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48、绑定 他已经将自

　　两人出皇陵时，已是深夜。附近没有客栈，只好就近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露天席地，将就一夜。萧行云捡了些干枯的树枝回来，生了团火，解无忧起身想要帮忙，却被他按坐在了火堆旁边。萧行云笑道：“既然受了伤，就要多多休息——你烤烤火，等我一会儿。”

　　解无忧也懒得动弹，就地躺倒在火堆旁边，盯着夜空看。此处偏僻，天空似乎都要比京城的高。一轮明月遥遥的挂在天上，浑圆如玉盘。

　　还能再圆几日呢？

　　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悲比欢易，常缺难圆。

　　他到底在心魔幻境里耗尽了精神，静静躺了一会儿，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仍是烈火——父亲就身在烈火之中，默默地盯着他看。

　　他在梦中叹息。他清楚地知道，这里是一个梦，因为十年以来，他已经梦见过这个场景太多次。

　　一开始他在梦里哭求，声嘶力竭地告诉父亲，他不走，永远都不走，他已经将自己绑定在了镇火大阵，用一个纹在身上的一步千里阵，时时刻刻地将自己的灵力输送到百鸣山——他将守护镇火大阵，直到无以为继的那天。

　　可是父亲一次都没有回应。

　　父亲只是站在火里，用那种失望到极点的目光，静静地盯着他看。

　　他向火焰走出一步——烈火灼烤着他，滚烫、炽热，可他的心里却仍在发冷。

　　他知道，父亲是不会动的。在这场梦里，父亲从未动过一步。

　　可是下一瞬，父亲却动了。

　　父亲向旁侧走出一步，露出了身后的另一个人。

　　——是萧行云的父亲，凤凰族的上一任族长。

　　那一瞬间，身在火中的解无忧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捧冰水，只觉浑身连血液带灵力，都仿佛在一瞬间被冻凝了。他在梦里亦觉不能承受，意念本能地拼命挣扎，一个激灵，竟猛地惊醒过来。

　　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就响在他的耳边。有那么一瞬，他简直要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可是，紧接着，一阵烤肉的香气便飘了过来。

　　他翻身坐起，见萧行云正坐在火堆边上烤一只山鸡。火焰耀出温暖的、橘色的光芒，映在萧行云脸上，显得他眉目之间温柔至极。

　　他喘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从噩梦中拔了出来，重新落下了实地。

　　“这么晚，你从哪里捉来的山鸡？”解无忧望向萧行云，道。

　　萧行云笑着看他一眼：“解无忧，你是不是以为凤凰族长就应该很有钱？”

　　解无忧一愣。他完全没听明白萧行云在说什么，疑惑道：“……什么？”

　　萧行云哈哈大笑：“你这京城小少爷啊——你以为我是怎么从凤凰岛来的京城？一路走官道，住客栈么？”

　　他说着话，将烤鸡翻了个面：“先不说官道绕路，耽误工夫。单说是住客栈——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解无忧呆呆看着萧行云：“所以，你一路都是……”他指一指火堆，道：“这么去的京城？”

　　“对。”萧行云笑道：“翻山越岭，太阳落山了便就地露宿。一直等快要到了京城，我才找客栈住了一夜，将自己收拾出了一副‘凤凰族长’的模样。这一路过来，莫要说是半夜捉山鸡，就是天上飞的鸟，我都能一箭射下来。”

　　解无忧一辈子没缺过钱花，万没想到堂堂凤凰族长居然能穷成这样，瞠目结舌道：“是……是因为没有钱住客栈？”

　　萧行云又笑：“咱们从京城一路过来，你就没有发现，我没有付过哪怕一次钱？”

　　解无忧确实没有发现。他富裕惯了，哪里会注意这么一点小钱？此时萧行云提起，他才想起来，一路过来，萧行云确实从没有付过账。解无忧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入怀，将钱袋掏了出来，递给萧行云：“拿去用。”

　　萧行云挑眉看着钱袋，又抬头看一眼解无忧，一本正经道：“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解无忧道：“你……”

　　不知怎么，他忽然笨嘴拙舌到了极点，张口便道：“……你太穷了。”

　　一句话话音未落，解无忧便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慌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行云大笑：“没事没事，我确实很穷。不过，花你的钱——行，要你的钱，却是万万不行的。”

　　“有什么区别么？”解无忧问。

　　“当然有区别……”萧行云道。他说着话，将烤鸡从火上取下来，撕下一条腿递给解无忧：“熟了，尝尝？”

　　解无忧原本毫无胃口——他这一天里，将心中最深、最痛苦的记忆翻了个遍，胸腹之间已经被满腔苦楚堵得满满当当，实在咽不下别的东西了。可萧行云将山鸡腿递过来，他还是接了下来。

　　“我很会烤鸡的。”萧行云道。想了想，又说：“也会烤兔子、烤鹅、烤鱼……我很会烧饭的。”

　　解无忧机械地撕下一条鸡肉塞进嘴里：“哦。”

　　萧行云看他回答得心不在焉，还以为他是不肯信，凑近了问他：“不信？难道这烤山鸡不好吃么？”

　　解无忧心里发苦，嘴里亦是发苦，吃什么都品不出味道，只敷衍道：“好吃。”

　　萧行云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你尝不出味道么？”萧行云问。他伸手过来，想要用手背碰一碰解无忧的额头，解无忧便轻轻一退，避了过去。

　　“别躲，我摸摸是不是病了。”萧行云皱眉道。

　　“我身负有灵……”

　　“你身负有灵，轻易不会生病……”萧行云抢先道：“我都知道。可你方才在那活人冢里被封了灵力，经历心魔，又折断了手臂，谁知道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他说着话，又将手向前伸出半寸，将手背贴在了解无忧额头。一贴上去，滚烫的热意便顺着他的手背钻了进来。萧行云皱眉道：“你在发热……烧得好厉害。”

　　解无忧便将手里撕了一条肉的鸡腿向萧行云手里一塞，理直气壮道：“我吃饱了。不要烦，病人要睡了。”

　　他合衣卧倒，翻身背对萧行云。萧行云却不肯放过他，挪到他的身边，又伸手去摸他颈侧。

　　“你手好凉。”解无忧一把拍开萧行云手掌：“我身负有灵，伤好得快，病也好得快，不必管它。明天还要赶路，你也睡吧。”

　　一阵窸窸窣窣声自背后传来，紧接着，还带着体温的外衣盖在了他的身上。

　　“你先睡。”萧行云在他身后柔声道：“我再去捡一点柴回来，免得一会儿火灭了。”

　　解无忧懒得理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快睡着了。萧行云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周围便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小小爆响。他知道自己只要沉入梦境，必然又会看到满天遍地的烈火，所以只想闭目养神，并不是真的想要睡着。他静静躺了一会儿，便听到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重新走回了火堆边。

　　他闭目等着萧行云躺下。等了半天，却闻到了一阵苦涩的药味。

　　解无忧翻身看向萧行云。

　　隔着火堆，他看到萧行云正一脸认真地拨着火堆。火苗之上，居然架着个手掌大小的罐子，罐子里应当是正熬着药，闻起来苦得很。

　　萧行云听到动静，也向这边望过来。

　　“我吵醒你了？”他柔声问。

　　“没……”解无忧闷闷道：“你在煮什么？”

　　不等萧行云回答，他又忍不住问：“荒郊野岭的，你从哪里找到的陶罐？”

　　萧行云低头一笑：“我一直随身带着——方才说过的，我没有钱住客栈。”

　　他自凤凰岛上京，一路上都带着这么个小陶罐露宿野外，用来煮一点东西。萧行云想了想，又道：“我涮洗过了，放心。”

　　解无忧立刻警觉，翻身坐起来：“你这东西是煮给我喝的？”

　　“你生病了。”萧行云道：“生病了当然要吃药。”

　　“药？你又是从哪里找到的草药？”解无忧道。他看一眼萧行云随身带着的包袱，分明比平常人用的还要小些，顶多能塞下三套衣服，就再放不下别的了，不由奇道：“也是随身带着的么？”

　　“自然不是。”萧行云笑道：“后面树林里采来的。”

　　解无忧怀疑地看了一眼陶罐：“你确认采来的东西是药？不是什么毒草？”

　　“小少爷，我可是在凤凰岛上长大的。”萧行云拨一拨火堆，让火苗燃烧得更旺。隔着橙红色的火焰，他抬头看向解无忧，面目也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种地砍柴做饭缝衣，我无一不精——方才在蜃里，你不是也见到过我家了么？我家后院种的便是药草。我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的。”

　　一提起凤凰岛，解无忧便忍不住轻轻向后一缩。他不敢再说什么，干脆向后一仰，“咚”地一声又倒回去：“明早起来就会好了。我不喝这种东西。”

　　“你是嫌弃这罐子我用过么？”萧行云凑过来。他眼睛亮晶晶的，在火苗的映衬下竟显得有点可怜似的：“我涮洗过了的。”

　　“不是。”解无忧道。不知为何，他见不得萧行云摆出这样的表情，破天荒地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喝药——太苦了。”

　　萧行云：……？
　　萧行云：“你是小孩子么……？”

　　萧行云看看解无忧，到底还是不愿强迫他，便又将火堆燃得旺了一些，道：“好，那便不吃了。但若是明早起来还病着，那就无论如何都要吃药了，可以吗？”

　　解无忧翻了个身，敷衍道：“好。”

　　他知道，依照自己的恢复速度，明早一定已经退烧，便懒得同萧行云口舌之争。片刻后，火堆另一边传来轻轻的衣料摩擦声，应当是萧行云终于躺下了。

　　解无忧不敢睡着——他不想再沉入那个被烈火与鲜血包围的梦。他只是放沉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了，其实正暗暗调息，准备就这么醒着捱过一晚上。

　　一个时辰后，他听到萧行云悄悄起身，去旁边取了些树枝续上火。火堆烧得旺旺的，将解无忧周围烘烤得暖洋洋。如此，直至天亮之前，每隔一个时辰萧行云都会起身燃旺火堆。这么一块幕天席地的地方，被萧行云维护得比屋里还要暖些。

　　太阳升起来时，解无忧莫名其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