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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黄蝴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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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授元年(公元690年)岐州雍县
岐州治所在雍县,三月正是春日明媚的好时节。可谓是,近看青山无数,绿水无数,远看白云无数。雍县县道上,皆是着轻衫的少男少女骑马踏春身影。
道路另一头,一蓝衣少年正打马走在入城道上,身侧有一老仆骑马跟随。彼时的袁谨才十九岁,他眉很浓,鼻梁高挺,衬得眼睛既大极亮,薄薄的嘴唇抿成线,腰间挂有一把白色拂尘。仅管他看起来有些倔强和冷漠,但仍称得上清俊无双,引得打马经过的少女转颈相望,娇笑含羞。
“唔,快瞧,好俊的小郎君——”头戴帷帽的少女忙不地招呼女伴,引得同行的男子怒目视之。
剑眉紧皱的袁谨用力夹了马肚,想快些入城。
老仆忠叔却状似无意笑道:“郎君,我瞧这岐州可是个出美人的好地方。想必郎君求娶的李氏女,定是位美人——”
未料,倔强少年薄唇一抿,语调微扬,“忠叔,怎可妄议小娘子容貌。我既应了阿耶,来岐州求娶李氏女,便不论她容貌美丑。“袁谨母亲早逝,父亲宿疾缠身,此时的他心中只盼亲事早定。
见自家小郎君面露不愉,忠叔忙笑着解释,“小郎君勿恼。说来甚巧,我一老友的儿媳曾在李府当过一位小娘子的乳母,知晓一些旧事,正想说与郎君听——”
原来,李家的现任主事,名叫李秉德,乃岐州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极擅经营布帛生意,除了雍县,在岐州其他各县,均开有分号。奈何福祸相依,在他而立之年,大娘子梁氏和大郎相继病逝,娶了麟游县尉的庶女罗氏做续弦。翌年,罗氏生下一女,名唤清婉。
但李秉德没欢喜多久,就发现这女娃甫一落地,非但不哭不闹,还不眠。她白天黑夜的瞪着眼睛,不到三日,双眼竟变成了红色!
可叹的是,李氏一族自太史公李淳风仙逝后,唯一精通法术只有李秉德的胞弟李云旗。但他却在妻子薨逝后,离开岐州不知去向。仅管李家遍请岐州名医,也未能医治了女娃的怪病。
幸而那年,长安禅智寺的空远和尚云游到了岐州,因与李家先人太史公李淳风的渊源,来府中见了小娘子一面。
慈眉善目的空远和尚静静端详李秉德怀里的婴孩,片刻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株圆叶赤茎的草,说道:“此乃萱华草。每夜睡前,取三片薄叶,磨粉给小娘子服下,可保她一夜安眠。”
罗氏满脸欢欣地从和尚手中接过萱华草,唤仆妇拿到厨房。她转念一想,问道:“怎地是一夜安眠?难道阿婉此后只能靠此草才能入睡?”
“前世业障,今生梦魇。她年纪尚幼,机缘未到,待到她及笄之年,体骨长成。若逢机缘,那桩业障便能自行化解!”空远和尚长叹一声。
“什么机缘?若没遇到机缘,便无法化解吗?”李秉德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连忙追问。
空远和尚抚须笑道:“李公不必烦忧,若未化解,待她及笄之后,叫她到长安月明桥外禅智寺寻我,我定会相助。只是你们须记住一件事:小娘子体质特异,断不可修习法术。”
听完忠叔的讲述,袁谨轻叹道:“祖父之命不可违。任凭李家娘子相貌如何怪异,我也是要娶的。”
“也罢,若李家小娘子生得眼红貌丑,来日小郎君多纳几名貌美的妾室便是。”忠叔笑了笑。
这话令他俊脸微热,肃声回道:“我此生只娶李家娘子一人,无论她样貌如何,都会好生待她。”忠叔却笑不语。
突然,两人的目光被前方的人群吸引住了。不远处,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围在府衙门前,指着门柱上贴的告示,窃窃私语,有人还在小声嘻笑。
“忠叔,你去看看,出了何事?”
忠叔看完告示后,打马过来,对袁谨说道:“郎君,好一个奇怪的告示!”
原来告示上,只有寥寥数字:岐州城,四月,禁猎红黄蝴蝶。
李府,落英阁。阁中有一小亭,亭外结着月白色帷帐,长长垂着流苏,随风轻摆。亭子四周随意长着很多不明的草木,紫的花,蓝的草,东一株西一株的,似乎随主人性情般,散漫野蛮地生长着。
“小肚子,阿羽在家么?”一名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双髻少女对开门的小童问道。少女生得玲珑小巧,乌发如云,鬓上戴着一朵粉色重瓣的木槿花,额间贴花钿,衬得人越发娇艳欲滴。尤为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竟是红棕色的。
她便是是岐州富商李秉德的独生女,李清婉。
圆脸的小童伸手往后指了指,清婉莞尔一笑,露出唇边一对梨涡,摇着圆扇,莲步款款走入亭内,“我与阿娘去麟游,为思娥表姊送嫁,前日才回。不知阿羽可有想我?”
亭内有一人,那人身影纤纤,头发用丝带随意地系着,穿着窄袖紧身的红色胡服,腰间系着革带,脚蹬胡靴,从穿衣打扮来看,倒是男女难辨。
靠着亭柱喝酒的人儿回眸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酒,“你前日回家,今日才来,也好意思空着手?”她双眼狭长,鼻梁挺秀,五官不算精致,但颇有少年郎的英气清朗之感。一笑起来,明眸皓齿,熠然灿烂,也是极美的小娘子。
“那,阿羽,送你这柄麟游团扇。你瞧瞧,我们这里可没有这样的图案。”清婉举起手中的圆扇,径直递了过去,鹭羽毫无兴趣地摆了摆手,又低头饮了口酒。
见她喝酒,清婉娇声嘟囔起来,“阿羽你又在喝酒?小心被我阿耶看到,要骂你了!”
清婉的父亲李秉德,正是鹭羽的大伯。鹭羽自小丧母,父亲李云旗不知去向,她依仗留下的钱财布帛生活。李秉德是忙碌商贾,甚少过问后宅之事,只让妻子罗氏代为照料弟弟留下的孤女。
那圆脸小童忍不住插嘴道:“李公只会责怪你,又偷偷从角门跑出去闲逛了。只是你,每次偏让我们背黑锅。”落英阁位于李府后院北面幽静处,她的父亲李云旗年少顽劣,为方便出门晃荡,便在后院围墙上开了一扇门,便不用经过李府门房,也可自由出入。
“小杜这话没错。”鹭羽轻耸肩膀,跟着笑了起来。
“小肚子你也敢说我的不是。要知道,十有五六七八次,也是与你家娘子一起出去的!”清婉从亭内探出身,伸着圆扇作势要拍他,小杜笑嘻嘻地站着不动。
“娘子们叙话,你且退下。”清婉闻声回头,一眼瞥见表情冷厉的莫婆,吓得手中的圆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直到莫婆牵着小杜走远,她才敢呼出一口气,弯腰捡回扇子,坐回了鹭羽身侧,“这一老一少,古里古怪,没上没下,你也不好生管教!”
鹭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莫婆是李云旗留下的老仆,小杜是她的孙儿,都轮不上我管教。”
清婉想到自己这位堂姐打从一出生,母亲产后虚弱,没多久就薨逝了,父亲李云旗迁怒于她,负气离开了岐州。十六年来,身畔只有这一老一少相伴,看她的眼神更加柔和了下来。
“给我也喝一口罢。”她伸手握住了鹭羽拿酒壶的那只手。
蓦地,鹭羽眉头微皱,反手抓起了她的手,两指落在她脉上!
“痛!阿羽你做什么!”清婉一惊,想要挣扎。
“不要动!”鹭羽直直地看进她双眼。清婉脉象轻柔,体骨丰腴,眼亮如星。
鹭羽虽自小翻阅父亲留下的咒书,但用莫婆的话来说,她天资平庸,修习不勤,法术不精。她可看不出清婉眼中有什么前世羁绊。
但她却发现今日的李清婉很不对劲,她的双眼之中,竟然含着情丝!
年方十四,养在娇闺的李清婉,怎会有如此肝肠寸断的情丝纠缠,莫非是被人下了情蛊?
鹭羽手指戳着清婉的粉腮,嗤笑道:“你最近,是不是瞧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莫非是偷偷去了常悦坊?”
常悦坊乃本地最大的伎坊,男子奢纵放恣,流连声色的场所。
“阿羽!如此龌龊腌臜之地,我怎么会去?”清婉眼睛瞪圆了,连连摇头,“我只是——”
“只是什么——”
“这三日我老做怪梦,每每醒来心悸难过,枕头上全是泪水。今日就是来找你讨个魇梦符咒,好散走我的怪梦。”傻丫头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落英阁的目的。
鹭羽眼眸倏地一亮,握紧了她的手腕,“你梦到什么?”
“哎呀,痛——”清婉拧着眉喊痛,让她松开了手。
“我梦到,蝴蝶在哭。”看向花间飞舞的蝴蝶,清婉的神情忽而忧伤起来。
开始描述她的怪梦,那是一个白色薄雾袅袅的梦境。她穿过白雾后,看到了绿的远山,青的近水,遍野遍野的花开得漫烂,无数红色的黄色的蝴蝶,蹁跹飞舞。
梦里的她穿着朱红色莲花纹襦裙,举着扇子扑蝶嬉戏,却不知身后何时站了一人。是一个长相隽秀的郎君,头戴幞头纱帽,身穿蓝色的袍衫,他一笑,犹如三月里最好的春光。她忍不住也对他低身微笑。
“小娘子爱蝶,莫非是蝶仙下凡?”他的声音竟和模样一样动人,她瞬即羞红了脸。
那郎君深深作礼,“唐突佳人了,鄙人张雁程。敢问娘子芳名?”她笑笑,没有作答。
“我知道此山某处,有个蝴蝶谷,红黄蝴蝶尤多。不知娘子,可愿与我同去赏玩?”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无法拒绝。
郎君在前方引路,一阵风儿吹过,他全身忽地沾满了无数的红黄蝴蝶!
“娘子,快随我来——”他笑着回身,数不清密密麻麻的蝴蝶转而向清婉飞扑而来,它们疯狂地扑腾着翅膀,嘴里还发出嘤嘤嘤的哭叫声——
当她说完这个梦,满脸全是泪水,眼神懵懂又悲伤。“迦叶草。尊者拈花,不立文字,以心传心。”鹭羽探身摘下亭外一株六叶草,她将草钗进她的发鬓。
清婉软软地伏在石桌上,立马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