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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狐妖(二) 难道只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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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呀,那妇人到底有何怪异?”鹭羽端详着眉尖蹙起、沉默不语的袁谨,又问了一次。
思忖片刻,袁谨才一字一句地道:“那妇人不是妖物,但她似乎会妖法?”
张俊安、清婉、鹭羽齐声问道:“什么妖法?”
能让袁谨头疼的妖法?
看着三张太过好奇的脸,袁谨实在说不出自己差点被那妇人蛊惑,失了心神!
他吸了口气,轻轻摇头道:“我不知,所以才来找你。那妇女有些怪异,我与她见过一面,也问不出什么。你既会驭梦之术,我们不妨去那妇人的梦里,问问是不是她害了曹录事?”
驭梦之术,那可是我最擅长的。鹭羽一听,立刻展露笑容:“这个方法,倒是可行。”
“你同意了?”袁谨原本想着来找她,定要受她一番冷笑奚落,没想到她竟如此爽快!
鹭羽眼睛亮亮的,正正地望向袁谨,“但是——”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但是什么?”
“你,要向我道歉!”她嘴角翘了起来。
张俊安笑道:“阿羽这是为何?阿瑾何时开罪了你?”
“那天他将我一人扔在山里,自个骑马走了,扔了几枚铜钱让我去租头驴。我甚少骑驴,害得我险些将脖子摔断!”想起一路上,自己被那匹疯驴颠来倒去的窘状,恨得银牙几乎快要咬碎。
清婉忍不住问道:“等等,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偷偷进了山,你们是去做什么?”
张俊安一脸好戏地看着袁谨,摇头叹说:“阿瑾,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与阿羽娘子同去,怎好将她一人扔在山里?”
袁谨不禁觉得头疼欲裂,还是快快打住罢。他长身直立,向鹭羽拜了一拜,望进双眸,低声道:“是袁某的错,那日不该将你一人丢下,还望娘子宽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便不与你计较了。”她红唇浮出笑意,双眸黑亮而纯净。“现在,我们去一趟莲桂胡同罢。你不是说,那冷婵会妖法,带我去会会她。”
“也好,走罢。”袁谨与张俊安起身便走。
清婉也连忙站起身,望向他们,“等等我,还有我,我也要去。”
袁谨和鹭羽看着她,异口同声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一出去,又给我惹些奇奇怪怪的麻烦?”见清婉委屈地嘟起小嘴,鹭羽思索着道:“要不然你学袁谨挂拂尘一般,将辟邪的凝光箭背在身上,也许麻烦便不会找上你。”
她边说,边比划着动作,袁谨的脸墨黑一片。
虽然模样着实不太好看,但清婉想来,也是折中的办法。“那好,你们等等我,我去取箭。”她提起裙裾,跑出了落英阁。
见她“蹬蹬蹬”地跑远了,鹭羽忙吩咐小杜,把院门锁上,别让李清婉偷偷跑出去。瞧她促狭的样子,袁谨冷冷道:“你,连妹妹也戏弄?”
鹭羽直着脖子道:“你知道什么,我是为她好,免得她跟了去。”但他冷漠嘲笑的表情,像被小针刺了下她的心。
三人来到莲桂胡同冷宅,冷婵早已不见踪影。听守门人说,冷婵被曹家赶走后,没有落脚之地,又重回了常悦坊。“那我们去常悦坊看看罢。”张俊安对两人道。
袁谨不解,问道:“常悦坊是何地方?”
“常悦坊,不就是风尘之地么。”鹭羽脱口而出,袁谨眉头紧绷,张俊安也不自然地咳了几声。
只听袁谨冷声道:“你倒是,见多识广。”
她鼻子皱了皱,哼了一声,“自然不似阆州小儿,没见识。”他脸上表情更冷,将头撇了过去。
转头却见张俊安正对着自己上下打量,今日鹭羽头上用红带绾了一髻,仍穿着红色胡服,脚蹬胡靴。
本就因袁谨的嘲讽心里有气,又被张三郎这般瞧着,不觉更加羞恼。“张三郎,为何这般瞧着我?”
见她脸上难得出现女儿情态,张俊安笑开了,“我想阿羽这般装束,随我们去常悦坊也太打眼了些,若传到李公耳中,怕连累你挨骂。”
李秉德虽然不常管束自己,但是与两个男人去了常悦坊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定要被他念叨上好几日。鹭羽低头瞧着自己的衣衫,喃喃地道:“那能怎么办?”
张俊安看向身后的侍童,笑道:“那只能委屈娘子,今日扮作我的侍童了。”
换上侍童的衣服后,她突然想起,取出袖中蛟郎君给的药膏,递给袁谨,“这是昨日焦郎君来辞行,托我给你的,可以治疗你的内伤。”虽与他说话,却低头不看他。
见袁谨也似木头般,动也没动,鹭羽拿着盒子往他腰间塞去,“你,你快拿去,我不耐烦帮你收着这破玩意儿。”他的眉心又是紧皱,只得伸手去接,却握到了她温温润润的指尖。
而袁谨的指尖润洁有力,还带着厚实暖意,当下两人皆有些晃神。
一旁的张俊安出声道:“走罢。”
鹭羽扮作刺史家三郎的侍童,与他们二人缓缓走进常悦坊。
两位风姿特秀的郎君甫一走入坊内,立刻吸引住了所有娘子们的目光,引路的婢子羞得不敢抬头。
为首的蓝衣郎君年约二十三四,锦袍上绣着梅花花纹的雪白滚边,腰间佩戴者一块温润的玉佩,黑发用白玉绾起,面目含笑,风流潇洒。
另一位白衣郎君看起来年纪更轻些,身材要清瘦些。他的眉浓如墨,鼻子很直,眼如寒星,似乎有些不苟言笑。
就连两人身后跟着的小侍童,虽一直将头低垂着,叫人瞧不清容貌,但端看轮廓也是极为清雅的人儿。坊中娘子们掩嘴低笑,猜想那小侍童定是其中一位郎君豢养的娈童。
在婢子的指引下,三人穿厅过院。宽静堂宇左右对设,小堂垂帘华美,窗棂卧榻精巧。
院内早樱盛开,随风浮出一片粉红,远远瞧着一名穿着绯色绉纱衣裙,玉绫系腰的俏少女,朝着三人快步走来。“三郎——”一声娇唤,蕴含了无限柔情。
那梳着交心髻的少女看起来与清婉一般年纪,雪白一张瓜子脸,容貌俏丽,体态丰腴圆柔。走到张俊安跟前,她俏生生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已是粉面含羞。
跟着两人身后的鹭羽,闻声不禁抬头看向那名少女,却与那少女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少女一眼便瞧出了鹭羽是女子,见她虽作侍童打扮,却眉目清傲,姿形英丽,毫无羞怯柔弱作态。
脸上惊喜的表情霎时淡去了不少,少女轻轻伏在张俊安的身上,歪头却似乎瞧着鹭羽,嗔怪道:“三郎,许久没来常悦坊看皓雪了。”
不料,张俊安却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只问道:“皓雪,冷婵娘子在么?”
“冷婵!”霎时,皓雪脸上血色全无。
“你是来找她的!”他,他居然也是为冷婵而来!
皓雪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心中酸涩,抬起头冷声道:“三郎来得不巧,那妇人昨日才来,今早就被人接走了!”
袁谨出声问道:“娘子可知,是谁接走了她?”
咬着嘴唇的皓雪委屈地凝视着张俊安,“难不成三郎还要追去么?”
张俊安低声柔语安抚道:“我们找冷婵娘子有些急事。”他有些难堪地瞧了鹭羽一眼。
皓雪仍恨恨地道:“那妇人蒲柳之姿,文墨不通,音律不识,歌舞不擅,在坊内也是排在末尾的,偏偏就能让郎君们挂在了心尖上,她方药死了夫君,就有人巴巴地来找——”
“连——连三郎你也来找她!她真是一只狐妖!”她如何也想不通,论年纪、身材、相貌、才情,她皓雪都是常悦坊第一,她有哪样不及一名嫁过多次的妇人!
张俊安眉间似有不耐,一拂衣袖,肃声道:“皓雪,冷婵的夫君是我父亲手下录事,我乃受命探查他的死因。”
见他神情与言语皆冷,皓雪心里慌张了起来,伸手牵住他衣袖一角,垂眸怯怯,“是我误会了三郎——”
“她没有告诉我们跟谁走了。昨日刚来,便有人送了好些衣物首饰,我见那装物件的匣子上,都刻着一个赵字。”
“赵?”张俊安与袁谨互看一眼。
“多谢。”见问不出更多信息,张俊安抱拳一笑,就要转身。
皓雪忙唤住了他,“三郎,你就走了么?”她的一笑,笑得凄然。“三郎,十日后,我就及笄了,母亲会操办我的——元夜——”
“那日,我定会准备贺礼,以贺雪儿及笄。”张俊安温声笑道。
话音如雨落玉碎,皓雪呆呆地站在院中,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跟着身后的女子似乎被石槛绊了脚,他明明走在前头却察觉了,停步回头询问,脸上全是关切的神情。
满头珠钗的鸨母摇着扇子,慢慢踱到皓雪身边。看向三人远去的背影,问道:“你心心念念的刺史家三郎许久未来,怎么才来一会儿就走了?你可有告诉他,十日后坊里就要竞拍你的元夜了,他可会来?”
鸨母将皓雪一手带大,将她视作女儿,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往后岁月虽长,但青春易老,女人值钱的时间可不多,她今日已决心将皓雪的痴心妄想撕破。
她深深叹了一口长气,说道:“大律明文:良贱不得为婚。你纵是才貌双全,依照他的身份地位,也是不能娶你,你只能为妾。”
皓雪幽幽地道:“我知道,我愿为妾,为外室,为通房丫鬟都好,只要那人是他——”
“那你也应该明白,他若是对你有几分真意,十日后便会来。他若没来,便是根本没将你放在心上,只不过将你当作他府中的养的鸟雀,瞧着可爱讨喜逗弄一番而已。这半年来了,你一心想着他,其他客人都不见,得罪了多少权贵豪绅,他可知道,可会在意?”
见她只是垂头不语,手中的锦帕几乎要被绞烂,鸨母叹气安慰道:“那日他若没来,阿娘便为你再寻个好人家,我儿青春貌美,走了一个张三郎,还有李四郎赵五郎呢,万万不要把光景都浪费在一人身上。“
听着鸨母的这番话,皓雪用力咬着自己嘴唇,才没让眼泪流下来,心里却已哭成了海。
张三郎,去年樱花树下,你弹琴抚节,为我弦歌,难道只是一场易醒的春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