境造得悲惨了些,醒来也就没什么事了。我原就是想以此梦警醒高九郎不要为富不仁,告诫他积善之人家中方有余庆。这梦过后,高九郎既遣散了些恶仆,还放粮救助流民,人收敛了不少。婆婆,我难道还做错了?”

      莫婆摇头叹气,因为鹭羽不知道,那高九郎乃越境贩卖私盐起家,那梦被他当成了上天的示警,几日后,他重金遣散了三名知晓旧事的老仆,并租了艘大船送三家人回乡。他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海盗血洗船舱,将三家共计二十五口人十人悉数杀害,其中也包括未满月的孩童。

      见婆婆默然不语,眸光越发冰冷,鹭羽决定先服软,“好了,婆婆别生气,我对天起誓,再也没有去瞧别人春梦了。”

      “你呀,你呀——”莫婆深深叹了口气,想她年纪小、耳根硬、心气大,说了也不懂,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说到另一桩事。

      “你昨日求我打听的事情,打听到了。那道告示是刺史张怀秋的大郎万般央求下才贴出来的。听说张大郎数日前染了怪病,每夜噩梦不断嚎哭不止,人消瘦地不成样了。前日深夜,府里还有个干粗活的奴仆突然暴毙,嘴里喊着蝴蝶,蝴蝶——”

      鹭羽沉吟:又是蝴蝶?

      “传闻说,那张大郎也是冒犯了蝶妖,遭到了报复。我在府衙后院,见了那病怏怏的大郎,并不是什么妖魅作祟。本想顺道化了那个梦,但是那男人竟将自己困在梦里了,若是我化了他的梦,只怕他也会长睡不醒。”

      鹭羽抬眸问道:“张家大郎是叫张雁程么?”

      莫婆摇头,“差不多罢,叫张承砚。”

      她拊掌而笑,“这便对了。本就不是什么蝶妖,而是人心生的梦魇。”

      瞧她一脸得趣的样子,莫婆鼻间冷哼,“虽不是妖孽作祟,却也是一桩闲事。”

      见被猜中念头,鹭羽讨好地眯起眼睛,扯起唇角不自然地笑,“婆婆不是惯爱骂我懒惰,还说学法术的人理应勤勉,那我更得多多历练,方能做一些真正造福于民的好事。”

      莫婆斜眼瞧她了半晌,冷笑道:“也罢,若决意要管便随你,但收不了场,别来烦我。”鹭羽展袍起身,冲她抱拳道:“一桩小事,绝不让婆婆费心。”

      她心里盘算着:那么,本娘子明日便去刺史府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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