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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狐妖(一) 曹录事七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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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羽,昨日来找的你,是何等身份显贵之人啊,门外停了两座极华美的布辇,还站了许多美貌的红衣婢子呢。”坐在亭中的清婉咬着苹果,嘴里说个不停,像只闹喳喳的鸟雀。
午后,艳阳和暖,南风熏人。落英阁内树头花蕊初绽,春意正浓。亭下还坐着一煮茶的婢子。
背倚廊柱的鹭羽正翻看咒书,嘴里念着:“竹叶十两,桃白皮四两,柳白皮四两。上三味,以水一石二斗,煮沸去渣,焚香浴之,百秽消除。””
她嘴里叨叨,不理会人,清婉眨了眨眼睛,莞尔笑道:“昨日偶然听到我爷娘谈话,我听那口气,他们似乎不那么反对袁李两家的亲事了。”
将书合在了腿上,鹭羽抬眸看她,眼里带着几分揶揄的笑,“哦,那是要同意将你许给阆州小儿么?”
霎时,阿婉脸上立刻飞出一抹红霞,慌慌摆手,“我还未及笄呢,阿羽年长,要嫁也是你先嫁。”
“我早已说过,终生不嫁,愿老死落英阁。”鹭羽脑中浮现出袁谨那厮的面容,在张大郎梦中初见时骂她妖妇,扬起拂尘抽了她一巴掌。去刺史府请他来救阿婉,他站在石桥边冷言冷语。
还有,最为可恨的是,前些天,他竟然将她一人撇下自己骑马走了!只要一想到在山间几次三番险些被那头驴子撅下来,被折腾得七上八下,灰头土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嘴上也恨恨道:“那厮就是个装摸做样的臭道士,谁愿意嫁给他!”
但清婉随即摇头否定了她的看法,“我倒觉得,袁谨郎君相貌、人品都挺好的。”
鹭羽耸肩冷笑,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脸,“原来是阿婉你想嫁给他呀。”
清婉娇嗔一声,握住她指尖,扭着身子道:“我说他好,也没说要嫁给他。我要嫁的是,整个岐州城最风流俊朗的少年——”
正在这时,鹭羽远远瞧着小杜引着两人走了过来。来人不正是袁谨与刺史家三郎么?
她惊道:“咦,他俩怎么来了?”
方才还与她笑闹的清婉,抬眼瞧见小杜身后的袁谨,俏脸立刻像火烧了起来,怕被人瞧见,羞得趴在石桌上,将头埋进了自己胳膊里。
小杜对鹭羽拱手说道:“我在门前遇着两位郎君,说来找娘子,便将他们带了来。”
“两位娘子可安好。”张俊安作礼问道,仍是笑如春风的模样。
他看到趴在桌上将头都埋进胳膊里的清婉,语带关切道:“阿婉娘子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
“困了。”鹭羽摸了摸“缩头乌龟”的头,张三郎笑了笑,“睡在这里,容易着凉。”
“不妨事,她火重。”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袁谨,鹭羽挑眉抱着双手问道:“你们今日来落英阁做什么?”
说话间,张俊安已坐到鹭羽身旁,随手拿起几上的茶盏,就悠悠然地呷了口。
他皱起眉心,瞧了那亭下煮茶的粗壮丫鬟一眼。这茶煮的很不好,一股夹生味儿。
见他用了自己喝茶的青瓷小盏,鹭羽冲丫鬟喊道:“迎子,快给两位口渴的郎君上茶。”
张俊安笑着低头瞧了眼手中的小盏。此茶入不得口,但小盏如人般清雅。
那丫鬟应声,憨憨地起身,个头几乎与张俊安齐高。她粗大的手掌捏着白瓷执壶大步走来,添茶的动作格外笨拙。他心中嗟叹:如此妙人儿,身边合该有灵巧的丫鬟伺候。
“小心哪,别又烫到自己。”鹭羽抬头说道。这话惊得张俊安身体后仰躲避,小杜笑着从迎子手里接过执壶,稳稳地为两位郎君分别斟了茶。
张俊安却没有将青瓷小盏放下,仍握住手中把玩。
鹭羽脸上不耐,问道:“你们找我,到底是有何事?”
“阿羽,事情是这样的。我父亲手下有名姓曹的录事,前日突然七窍流血,死在了自己新纳的妇人床上,他家大娘子怀疑那妇人乃狐妖所化,害了曹录事的性命。”
张俊安缓缓说出了今日的来意。
“那妇人名叫冷蝉,做曹录事外室前,曾嫁过两次,第二任丈夫死后,还沦落教坊为姬。妇人虽只是坊内一名末等姬,却被曹录事看上了,将她纳为外室,藏在城南莲桂胡同里。”
“自从得了那妇人,曹录事性情大变,极易动怒,常去莲桂胡同与女人厮混。直到某日清晨,随身小厮哭着回来禀报,说他七窍流血,死在了那妇人床上!”
“出事后,曹大娘子立即告了官,县尉将冷婵押到衙门审问,仵作仔仔细细查看了曹录事的尸体。三日前,明府派人告知验尸结果,说曹录事是行房前多饮了鹿血酒,导致气血翻涌,死于马上风,将冷婵放回了莲桂胡同。”
“曹大娘子气愤难平,跪在府门前苦苦哀求我家大人,求他念在曹录事跟随多年,不能让他死在在狐妖手上!”
张俊安讲完事情来龙去脉后,在鹭羽厌嫌的目光下,将那小盏又放在了唇边。
“马上风?狐妖?你们在说什么!”趴在石桌上的清婉倏地直起身子,杏眼圆睁。
正要喝茶的张俊安被惊得呛了下,放下小盏看着清婉苦笑,“看来我们,惊扰了阿婉娘子的好梦。”
趁机拿回了自己小盏的鹭羽伸手,将另一茶盏递给他,张俊安亮晶晶的眼睛看看她,笑着接在了手里。
清婉好奇极了,“曹大娘子说那妇人是狐妖所化,专吸男子的阳气,害人性命?那不是和话本故事一样?”她转头看看鹭羽,一脸兴奋。
“曹大娘子是这样说的。”张俊安随她点点头。
“那,什么是马上风?”清婉问出这个问题后,就歪着脑袋看向众人。
目光在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张俊安但笑不语,袁谨低头饮茶看不清表情,她最后将目光停在鹭羽的脸上。
“阿羽,什么是马上风?是骑马吹风受凉的意思吗?”清婉摇着鹭羽的胳膊,她打小便觉得阿羽比自己聪敏,懂的东西更多。
鹭羽习得驭梦术后,有段时间甚爱偷偷潜入别人梦中,给人散散噩梦,捏捏怪梦,也曾安静驻足观赏过几场春梦。因此,她即刻便能领会“马上风”与男女之事的关系,只是碍于两位男子在场,不便与清婉解释什么。
“嗯,差不多这个意思吧。”她轻咳一声,想敷衍过去。
见张俊安快要笑出声,清婉怀疑地问道:“张三郎,当真是这个意思吗?”他只是笑着点头。
鹭羽望了眼默默的袁谨,转头对张俊安努了努嘴,“就算是狐妖作祟,袁谨郎君法术高强,祖父乃天师袁天罡,你们何须来落英阁找我帮忙?”
袁谨缓缓地说了一句:“因为,昨日我见了那妇人一面。那妇人虽非是妖物,却很奇怪!”
见他说话时眉头微锁,表情受挫,有口难言的样子,鹭羽不禁心情明朗起来,“有什么奇怪的?”竟然可以难住了这个自大的臭道士!
原来张俊安查到,曹录事在莲桂胡同买下一进两院的屋子,专门用来安置那妇人。昨日,袁谨便独自前往莲桂胡同,想寻那妇人问话。
刚走到莲桂胡同,他见一户人家大门敞开,写着“冷宅”的门匾被人随意弃在了路旁。门内,五六名身体健壮的仆妇婆子进进出出,将屋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到门外马车上。
院中立着一名年约二十七八的娘子,衣着缟素,身姿盈弱,黑玉般的长发垂在玲珑起伏的胸前,嘤嘤地哭着。
这时,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从屋里扔出了锦被和女子贴身衣物,那娘子上前去夺。“婆婆,这些都是妾贴身之物,留给妾罢。”她抚着心口,哀哀求着。
那妇人轻抬起头,素白干净的脸,清秀柔弱,却无几分姿色。
“呸,你这个贱妇,你的吃穿用度都是我家主君的,此处哪有你的什么物件!”婆子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我家大娘子慈悲,不然早将你这贱妇身上衣物一并剐了——”
在婆子恶狠狠的眼神逼视下,那娘子不敢动了,只拿着帕子一个劲地抹泪。袁谨心想:这娇弱哭泣的娘子,定就是曹录事的那名外室冷蝉吧。
见有一陌生男子走入院中,那婆子停止了咒骂,疑惑地看向袁谨。袁谨行了礼,径直向冷蝉问道:“你就是冷娘子吧?张刺史派我来问曹录事的死因,叨扰娘子了。”
“妾说了许多遍了,真的不是妾药死曹公的!”冷婵甫一抬头,眼泪便先垂下。
“那夜,他喝了酒后,强要与妾行房,完事后,我们都睡着了。妾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等妾醒来,曹公他躺在身旁,却已目鼻出血,身体早凉透了。”
袁谨想了想,问她道:“你有给曹录事,服用过什么行房药物?”
冷婵闻言悲泣声更大了,“只不过多饮了些鹿血酒,那酒素有强身健体功效,并不是为了行房,平日也喝的。不知怎地,那夜喝了鹿血酒后,他竟暴毙而亡了。”
此时,站在冷蝉身旁的袁谨似乎闻到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像是从潮湿地面带出微温的香气,闻起来不清爽,却极为媚人,到底是什么花的香味?
“那你们行房时,会点香吗?”他不禁倾身想去辨别那香味儿。
“不曾。郎君,你还想问妾什么?妾虽曾坠入风尘,但自妾作了曹录事的外室,就一心一意守着他。妾将他视为终身所托,怎会害他!”盈盈泪珠从眼中滴落,她悲戚地抬头怒视着那些婆子,“若他在,怎会眼睁睁看着妾,被他家大娘子赶出来,连一件随身的衣物都不让妾带走!”
倏地,冷婵向他靠近,拍着自己的心口,又悲又愤道:“郎君,他家大娘子还诬我是狐妖,说要请高人来收我!”
袁谨没有说话,注视着冷婵,他突然发觉到背上流窜着一股莫名怪异的热气,他。虽然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冷静,但不断有奇异的香气钻入鼻腔,还钻入心里。
他的身体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感觉发烫了!
“郎君你说,妾若是妖怪,怎会任人欺凌如此?”冷婵哭得犹如梨花带雨,让人不觉心软。
她似站立不稳,双眼一闭,软软的裹着暖香的身体就向袁谨倒去!“若被赶出莲桂胡同,妾今夜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一股怪异的花香直冲上头,看着妇人雪白的颈项,白色孝衣下掩藏不住的曼妙曲线,袁谨立马感觉胸中的热血也翻涌了起来。他试图屏气定神,但因日前与蛟族打斗,受了内伤,致使无法护住心神。
“冷娘子,当心!”他单手扶住了她前倾的肩膀,用力一推,迫使她站住了身子。冷婵感到肩膀有些酸涩,抬眸望去时,那清俊无双的小郎君没有再言,转身就走了,走得又快又急。
站在一旁婆子哼哼冷笑着,“你这娼妇,我家主君尸骨未寒,你就想勾搭其他男人了!”
冷婵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但她迅速地拭干泪水,面对婆子污言秽语的辱骂,冷着脸咬紧了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