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46、一起 “若你不走

　　“——什么？！”

　　“八月初一，天降流火，引镇火大阵动荡不休。”解无忧道：“仓促之间，我没来得及找到方法重新封印凤凰火。镇火大阵危在旦夕，我便用了剑走偏锋的办法。”

　　“——我以自身成阵，将凤凰火封印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这一句话无异于惊雷炸响在萧行云耳边，一瞬之间，千千万万念头一齐涌入他的脑中。他在这片刻的失神里，第一个抓住的念头便是当日解无忧莫名的高热。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解无忧明明没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却整个人都滚烫如烈火。原来，他是真的吞了一团烈火。

　　能毁天灭地的，世间最热的火。

　　“——你疯了。”好半天，萧行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以自身成阵，承担至阳凤凰火——你可能会被烧成一把灰的！”

　　“可我没被烧成一把灰。”解无忧轻轻一笑：“我大概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料。”

　　说话间，面前的人海已经推进至两人面前。解无忧右手还被萧行云紧紧握着，左手挽个剑花，正握长剑，一剑横扫而出！

　　剑光如涟漪荡出。所过之处，激起一片血光。两人趁着片刻空档，向后院门口冲了过去！

　　一路碾过，萧行云将手握得极紧，像是恨不得将五根手指箍进解无忧的血肉里。他未曾正经练过武，在蜃的范围里，只能使出一点拳脚功夫。可奇怪的是，他这边的形势倒要比解无忧那边轻松许多。

　　——这些带着恨意冲上来的北郊将士，似乎根本不想要他的命。他们朝着解无忧施出杀手，却几乎不碰萧行云。非但不碰萧行云，有时萧行云刹不住步子，他们还会主动挪开兵器，就像是生怕伤害到萧行云一般。

　　两人一直冲到门口。解无忧回身对萧行云道：“快走！”

　　“不可能。”萧行云死死握着解无忧的手，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要走一起走！”

　　“我走不了的。”解无忧道。说话间，十几把长刀长|枪一齐向解无忧攻过来，他却仿佛已经筋疲力尽，只是随手将兵器荡开。一杆长|枪看准了空隙，在解无忧剑势已尽时刺入，而解无忧甚至没有躲，就任凭尖利的长|枪穿过他的肩胛，带起一蓬殷红的血花！

　　“解无忧！”萧行云怒极，手腕施力，一把将解无忧拽到了自己身后。他胸中热血如沸，恨恨地想：好！既然走不了，我们就一起死！

　　方才被解无忧一剑荡开的兵器已然重新蓄力，向着两人攒击而来。可是下一瞬，兵器忽然一起凝滞在了半空之中。

　　萧行云护在解无忧身前，紧紧盯着面前的十几柄冷铁。这一刻，他心中简直迷惑至极——面前的北郊将士人人脸上还带恨意，可是他们手中的兵刃却只高高举在半空，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根本不能向下劈落。与此同时，身后的解无忧怒喝道：“滚开！”

　　左手手心传来一阵大力，继而，便是“喀嚓”一声——解无忧居然就着他的手，生生扭断了自己右臂！

　　萧行云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他一松开解无忧，便被解无忧一把推在一边。他踉跄两步，回头来看，见那十几把兵器已然恢复了迅疾，力道十足地向解无忧斩了下来！

　　解无忧长剑出手，一瞬已刺出十数次。只问“叮叮叮叮”数响，长剑剑尖与十几把兵器一一交击，再次逼退了十几人。

　　这是一次小小胜利，可萧行云的心里却咚咚直跳，焦灼已极——这里的人太多了。就算解无忧剑法再是精妙，也挡不住这么多人的车轮战。只要片刻失手，解无忧就要被面前的这些“北郊将士”千刀万剐了！

　　除非……

　　除非，他能找到这一场幻境中的生门。

　　世间万物，但凡有灵，皆一心求生。蜃能引人坠入心魔，可是心魔之中，也定然会有生门。解无忧当局者迷，可是他是个旁观者，若是一心寻找，未必不能找到这条生路。

　　方才攻击的片刻凝滞，很可能就是因为幻境触及到了生门。

　　这里的一切都是解无忧构建出来的——北郊将士来杀解无忧，是因为解无忧觉得自己该死。归根结底，是解无忧自己想要杀了他自己。而方才北郊将士停下攻击的那一瞬间，也是因为，解无忧不希望他们的刀剑落下来。

　　落到哪里呢？

　　萧行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这一瞬间，他有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也许，解无忧的心魔之中，生门并不是解无忧的构想，而是他——萧行云。

　　他才是这一场心魔幻境的变数。蜃从不会同时吞噬两人，是解无忧闯进了他的幻境，他又在解无忧的幻境里紧紧抓住了解无忧，才会被蜃联结在一起。

　　从后院之中突破重围时，这些“北郊将士”就极少对他下手。方才，当他挡在解无忧面前时，“北郊将士”手中的兵器又都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也许，不愿伤害到他，就是解无忧的生门。

　　——解无忧的内心深处，想要惩罚的，只有他自己，没有萧行云。

　　他回身向着解无忧冲了过去！

　　解无忧对他没有丝毫提防，万没想到萧行云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一愣神的功夫，整个人已经被萧行云紧紧搂在了怀里。萧行云搂紧解无忧，一侧身，就这么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北郊将士”。身后，兵器带起的风已经掠过了耳边，一缕鬓发被劲风割断，飘飘忽忽落了地。

　　这是一场豪赌。若他赌错了，这十几把兵刃都会落在他的身上——他会死在解无忧的心魔里。

　　可是，他赌对了。

　　劲风掠过，冷铁的嗡鸣就停在他身前半寸。不再寸进。

　　背后的“北郊将士”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若你不走，我也不会走。我们就一起困死在这个幻境里。”萧行云贴着解无忧的耳边道：“你不想我死，对不对？”

　　解无忧瞳孔缩成小小一点，望着眼前十几把兵刃。从他的角度看，并不能看清萧行云是否受了伤。他以为，已经有刀剑穿过了萧行云的后背，萧行云微微发抖的声音，是因为疼痛与虚弱。

　　他心中忽然升起巨大的怒火，一把将萧行云揽在身后，手中长剑猛地挥了出去！

　　剑气过处，“北郊将士”忽然如雾气一般溃散。解无忧一把拉住萧行云，奔向后院门口！

　　他们原本离门口便只余三步，片刻之间，便穿门而出。这一刻，面前的一切景物忽然排山倒海地涌了过来，继而，又忽如退潮一般退散。解无忧这才觉得右臂一阵剧痛，他只觉眼前一花，迎面便撞上了一面石头墙。

　　萧行云比他还惨，整个人都拍在了墙上，痛呼一声，半天才把自己从墙壁上抠下来。

　　两人的手还紧紧拉在一起。而蜃的实体——那一团浓郁的雾气，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他们逃出来了。

　　解无忧立刻反身去检查萧行云，将萧行云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没摸到什么伤口。萧行云笑道：“别怕，我没受伤。”

　　一阵虚脱这才涌上，解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背靠墙壁，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我右臂好像断了。”半晌，他道。

　　萧行云正点着火折子在甬道里四处翻找什么。解无忧看他一眼，问：“你在找什么？”

　　“找个够直够硬的东西，给你固定断臂。”萧行云道。他在雾气边缘看到一条白色短棍露出一端，便伸手将那短棍抽了出来。触手一阵湿凉，就像是雾气已经侵入其中，萧行云定睛一看，这哪里是根短棍，分明是一根人骨！

　　解无忧也看到了，有气无力地道：“脏死了，拿开。”

　　萧行云也想成全解无忧的小小洁癖，可他扫视四周，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来固定断臂。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人骨，心道：这大抵就是方才那座活人冢里关着的人了。看来他没有我们的好运气，还是死在了蜃里。

　　此事想来其实十分奇怪——若活人冢里关押的真是皇陵的建造者，只需要一间小小牢房便完全足够了，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找一只蜃来守卫出口。这种布置，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想要关守活人冢里的人，而像是想要帮他破除心魔。

　　或者说，是希望他破除心魔后，还能重见天日。这只蜃不是看守活人冢的牢头，而是离开皇陵的试炼。

　　可是，谁有会将犯人关在皇陵里呢？皇陵可是大炎朝赵氏的安眠之地，为何要将不相干的人关在皇陵里？

　　他心思百转，身后的解无忧却已经攒好了力气，扶着墙站了起来。解无忧道：“这间墓室不受灵力干扰，阳脉支流的灵力流入此处，自然就会消弭。倒是省事，不需要将灵力引回原处了，我们去将一步千里阵打开，便可以离开了。”

　　他听到动静，连忙去扶解无忧。解无忧却轻笑一声：“我是手断了，又不是腿断了，不用人扶。”

　　萧行云没理他，架住他的左臂将他扶紧。身侧的人浑身都软了，根本已经虚脱，只轻轻地挣动一下，挣不开便也任由他施为。萧行云架着他沿甬道向外走，边走边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免得蜃卷土重来——我看这东西可活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