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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魔 会不会,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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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暗暗奇怪,一边向前探查。雾气重新合拢,像是正在酝酿,想要营造出另一个场景。萧行云既来之则安之,边走边道:“传说中,只要能破除心魔,便可以驱散蜃,重回现世。可若是沉溺其中,就会越沉越深——蜃可以迷人心智,让人永远陷在心魔之中。而蜃就能从中吸食痛苦,壮大自身。”
解无忧问他:“方才所见,便是你的心魔?”
“算不上什么心魔。”萧行云叹息道:“只是那时候我还太年轻,曾经有过片刻动摇。可是现下……”
他停顿片刻,垂目浅浅一笑:“现下,将来,我都永远不会动摇了。”
解无忧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方才一幕对于萧行云来说,因果自然熟知于胸,可是对于他来说,却只是一幕没头没尾的场景。他本不应当看懂的。
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看懂了。
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太过特别,恰恰就是十年前。而十年前,也是他人生最后悔、最黑暗、最受痛苦的一年。
那一年,很多人受了伤,很多人相继死去。这些人的死亡里,解无忧至少要承担一半的责任——而萧行云……他的苦痛,会不会也来源于此?
也来源于……他。
会不会,萧行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是因他而起?
这个猜测就像个铁坠坠在他的心口,让他一颗心一直向下沉。他几乎想要退缩,可是,他却没有退,他强迫自己开口:“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萧行云看向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其实说起来,这一件事,你应当也牵涉其中。”
解无忧脚跟忍不住向后悄悄一搓,像是想要逃跑。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问道:“是……阴阳和合?”
萧行云点了点头。
“十年前,当时的苏王爷提出过一个构想——世间灵气日渐衰微,阴脉与阳脉又不时动荡,是因为阴阳二者分而治之,无法达到平衡。他构建了一个阵法,成阵条件极为苛刻,可若是能成功成阵,便能将阴阳二脉融为一脉,令二者相互牵制也相互辅佐,实现世间灵气的生生不息与永恒的平衡。”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实现起来也太过危险。苏王爷一向醉心阵法,以至于有些疯魔,故而,他第一次向景明帝提出这个构想时,陛下一口便回绝了。”
“可是后来,不知为何,景明帝又改了想法。苏王爷便与你的父亲,当时的镇北侯爷一起建立了阴阳和合阵法。”
萧行云娓娓道来,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利刃在解无忧心口反复穿刺。几句话的功夫,解无忧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他哑声接上萧行云的话,道:“那阵法成阵条件太过苛刻,他们……失败了。”
接下来的事情,两人都清楚得很——阴阳和合阵法失败,长明火、凤凰火、玉露三个圣物全都失去了控制。苏王爷与解无忧的父亲合两人之力,拼上性命才勉强压制住了三圣物。苏王为将玉露带回燕州,以身体成阵,将玉露送过半个大炎朝。可是人类肉体凡胎,所能承受终究有限,苏王没能回到燕州,便死在了半路上。
接下来的一段路,是苏王的嫡长子如法炮制,以自身成阵,才将玉露带回了燕州。回到燕州不久,苏王的嫡长子便也因为不能承受圣物,殁了。
而解无忧的父亲,当时的镇北侯爷,也只能以身祭阵,才勉强稳定住了镇火大阵。阳脉动荡,解无忧又太年幼,只能在摇摇欲坠的镇火大阵勉强支撑。故而,景明帝修书请凤凰族长出山,以封火印重新加固镇火大阵。
再然后……便应当是方才的那一幕了。
“父亲在镇火大阵耗尽了灵力,仍不能稳定住大阵。无奈之下,只能尝试动用了部分涅槃真火。”萧行云叹息道:“涅槃真火过于酷烈,一旦动用,便会损毁经脉。你也知道,凤凰族的躯壳太过脆弱,没有灵力支持,一点内伤,就可能会要了凤凰的命,故而,父亲虽只是引燃了部分涅槃真火,仍旧不能支撑。”
“母亲不愿放手,为拖延父亲的时日,将一身灵力都渡给了父亲。两人一齐又度过了半年,便一同去了。”
解无忧心中恍然:怪不得。怪不得萧行云身为凤凰族长,竟连阵法都不能精通。原来是因为父母早逝,无人教导……原来,竟是因为我。
他满心愧疚,痛如刀割,控制不住地想:“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是因为我……”
萧行云父母早逝,是因为我。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后悔在百鸣山上出手帮我?
他……会不会恨我?
他应该恨我!
解无忧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声叫喊:“他应该恨我!他应该恨我!他们……都应该恨我……”
面前的一切都在变换,解无忧却仿佛看不到一般。他沉浸在自己的痛悔里,耳中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脑中的叫喊。有那么一瞬,他痛得仿佛被狠狠打碎又重新拼接,而他恨不得就这么碎成一地齑粉。因为他只配得上成为一地齑粉,他不配完整地活着。
眼前景象骤然合拢,解无忧如梦初醒。他回首去望,却已望不见萧行云了。
他心中非但没有恐慌,反而一阵如释重负——他知道萧行云去哪里了。
蜃不会强留破除心魔之人。萧行云心志坚定,胸怀开阔,已然破除了心魔。想必是蜃放他走了。
而解无忧,将会在这一片浓雾里,被撕碎成千千万万片。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魔在哪,因为他的痛悔太多,也太深。不需要蜃来引诱,他已经快要被心魔撕碎了。
十年以来,除非酩酊大醉,他未曾有一夜安眠。他将父亲最宝贝的几十罐藏酒都搬进了自己的屋子,封在书柜里,可是他一滴也没有喝。
他不配。他不配喝父亲的酒,更配不上一夜安眠。
他向前走,面前果然是十年前的镇北侯府。不需要指引,他自己便默默地走进了后院。
后院里面,他看到十二岁的自己正在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房门外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把被阵法打开的横开黄铜锁。
他苦笑一声,心道:是啊,一直到十二岁,我都只会将灵力用在这样的地方。难怪父亲会下定决心,尝试阴阳和合。
他还记得这一日。那天是沈遥自请从族谱中除名,决定远走高飞的日子。沈遥只告诉了他一个人,告诉他,如果愿意相送,沈遥会带着妻子在城外十里的长亭等他。等到日落。
他想去送,可是父亲将他锁在了家里。
等他逃出去时,已经太晚了。月至半空,他才赶到十里长亭,而沈遥已经走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错过了与沈遥的最后一面。哪知世事弄人,十年之后的今天,他与沈遥在北郊并肩作战,而当初被他责怪的父亲,反而是再也不曾相见。
就连梦里,父亲也不曾来过。大概是在怪他任性、推卸,不配做个解家人。
他看着十二岁的自己出了房门,又原样将门关牢,重新落锁,做成自己还被关在房里的样子。清瘦的少年身形一展,跃上镇北侯府的高墙,头都不回地逃了出去。
解无忧怔怔站在原地。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就是十年前阴阳和合的开端。暮色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他站了片刻,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这里站过了整整十年。忽然,他身后不远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音特别,落地极轻,轻不可闻。可是待脚步踩下之后,却又故意重重落下脚尖,就像是一种礼貌——这是在提醒旁人,有人过来了。免得不慎撞破了什么私密的场景。
只有最一板一眼的人,才会这般刻意地控制脚步。解无忧一生之中,只认得一个这样的人。
他心中一抖,猛然回过了头!
在他回头的同时,一袭身影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一阵稍纵即逝的风。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面目,可是,他却认出了对方。
——是他的父亲,解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