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45、凤凰火 “带我的尸

　　他几乎忍不住发抖，却又强迫自己钉在原地。他心中有个声音在轻轻、轻轻地对他说：果然，父亲并没有走。

　　十年以来，他常常想到那一天——他总是忍不住想，父亲真的是看不住他么？他真的是凭借一点雕虫小技，便能偷偷地从父亲眼皮底下逃出去？那时的他只有十二岁，做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父亲的眼睛？

　　原来，在他逃走的那一刻，父亲并没有走。父亲什么都看见了，看见他是如何用阵法打开门口的黄铜锁，又是如何逃出镇北侯府的高墙。他想，可能就是那一刻，让父亲真正地失望了。

　　就是那一刻，父亲终于认定，他的余生也会一直逃、一直逃。逃离侯府，逃离镇火大阵，逃离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所以，父亲才决定放手一搏。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回家以后，他重新溜回屋里，不多时，父亲便来了。他假装已经睡着，父亲就站在他的榻边，最后同他说了一句话。

　　父亲说，如果沈太师都可以放沈遥自由，也许，我也应当放你自由。

　　他均匀而绵长地压着自己的呼吸，没有回答这句话。

　　次日，父亲就同苏王爷一同进宫面圣。午后便传出消息，苏王爷将与镇北侯一同实施阴阳和合大阵，以求千秋万代的盛世安稳。

　　——那便是一切的开端。

　　这之后的每一个日夜，他都忍不住在想，如果……如果他那一天不曾逃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镇火大阵会继续安稳地镇压阳脉，而阴阳和合阵法只会是苏王爷的一个构想。苏王爷不会死，他的父亲不会死，数百上千个镇守镇火大阵的将士也不会死。

　　还有凤凰族长，萧行云的父亲——他也不会死。

　　而他——解无忧，就是这场灾难的开端。

　　他跟在父亲的身后，一起走到自己的屋子旁边。他看到父亲俯身看了一眼那把黄铜锁，冷冷笑道：“解氏的灵力，就用在这些溜门撬锁的地方……”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解无忧从头冷到了脚。果然……他想，果然。

　　就在此时，有个小厮低着头匆匆过来，近前便道：“侯爷，苏王爷来访。管家依照侯爷吩咐，同苏王说侯爷不在府中，可是苏王没肯走，说要在前厅一直等，等到侯爷回家为止。”

　　他转头看向父亲，心中重重地沉了下去。

　　父亲垂着眼睛思索片刻，道：“我去接待。”

　　别——！

　　解无忧不及思索，已经伸出手臂，想要拦在父亲面前。可他手刚伸出一半，忽然触到一阵滚烫的热意，继而，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解无忧！”一声高喊如惊雷炸响在他的耳边。他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面前景象如雾气一般开始消散，却又摇摇欲坠地维持着景象不至崩塌，就像是泛起波澜的水面上的倒影。

　　解无忧顺着抓住他的那只手看过去，见萧行云满面焦急，正站在他的身边。

　　“萧……”他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已哑了，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萧行云……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一直都在。”萧行云看来像是松了口气，抓住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他觉得那只手像是裹着火焰，燎地他皮肤生疼：“你的手怎么烫？”

　　“是你太凉。”萧行云道：“清醒些，这里不是你的记忆，这是你的心魔！”

　　解无忧呆呆地看着他：“心魔？”

　　萧行云紧紧盯着他，问道：“你在哪？”

　　这三字如同醍醐灌顶，猛地将他惊醒了。解无忧立时醒悟：对啊，我在哪？

　　蜃能勾起的是进入者的记忆。可是他的记忆里面，怎么可能没有他？

　　十年前的那一刻，他能记得的，应当是他纵马去城北的路。绝不可能是镇北侯府。

　　因为他已经逃出了镇北侯府，根本不在侯府之中。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从未见到过的情景？

　　“你跟我走。”萧行云道。解无忧心中半是清醒，半是迷糊，扭头看向萧行云。就在这一刻，眼前飘摇欲坠的景象忽然又重新凝聚，低沉的嗓音忽然响在解无忧的耳边：“解无忧。”

　　是父亲的声音。

　　他终于忍不住发起抖来。

　　“你还要走么？”父亲问。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我永远都不会走了”。可是右手手臂却被攥得更紧，火燎一般的灼热顺着他的皮肤钻进身体，他被烫得几乎要叫出声。

　　“不许回答！”萧行云在他耳边大喊。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根千钧一发的界线上面，界线两边传来的拉扯快要将他从中撕裂成两半。他知道，如果他能向着父亲走出一步，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再受痛悔的日夜折磨。那些烈火灼烧一般的日子，他便一天也不必再忍了。

　　可是……他能么？

　　他配么？

　　他做错了这么多事，害了这么多人，他配过一天的清平日子么？

　　他默默地向着萧行云走了一步。

　　电光石火的一刻，他已经下了决定。他转过头，看向记忆中的父亲——他严苛、却极承担的父亲。

　　“我不能再逃了。”他道。

　　他看到父亲的表情放松下来。

　　“解无忧！”萧行云还在他的耳边呼喊。他的右臂传来“喀嚓”一声，竟真的快要被萧行云握断了。

　　可他觉不到痛。更痛的火在他的身体里烧。他的一颗心被架在烈火上烤，烤得一直、一直、一直在流出血来。

　　“父亲，我如果留下，才是在逃。”解无忧轻轻、轻轻地道：“我早已不配留在镇北侯府了。父亲，放我走吧。”

　　放我回到现世，放我回到镇火大阵。我将投身于长明烈火，将我的罪责与躯壳一起烧成一把飞灰。

　　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解无忧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脸，继而回头，对萧行云道：“我恐怕是出不去了。”

　　果然，雾气消散，又重新聚拢。情景变换，新的心魔卷土重来——解无忧轻轻地道：“我一生悔恨太多，恐难勘破。萧行云，你只能自己走了。”

　　萧行云将手握得更紧。他死死地盯着解无忧，狠狠道：“做梦！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话音未落，新的情境已然凝成。天色近黄昏，头顶都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地上，将地面也染成一片红，仿佛落了一地红枫，又仿佛自地面之上，正在燃起一把烧不尽的烈火。

　　他们还站在镇北侯府的后院，可解无忧的父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人海，将侯府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知是不是解无忧心神太过动荡，眼前场景与萧行云之前经历的全然不同——萧行云方才经历的，只是自己的一段记忆，他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可是，现下，面前的人海却都紧紧地盯着两人，像是恨不得将两人生吞活剥一般。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萧行云微微侧过头，问解无忧：“这些人你都认得么？”

　　“我都认得。”解无忧道：“……这些人，都是我害死的。”

　　“你在胡说什……”萧行云话说到一半，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个人他曾在百鸣山上见过，是守阵的战士，牺牲在了百鸣山喷发的那一天。

　　这一瞬如醍醐灌顶，萧行云忽然反应过来，几近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解无忧：“你……你觉得这些镇守百鸣山的将士，都是你害死的？”

　　“每一个死在镇火大阵的人，都是我害死的。”解无忧轻声道：“十年前，镇火大阵是世间最为坚固稳定的大阵，它本能镇压阳脉，直到千秋万代。可是我……”

　　“可是我让父亲失望了。”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可萧行云已经听明白了解无忧的意思。他喉咙发干，紧紧盯着解无忧问：“你觉得，老侯爷会尝试阴阳和合阵，是因为他对你失望了？是因为他不相信你能守好大阵，才会铤而走险？”

　　解无忧没有回答。

　　他一言不发，左手反手自身侧拔出了长剑“明辉”，身形沉稳，声音却在细细地发抖：“萧行云，我应当知道这场心魔幻境的范围在哪。”

　　“是镇北侯府的后院。这场心魔幻境是由我而生，我走不了，你却能走。”

　　“我们杀出去，杀到门口。你放开我，应该就能离开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出来，然后，声线便忽然镇定下来。

　　“我有一件事要托付你，请你为了天下苍生，一定做到。”

　　“你离开蜃以后，用不了多久，蜃就能吸干我的生命。届时，请你将我的尸体带回百鸣山——把我从火山口扔下去。”

　　萧行云失声道：“什么？！”

　　“带我的尸体回百鸣山，用我祭阵。”解无忧一字一顿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因为，我的身体之中，封印着凤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