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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荷(三) 那双红棕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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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天空又飘起了小雨。獾儿又化为一高大男子,手举一柄青伞躲在暗处,他双眼陡然发出绿光,只见两名少女从李府角门里悄悄溜出,其中身穿粉色襦裙的双髻少女,容貌尤为娇美。
“她,终于出来了!”獾心中大喜,兴奋地眼里流出眼泪,连忙跟在后面。但它却不知,此人不是鹭羽,而是清婉。
再过五日,便是农历五月初五端阳节。清婉拉着菖蒲去怡乐街买五色丝线,菖蒲问道:“小肚子与他家娘子似的,性子促狭,老是戏弄娘子。娘子还要给他绣裹肚么?”
清婉凝神想了想,摇头说道:“今年不做裹肚了。去年端阳,我给他绣的裹肚,被阿羽和莫婆笑了一个月,说我绣的蟾蜍像块黑面饼。”
“是啊,那个小肚子仗着会点法术,几次作弄娘子,如果不是娘子在大娘子面前帮他们落英阁的人遮掩过去,他们早被撵出了李府了。他们不知感激,娘子也不必屈尊给老仆妇的孙儿绣裹肚!”菖蒲没好气道。
清婉却似没听见,在一家小摊前停了下来,摊上卖着零散的布匹、女人用的脂粉花朵、梳子篦子、低劣却金光闪闪的廉价珠花。她上前看了看,摊上还卖着丝线,恰好有她要的五种颜色。
她挑拣好了,对菖蒲说道:“我绣工不好,我寻思今年给小肚子编个续命缕罢,让他戴在手腕和脚腕上,避邪驱毒。”
菖蒲发现清婉根本没理会她说的话,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我们得多选点丝线,再做些香囊,大娘子不是说,还要给赵家兄妹送去么?”
清婉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数,“对啊,除了阿羽,阿娘还要我给阿媛兄妹、张三郎也送去。对了,还有袁小郎君——”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年冷峻的面容,轻轻咬了咬樱唇。
买好了丝线,两人又去广香斋买五福饼,嘴馋的清婉等不及回家,倚着玉带河边的大槐树,将饼掰为两半,和菖蒲一人一块吃了起来。
跟在她身后的獾儿,目光紧紧盯着站在河畔的清婉。
獾儿视力不济,但嗅觉却是天生出奇的灵敏,它闻到了清婉身上似乎有股神秘诱人的味道,那味道像是野兽们最爱的鲜血,却又混合着少女的清甜体香,这香味让他疑惑,更让他着迷。
少女亭亭玉立,仿佛一朵粉莲初开。此时,雨停了,云散了,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全身都闪着光。
它抵抗不了,也不愿抵抗了,獾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径直向清婉走了过去。菖蒲眼尖,瞧着不知从何处,走出一身穿浅紫长衫摇着洒金绸扇的大鼻头男人。
獾儿想扮一扮潇洒,想用扇骨去敲清婉的肩膀,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将扇子抄到身后,站在那里踌躇不前。
“站住,你是何人!”菖蒲出声阻止。
清婉也察觉有人走近,转过身来,见是一身穿浅紫色长衫的陌生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壮,浓眉深眼,鼻头大的怪异。她兀自后退了一步,慌张地皱起了眉。
“娘子,万福。是仆呀,今日总算又见着娘子了。”
獾儿“刷”地将洒金绸扇展开,他学着在话本上看到的风流郎君作派,想着自己少年英俊、身材高大,笑起来更讨女人的欢心,他对着清婉,故意将笑容扯得很大。
这夸大扭曲的笑,在清婉眼里却显得格外猥琐油腻,“我不认识你。”她手臂上起了无数鸡皮疙瘩,又后退数步,想与他拉开距离。
“那日下雨,是仆送伞给娘子,护娘子回家的。” 他深深地看着她,拍着胸膛,豆大的眼睛瞪得发亮。
“我真的不认识你,你许是认错了人。”清婉又摇了摇头。
“不,我没认错人,只是娘子比那日更为娇美。”上次一直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今日再见她,她秀似芝兰,尤其是她的眼睛竟是美妙的红棕色,宛如花间凝露。一见她,心中就不禁泛起无限怜爱之意。
清婉慌道:“郎君你真的认错人了!”她将双手背到身后,往旁边迈了一步。
獾儿却伸手挡住了去路,她吁了口气,强作镇定地道:“太阳快下山了,我要回家了!”
“我护娘子回家罢。”獾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尽量使自己笑得再温柔迷人一点。
“不,不用——”
獾眼前的少女全无那天的冷淡孤傲,就算它大胆与她搭话,她说话也是轻轻柔柔、娇娇羞羞。它于是勇敢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清婉大惊,扭身挣了挣。
“你要干什么!”
倏地,菖蒲冲上来,一把挡在清婉身前,不曾想,她猛地挤过来,竟把清婉挤到了河边。
等菖蒲反应过来,回身想去拉清婉时,却看到她一脚踩空,身子向河里扎去!
“咚”地一声,清婉掉进了河里。她无力地扑腾了几下,被太阳晒得有些热的池水不停向她的嘴里、耳里涌进,她“咕咕咕”地灌着水,四肢使不上力,只能向下沉去——
獾儿还在精心组织表白的语言,一回头,佳人竟没影儿了!
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才惊觉她掉进河里了。它站在岸上,吓得脸色都白了。想救人,可又不想在清婉面前显出真身,怕吓坏她。
“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能,我不能呀!”獾儿懊恼地跳着脚,抓着脑袋大喊。
菖蒲也吓得直喊:“救命啊!我家娘子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嗷呜嗷呜嗷呜——”
突然,菖蒲听到身旁男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道白光“嗖“”地落在它身上化作一根银色锁链,层层叠叠,将他捆了个扎实。
此时,蓝衣男子身影忽地掠出,河面上涟漪还未消尽,他已沉下水面,看不见了。菖蒲瞧着,那男子似乎是袁谨郎君的模样。
张俊安打马上前,冲猛搓双手一脸焦急的菖蒲道:“别发愣了,在这里守着,别教人过来,我去落英阁找阿羽!”
水里的清婉咕噜咕噜地喝着水,一个劲儿地往下沉,她脑子全是不好的念头:我还没嫁人了,难道,难道我不会就要死在这里——
她猛然感到有人在水里抓住了自己,阻止了自己下沉的身子,那人一把抱住自己的腰,将她提出了水面。
她双手攀住池子的边沿,大口大口吐着水,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感觉自己靠在那人身前,他的背仅管有些纤瘦,但让人温暖,他托起自己的双手修长而有力,从他身上还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沉香味道。
有一种似曾相识熟悉的感觉,她边喘边哭:“是,是,是袁谨郎君吗?”
少年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是我,别怕,没事了。”两人因为隔得这么近,她的后颈感到他说话的热气,他的声音和身体散发的温度,都让清婉感到安全。
袁谨将她推到岸边,她抬眼看到岸上,那紫衣郎君竟变成一只黑褐色与白色相杂的野兽,它的鼻子似猪鼻,大的怪异,它正用尖齿和长爪在撕咬着身上的银色锁链。
“呀——”一瞧着那怪物,清婉的双腿不禁发软,差点又滑落水里,被袁谨一把紧紧地托住了腰。
“抓住我,别掉下去了。我带你上去!”。
“不,不能上岸,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全湿了——”清婉身子颤抖不已,呼吸略有些急促,头垂得很低,就那么一动不动半伏在他的臂膀上。
袁谨这才发现她的衣裳全被水浸透,粘在身上,身段玲珑毕现,他红着脸转过头去,一言不发地陪着她泡在水里。
岸上的獾儿发现水中的清婉看到了自己的真身,立即嗷嗷地哭喊起来,更想挣脱这锁链,快些躲藏起来。
晚风迎面吹来,吹在清婉身上,这一阵风也似禁不起,她咳嗽了几声。听到她的咳嗽声,袁谨低声安慰道:“再等一会儿,你阿姊快来了。”
话音刚落!“清婉——”
骑着马的鹭羽从远处飞驰奔来,身后跟着张俊安。到池边,两人纷纷下马,一起驱散了围观的人群。见人群散去,袁谨才将清婉打横抱起,一起跃出了水面。
鹭羽接过清婉,从马上拿下准备好的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清婉抬起如水眼眸,望着袁谨,轻轻说了声:“谢谢郎君,你又救了我一次。”袁谨凝视着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水凝于睫,如此轻柔灵动。
将裹着被子的清婉扶上马,鹭羽回头看了眼袁谨,方道:“你身上也湿了,和我一起回落英阁换身干爽的衣服罢。”
张俊安也道:“是啊阿谨,先去落英阁,将湿衣换下。”
袁谨瞧瞧自己浑身湿透,于是答应了,他指了指獾儿,“还有,带上它!”
这时的獾儿早已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它不停地瞧了瞧鹭羽,又瞧了瞧清婉,早已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