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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荷(二) 男人的五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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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谨,阿谨——”脸颊惨白双腿酸软的张俊安一从马上下来,便满院去寻袁谨。“阿谨,你原来在这。”在房中找到袁谨,还未说话,他自个先连灌了数盅凉茶。
这张家三郎无论何时何地,皆衣着鲜洁,举止从容,风流倜傥。今日模样着实有些狼狈,袁谨不禁笑问道:“三郎不是方从李府回来吗?怎地这般模样?”
张俊安又饮了一杯凉茶,喘气道:“我从李府出来,看天色要下雨,便想抄近路,经过一个无名池塘时,忽然遇到一名青衣女子和一小童。那少女相貌极美但言语轻佻,我恐其是妖物——”
袁谨听着有点想笑,风流俊朗的张家三郎竟会因一位大胆求爱的少女而惊惶如此?他嘴角弯了弯,忍住了笑,只叹了句:“岐州女子倒是率真。”暗想:看来李鹭羽也不是个特例。
“咳咳咳,不是率真,我看是真真儿妖物啊!”张俊安刚喝的口凉水还没下咽,惊得咳嗽了起来。
袁谨笑道:“三郎莫不是因近日几桩异事,便觉得岐州妖物横行,误把一痴情女子当做了避之不及的妖物了?”
“什么痴情女子?阿瑾,你见过生气会嚎叫,脸变得很黑,眼睛发红光,张嘴全是獠牙的痴情女子吗?”张俊安急眼了。
听着他的描述,袁谨不知不觉地想到了动辄气恼怼人的李鹭羽,可不就是将脸拉得又长又黑,眼里冒着火,站着地上叉腰跺脚。张俊安瞧他心不在焉,似乎没认真听他的话,便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忽有小吏奉张刺史之令请袁谨去前厅一叙,张俊安便与袁谨来到前厅,但见厅上除了张刺史外,还坐着一人,乃雍县县令马咏。
“谨儿,近日岐州有五六名少年郎君,皆离奇被害,死状可怖。马县令束手无策,特来请你相助。”张刺史对袁谨说道。
原来,近来歧州颇不太平,接连发生了几起凶案,目前案件已交由州府审理,几日来,张刺史派人勘验现场,寻访知情人士,却也未发现有用的线索,因此事过于怪异血型,恐涉妖物,便只有请袁谨出手相助。
袁谨肃然向两人一拜,谨慎问道:“袁某乃天师后人,若是妖物作祟,定愿助两位降妖除魅,还岐州一方清静。但若不是妖物所为,破凶案抓捕犯人,袁某就无能为力了。”
张刺史望了马县令一眼,他立即迎上,急急道:“袁谨郎君哪,是妖物啊,真的是妖物!此番我来,还带了一人,此人可是真真儿见着了妖物的!“
“快,快把孙家侍从,孙小四带上来问话!”他忙招手喊道。
孙小四跪在地上,马县令厉声道:“孙小四,事情起因经过如何,快说与大家听!”
孙小四一字字道:“我的主人是孙家庄的大郎,孙校简。前日傍晚,我驾车与主人经过城西河,看到了一青衣女子和一小童在路边哭泣。那女子说她是来雍县投亲的,两个婢女贪玩没有回来,她怕天黑附近有老虎出没,就在路边哭了起来——”
“我那主人是个惯对女人心软的,眼看太阳快落山了,便好心让他们搭车去驿馆过夜。还叫店家做了一桌子好菜,他们吃得精光,我们都道他们年轻胃口好,吃完饭主人便搂着那女子去睡觉了。我带着那女子的弟弟住一个屋,她弟弟长得十分可爱,除了哭着嚷饿,其他一句话也不说。睡前他又饿哭了,我还——还去给他买了两个饼——”再次回想起那晚得种种怪异,他的后背倏地湿了一片。
“你你你快说——第二天早上,第二天早上你看到了什么?”马县令不耐烦地指着孙小四命令道。
说起第二天早上,孙小四脚全软了,额头又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瘫坐在了地上,“那晚不知怎地,我睡得特别沉。等我醒来,发现那名小童不见了,便去找我家主人,任我又敲又喊,都没有人来开门。我问店家,店家只说没看到有人从门里出来过。我便戳破窗户,向里面看去——”
“快说,你看到了什么!”马县令虽然不是第一遍听,但也是一头的冷汗,又催促小四。
孙小四眼皮哆嗦起来,支支吾吾地好一会儿,吞了吞口水,“我看到了!我看到床上,我家主人平躺在床上。他、他、他只剩了一个头骨,下面——下面——身体——身体五脏六腑不知被什么东西啃食得干干净净了!”
众人讶然沉默了片刻,袁谨向马县令问道:“适才听张刺史说,近来如此死状的年轻郎君,已有五六人?”
“是啊,都是被什么东西吃得只剩了个头颅骨!除了孙小四,还有两名下人也说,郎君们死前皆与一名青衣女子同榻而眠!”马县令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如今,此事已令张刺史极为苦恼,若传到了洛阳,大理寺直接派人问询,届时只怕头上乌纱不保。想到这里他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青衣女子?”袁谨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移向一旁的张俊安。张俊安冲他苦笑点头,又拿起茶壶,喝起了凉水。
袁谨让马县令将几桩案宗案卷一律送到刺史府,并一一询问了所有的目击者,他胸有成竹地告诉张刺史:以五日之期,他定会抓到这只吃人的妖物。
这让马县令偷偷吁出一口气,他早听闻袁小郎君道术高妙,定能抓到妖物。于是,马县令开开心心地回县衙喝茶等消息了。
春夏相交的时节,白天太阳照晒的热气被傍晚的风吹得四散,鹭羽在落英阁惫懒了几日也觉得憋闷了。趁莫婆和小杜不在,她心血来潮地翻出一条绛碧罗裙穿在身上,肩膀挂着绿披子。坐在铜镜前挽了双髻,望着自己的打扮,不由笑道:“这般打扮起来,倒有些像阿婉。”
她随便拿了张纱巾蒙住脸,推开落英阁的门。她不惯这般装扮,心想:若被熟人瞧见,少不了言语几句,不如在竹林中寻个清幽处,凉爽舒服地睡个午觉。于是,鹭羽快步地穿过了喧闹的怡乐街,径直朝着更远处的竹林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当快走到竹林时,前面竟神奇的出现了一条陌生的小街,犹如小的怡乐街,店摊沿街布设,琳琅满目,却不见一人。
只听涛涛竹声,当风撩起她耳畔的发丝,鹭羽分明闻到一股古怪的野兽气息。这时,雨下了起来,她转身躲着一家店铺屋檐下。
雨渐渐大了,她心突突地跳,低头正准备拈个咒。突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双绣工精美的蓝色尖头胡靴。
她小心地抬头,手背在身后,从衣袖中握住一只闪着银光的匕首。
眼前的人头戴墨玉冠,身穿碧绿盘龙锦袍,宝蓝色云纹大口裤。他身材高大,浓眉深眼,只是鼻头大的怪异。那人似乎不敢直视鹭羽,尚未走近,便拱手一拜,道了一句“娘子,万福。”
鹭羽有点吃惊,那人通身的打扮虽华丽无比,却十足像是从戏台子上借来的。
一声“娘子,万福,”更让她快笑出声来。见她灿然一笑,那人羞得将头垂得更下去了。
虽为异类,却无恶意。鹭羽松开了手中的匕首,也回了个礼,正准备离开。没想到那人拉住了她,确当的来说,那人用两个粗大的指头捏住了她衣衫一角。
见鹭羽疑惑地回头,那人忙放开了衣角,涨红了脸,鼓着气儿,像夏夜里的青蛙。他说话很快,“今日雨大,仆有幸偶遇娘子。娘子没带伞,仆送娘子返家,不知娘子可愿?”
望着他羞红的脸,鹭羽想起了施施在小山坡初遇张承研的情景,心里暗呼起来:这小兽不会是对我有意?
“雨是挺大的,不如你将伞借我罢。”她倒也没客气,还伸出了手。
“这般,也好——”那人还是低垂着头,将伞递与她,脸上充满了不舍。她撑起了伞,大步走入雨中。那人亦步亦趋,竟悄悄跟在了后面。
一直走到落英阁外,鹭羽回身,“我知道你跟着,出来罢——”
那人一身狼狈的从暗处跑出来,大雨打湿了他的全身,墨玉冠歪歪地快挂在了耳朵上,他想上前看看她美丽的面容,又似乎没有勇气,站在原地,耸拉着脑袋。
“谢谢你的伞。我到家了。”鹭羽走近,将伞递在他的手上,没等他说话,没留给他一个可供思念的微笑,便迈入了角门。
那人发呆一般,站在门前良久,良久。直到雨势渐小,雨终于停了,直到夜凉如水,明月当空,他才消失在夜色里。落英阁门前的那一把油纸伞,原不过是一支长柄的碧绿莲叶。
此后数日,每逢落雨,那人便拿着一把油纸伞,呆呆地站在西角门前。一旦有人经过,他立刻隐身,人走过后,他才现身,依旧站到雨止入夜时。
阁内,莫婆见鹭羽似没骨头般趴在牙床上,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翻看咒书,忍不住问道:“你可知有只獾儿,每逢雨天就举着一支莲叶站在门前?”
“是么?我几日没出门了,不知道。”鹭羽仍看着她的书,头也没抬。
“你从哪里沾惹到的?”莫婆想着那獾的傻缺样就来气儿。
“谁知道呢。”鹭羽瞧了眼扔在箱笼上那件绛碧罗裙,撇了撇嘴。
小杜在一旁咯咯地笑着,“娘子你以前在书上看到,说狸猫儿幻化皆为美男子。今日下雨我偷偷去角门看了,他鼻子长的好大,根本就不是美男子!”
“婆婆不是说,是獾么?不是狸猫儿。”鹭羽笑着捏了捏他苹果般的脸蛋儿。
莫婆仍是恨声道:“虽说这只獾无害人心,但它不知人与妖的界限,难保不生出事端来。光是瞧着,也够让我烦心的。”
“它站它的,婆婆要撵,自己撵去,别来使唤我。”鹭羽将果核随手扔在桌上,翻了个面儿,打着哈欠道:“我要打个盹儿。”她这是在撵人了。
莫婆瞧她那混不吝的样子,冷哼一声,“你自己惹的事儿,自己解决。下个雨天,它若又站在门前,你便将它撵走,否则我将它炖了,给你们做炙肉。”
“小杜,我想应该会很好吃。你觉着呢?”鹭羽望着小杜说道,小杜开心地双手拍掌,以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