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娘子》著湘

18、青荷（一） 吾最喜鸡舌

　　日头已偏西去，天空红霞一片，风从河岸上吹来，鸟儿在林中鸣啭，堤岸上满是狼藉的粉色花瓣。孙家庄大郎孙校简在常悦坊厮混了数天，今日不得不回庄了。

　　他摇着扇子，在牛车中闭目养神，风徐徐吹来，送来些许花香，让他不由地想起了坊中那名唤作皓雪的姬女，和她身上的香味。那女子胴体曼妙滋味，真是令人销魂哪。

　　蓦地，他听到一女子微弱的抽泣声。

　　“停下——”孙校简心里一跳，忙撩开帘子，探出身去查看。

　　见一名年纪不过十七八的青衣少女，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正倚着路边树下举袖抚泪。孙校简面上一喜，忙出声问道：“小娘子，因何在此哭泣？”

　　“郎君——”少女应声抬头，那少女头梳双髻，姿色甚美，牵着的小童也是端丽可爱。

　　向他飘然一拜后，少女颤声道：“妾唤青荷，与幼弟至雍县投奔亲人，双婢贪恋美景，久侯未归。眼见着天就要黑了，恐有猛虎食人，故而在路旁哭泣——”

　　一见少女容貌，孙校简便觉得血气上涌，听闻少女孤身一人，他的心思更是一转。他邪邪地看着少女，看着她纤柔的手腕，想象着被自己捉在手里；看着她青色的衣裙，想象着一把撕裂她的衣裙，露出修长的白玉般的双腿。

　　他不由地咽了口水，朗声道：“青荷小娘子，此处天黑恐有猛虎伤人，不如我陪娘子去前方驿馆等候。”

　　少女面有踟躇，直到她身边的小童哭闹起来，嚷着饿了。她抬袖拭泪，垂首道：“可妾身上并无钱帛。”

　　孙校简目光闪动，紧紧盯着少女笑道：“娘子与我一起，不必担心此等小事。”

　　“请娘子，上车罢。”他俯身向少女伸出了手，少女双颊羞红，缓缓将自己洁白的手放在男子手中。孙校检感觉自己并未使力，那温玉软香的少女已飘飘然落到了他的身边。驾车的侍从抱着小童坐在了前面。

　　孙校简与青衣少女坐在牛车中。他不住地浑身打量着少女，少女身上阵阵暖香，像小蛇一般直往他的鼻腔里、胸肺里、心里钻。

　　他深深吸了口气，方道：“我最喜鸡舌香，娘子身上好香哪。”

　　“郎君，你闻——”天真烂漫的少女抬起双手放在他眼前，竟是满手掬香，孙校简已觉得身体全酥了。

　　她含笑道：“妾生来便有暖香，还不止于手呢。”这话让孙校简更是眼里发光，心里发热，手心都是热气直冒，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伸手去扒她衣服的念头，只紧紧地捏住了少女的柔荑。

　　他鼻间呼着热气，叹道：“没想到，今日你我无约而逢，却有天赐契合之缘。”少女娇羞地将头靠在了他的怀中。

　　急色脑热的吴校简立即将二人带到驿馆，用了晚膳后，便携青衣少女入屋燕好了。直到山鸟一阵晨鸣，才知天已破晓，吴家侍从一觉醒来，不见青衣小童的身影，慌忙去敲吴大郎的房门，竟门久不开，呼喊不应。

　　侍从只好探身从窗向内窥视，见床上只剩一具男子头颅骨，身体早已被吃得干干净净了！

　　傍晚，落英阁门外，莫婆从仆妇手中接过一个长长的木匣子。她来到鹭羽房中，将红木匣子打开放在了桌上。

　　匣子里放着的一匹浅黄色对鸟菱纹绮、一匹淡绿色隐花波纹孔雀纹锦、一匹月白藕色菱纹罗，都是极为清浅的颜色。

　　莫婆道：“方才张三郎在前厅与李秉德叙话，原想到落英阁见你。可你懒在屋中，几日未梳洗，便替你回了。这是他送来的东西，感谢你帮忙查清了曹录事的死因。”

　　“干嘛都来谢我？”想起冷婵之死，鹭羽心里有些烦乱，就像她几日未打理而打结的头发。

　　她看也不看，“我不要，送给阿婉罢。”

　　“阿婉爱娇爱俏，瞧着这衣裙颜色清浅，倒是与你相衬。”莫婆脸上带着意有所指的笑。

　　鹭羽走到桌前，手指轻轻划过衣衫，质地轻柔，做工精致，冰冰滑滑的手感。“上好的料子给我可惜了，还是给阿婉送去做衣服。”

　　“阿羽你要送我什么？”这时，一个粉红色身影走进屋来。清婉撩起衣袖露出雪白皓腕，拿起箱笼中的衣料反复翻看。

　　“阿婉，这些衣料是阿羽的，你可不能要！”在清婉身后，罗氏也跟着走了进来。

　　清婉惊呼起来，“阿娘，快来看，竟是兰轩的衣料！”

　　翘着二郎腿饮茶的鹭羽随口问道：“什么兰轩？”她素爱穿胡服男袍，哪里懂得时下妇人追逐热衷之物。

　　罗氏捡起一块衣料，也是不住抚摸惊叹，“兰轩是长安最富盛名的制衣坊，宫里的娘娘都极喜欢他家的式样。”

　　“你们看，这上面的图案——我手中这块叫乘云绣，用黄、白两色丝线绣出了满天飞卷的流云，和云中隐隐出现的神鸟，鸟眼以用菱形花纹描绘，寓意神鸟乘云。”

　　“阿娘，还有信期绣呢。这上面绣的流云、花草、长尾鸟的图案，都好美呀。”清婉抚着这些精妙绣工的料子，越看越爱，舍不得放下。

　　这信期秀上是长尾鸟，是定期春来秋往的候鸟，每年总是信期归来，所以世人称这种绣纹为“信期绣”。罗氏再凝神细看，发现这些衣料上皆是鸟的图案。

　　她思忖片刻，转头对鹭羽微微一笑道：“我竟不知，阿羽何时已与刺史家三郎如此交好了？”

　　鹭羽眉头一挑，耸肩说道：“算不上交好，不过随手帮了他一点小忙。”

　　罗氏继续笑道：“要说这兰轩的衣料在我们岐州，可是千金难买之物。没想到，阿羽的随手小忙，居然有如此贵重的回谢哪。”她口角间虽浅笑盈盈，但眼神带了几分冷意。

　　她心里有些担忧，生怕张三郎瞧上鹭羽这丫头。如今，张刺史几次对李家言语敲打，想要逼李秉德认了与袁家的亲事。若张三郎真喜欢鹭羽，那嫁予阆州小儿的便会是清婉了。无论张三郎还是赵大郎，都是官宦之家，是清婉上佳的良配，绝对不能便宜了无官无富的阆州小儿！

　　鹭羽没有理会罗氏的话里有话，只瞧着眼睛发光的清婉说道：“你们说得这衣料如此好，可我穿惯了胡服，蹬惯了胡靴。若给了我，怕只能当铺盖被面用了。还是，拿给你做衣裳罢。”

　　“阿羽你真的舍得给我？全给我吗？”清婉拿着衣料的手就没放下过，闻言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你喜欢就给你呀，全给你。”鹭羽扬了扬手。

　　罗氏却扯住了清婉的衣袖，神情有些冷厉。“这是张三郎赠予阿羽之物。你若是喜欢，赶明儿打发人到长安去买。别让阿羽笑话你眼皮子浅。”

　　“阿姊的东西，既然送我，就是我的东西。”清婉乐呵呵地捧起衣料，装进木匣，就唤着菖蒲搬走。

　　“你这孩子——”罗氏只能没奈何地摇头叹气，鹭羽看着她，说道：“大娘子，阿婉既然喜欢，就给她罢，何须气恼？”

　　罗氏走到鹭羽身畔，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伸手抚着她的发辫，话语低柔起来，“你对阿婉真好，从小便处处让着她。”罗氏的碰触让鹭羽感到不适，起身从她手中拿走梳子，径直走到窗台边梳了起来。

　　背对着罗氏，鹭羽温然道：“小时候，她喜欢九连环，我喜欢放风筝。等她喜欢放风筝的时候，我就玩空竹去了。没什么让不让的，喜欢的东西自来不一样。”

　　罗氏略一迟疑，尔后拊掌轻笑道：“是啊，幸而你们两人喜欢的东西，自来都不一样。”她忽地垂头叹了声气儿，“若是将来喜欢一样的东西，阿羽还会让她吗？”

　　闻言，鹭羽微微一愣，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也不作他想，脱口便道：“我从不会和阿婉喜欢一样的东西，何况这世间又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相争！”罗氏笑着点头，但那笑意没有直达眼里。

　　张俊安听落英阁的人说鹭羽不见客，便与李秉德寒暄几句，起身告辞了。他今日没有带随从，自己独自骑马，当行至一无名池塘，轻轻地一阵风吹过，雨下了起来，好在雨倒也不大。他便挥起鞭子，想快些打马回家。

　　“郎君，等等我——”这时，他却听到了女子的一声娇呼。

　　从蒙蒙细雨中望去，见路旁一名美貌少女与一小童，两人皆着青衣，手拿青伞。张俊安一把拉住马，询问道：“娘子，有何事？”

　　雨中持伞少女神情凄然，缓缓抬头，眼中莹然有泪光，“妾唤青荷，今日与幼弟至雍县投奔亲人，双婢贪恋美景，久侯未归，如今又下起了雨来——”她怯怯地单手环抱自己，模样是惹人怜的。

　　“前面不远处，有一石亭，娘子与小郎君可在亭中等候。”张俊安拿起马鞭，指了指前方。

　　忽然，少女身旁的小童“哇哇”哭闹了起来，盈盈含泪的少女颤声道：“妾弟腹中饥饿，妾不能久行，郎君可否带我们去附近驿馆安置？”

　　张俊安眉头一皱，“驿馆太远了，我给娘子一些银子，你们找家客栈投宿罢。”他将怀中的钱袋扔到少女手上。

　　不料，那少女竟大为吃惊，眨了眨眼睛，“妾人生地不熟，恐路遇歹人，还请郎君送妾去客栈罢——”她先盈盈拜下，起身便去拉张俊安的马缰。

　　这个动作吓得张俊安一大跳。原觉得两人可怜，想给些钱帛，但瞧这小娘子年少貌美，如此主动，不忌外男，又想到此处的无名池塘，怎么会有人会来游玩，还贪恋美景不归？

　　自打结识袁谨后，遇着了几桩异事，方晓世间万物灵异。思来想去，他不禁心中生疑：不会是遇上妖物了吧？

　　他皱眉，对少女清声道：“家中盼归，不便于娘子同行。娘子还是去前方石亭等候罢。”话音未落，便打马疾行起来。

　　“哎，郎君，你别走——”出人意料地是，那少女竟牵着小童，举着青伞，小步追赶起来。

　　“郎君，等等我——”少女追着追着，一把甩开了小童的手！

　　“等等我——”少女又猛地扔掉了青伞！

　　“我叫你等等我！”那少女咧开血红大嘴，怒吼起来。一声暴吼，吓得张俊安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立即快马加鞭奔驰起来。

　　蒙蒙细雨中，耳畔不时传来一两声，遥远的、空虚的、诡异的野兽般的嚎叫。他实在太好奇了，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好奇心，回身望去——

　　远远瞧那青衣少女放弃了追赶，呲牙露嘴，雨淋得她头发全贴在脸上、身上，她眼睛里发出红光，直直盯着前方，恨不得要将他吃个干净似得。

　　这一眼看得他满心狂跳，再不敢回头，赶紧夹紧马肚子奔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