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43、蜃 他生而至今

　　解无忧站在萧行云身后两步，正正好避过了这团雾气边缘。十几年来修习灵力的经验告诉他，他判断得没错，这团雾气果然是上古灵物，经过了千年的打磨，几乎已经生出了懵懂的灵智。这是真正的未知，他应当立刻后退，避免被卷入雾气之中。

　　可是，他却没有退。

　　理智叫嚣着退却，解无忧的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一般，在电光石火的一瞬，挣脱理智，猛地向前冲出两步。他甚至调转真气，拿出了幼时习武的巅峰状态，随着萧行云一起，一头撞进了雾气之中！

　　雾气倏然合拢，眼前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解无忧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站在一片白雾中徒然呼喊：“萧行云！”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从旁侧伸过来，轻轻牵住了他。

　　“我在这。”萧行云的声音低低的，从身侧传来：“你怎么跟进来了……”

　　解无忧一颗心陡然落地。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惊惧太过，竟忍不住在轻轻地发抖。若是他同萧行云在此处失散，若是萧行云死在了这……

　　他再不敢向下想了。

　　他反手紧紧抓住了萧行云，一个声音在心中大喊：我为什么进来？！你既已被雾气卷入，我怎么可能不进来？！可是一开口，却仍是一副平静的语气：“你是来帮我的，我……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他拼命压制，可是语声深处，仍然漏出了一点压不住的颤抖。萧行云大概是察觉到了，安抚似的轻轻在他手上握了一把，道：“没事的。你不用握得这么紧，我不松手。”

　　话音未落，眼前的雾气忽然消散。有阳光从天穹射下，刺穿云层，落在茫茫大地。

　　一声鸟鸣跃入耳中。

　　解无忧呆呆看着眼前景象，彻底糊涂了。

　　——眼前竟是一处农舍。

　　农舍之后，是大片烂漫山野。天很高，很蓝，澄澈如琉璃。有淡淡的白色云雾飘在天空之下。阳光穿透云雾从天穹之上洒下，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美梦。

　　山风吹来一阵花香，拂过解无忧的脸。有那么一瞬，解无忧觉得自己快要醉在这花香之中——他人生至此二十二年，从未见过什么地方，能如眼前一般宁静美丽。

　　就在此时，一声低低的惊呼打破了寂静。解无忧向声音的方向望去，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农舍门前。农舍的木门半开着，被少年身形挡住，从这里望过去，只能看见少年微微抖动的肩头，像是在无声地哭。

　　不知为何，解无忧看着这少年默默哭泣的背影，便觉心中霎时一酸。他上前几步，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萧行云却忽然拉住了他：“等等。”

　　“怎么？”解无忧微微一愣。萧行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又低又沉，像是含着一场即将降临的风雨。他回头去看萧行云，见萧行云目光深沉幽远，明明是望着几丈远的农舍，可目光落处，却又像是已经透过了农舍，望到了遥远的别处。

　　他一见萧行云的神色，立时便意识到，萧行云认得这里——认得这处农舍，认得这个少年。方才在雾气之外，萧行云说的“熟悉的景象”，很有可能便是两人目前所见。

　　“你……”解无忧道。不等他问话，萧行云便打断他，道：“我知道方才的那片雾气是什么了。”

　　解无忧一惊：“是什么？”

　　“蜃。”萧行云道。

　　“这是早已在世间绝种的灵物。传说中，蜃能吸取人类的苦痛，壮大自身。一旦进入蜃的范围，它便能营造幻境，勾出人心中最深、最痛苦的记忆，令人生出心魔。”

　　这种灵物，解无忧也曾经在古书上见到过。可大炎朝建立至今已有一千多年，境内从未出现过蜃，现今的有灵者都认为，蜃只是上古时候的传说而已，并非真有其物。

　　“你是说……”解无忧忽然反应过来。他从未见过面前的这处地方，所以，这里不可能是他的记忆。而此时此刻，这里除了他，还有谁呢？

　　他看向萧行云。迎着他的目光，萧行云垂下了眼，一点头，道：“对，这是我的记忆。”

　　他抬手向前一指，牵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也勉强至极的笑：“这里是凤凰岛，这间农舍是我的家。前面那个背对我们的少年……”他停顿片刻，才道：“……就是十年之前的我。”

　　解无忧心中重重一跳。

　　这是萧行云最深、最痛苦的记忆，而这段记忆，是十年前。

　　解无忧自己最深、最痛苦的记忆，也是十年前。

　　那一年，大炎朝发生了一件大事——苏、解两家共同设置了阴阳和合大阵，试图融合阴阳二脉。可是，阴阳和合最终没能成功，连带镇火大阵也跟着失控。他的父亲为守阵而死，仍不能完全平息阳脉，是凤凰族族长千里迢迢从凤凰岛赶来，帮助他一起压下了阳脉动荡的余威。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而不祥的预感——十年前，凤凰岛，族长之子。这一切，会不会仍是因镇火大阵而起？

　　那他……便理应为此负责。

　　解无忧忽然胆怯，几乎不敢近前。可他一生之中，最会的便是逼迫自己。他沉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农舍走去，而萧行云就走在他的身边，步子虽然沉重，看来却比他要轻松一些。就好像，这段痛苦的记忆，根本不是萧行云的心魔，而是他的。

　　他们走向农舍。年少时的萧行云已经进了屋，两人紧跟其后，刚进屋里，扑面便是一阵药汤的苦涩。

　　一个男子靠坐在床头，静静阖着双目，眉目清隽，看来不过三十几岁。但解无忧知道，这男子只是得天独厚，相貌年轻，其实已经五十有余了——因为他曾经见过这个男子。就在京城北郊，百鸣山，镇火大阵。

　　——这是凤凰族上一任族长，萧行云的父亲。

　　一美貌女子坐在榻边的竹椅上，听到门口的动静，便回头望过来。萧行云正站在年轻的自己身后，但比年轻时长高了半头，从他的角度看，就好像这女子正在望向他。

　　“行云。”那女子轻声道：“你过来。”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岁月的沧桑，显然不似面貌年轻。解无忧心中微微一动，猜测凤凰族容貌应当都是被岁月优待的，这位女子应当是同萧行云的父亲一样，已有五十余岁了。

　　果然，萧行云轻声道：“他们是我的父亲母亲。”

　　这里只是在重现一个记忆场景，屋中三人都只是记忆的一部分，并不会因为萧行云和解无忧进入而受到打扰。两人跟着少年萧行云走到床前，便听那女子道：“行云，以后，你就都要靠自己了。”

　　少年萧行云轻轻一点头。他慢慢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我会做好的。无论父亲母亲希望我做到什么，我都能做到。”

　　他的声音轻柔，目光却坚定至极，有如两点寒星，简直像是能穿透最深沉的黑夜。

　　可女子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该这么想。行云，若你想要做好一件事，绝不能是因为我们希望你做，而应当是你自己想做。”

　　身侧的人呼吸忽然慢了一瞬。解无忧立刻注意到了，回头看向萧行云。余光中的少年与他面前的人奇异地同处一地，却站在不同的时间里，解无忧心中莫名一阵巨大的感动，仿佛他正站在这十年之间，见证着少年的青涩在时光中被反复打磨，最终长成了面前的这个人。

　　面前的萧行云眉目舒朗，神情沉定。他没有看解无忧，而是盯着十年前的自己，微笑道：“世间一切承担，都应生发于内心……”

　　萧行云开口的同时，他记忆中的母亲也开口了。一沉一柔两副声线交织在一起，温柔又磅礴，像是没有重量，却能催生万物的光，沐浴其中，既使人又舒展，又令人忍不住战栗。

　　“……外力驱使，则易生疑、生怨、生拖赘。凤凰有翼，不可负重，除非能担重任而不觉重，除非承担就种在……”

　　余光里，萧行云的母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少年萧行云的心口。而面前，已经成长为青年人的萧行云，也反手轻轻点在自己胸前。

　　“……就种在这里。”

　　“你能做到吗？”萧行云的母亲轻声问那少年。

　　少年没有答话。萧行云知道，眼前的少年是不会回答的——那时，他还不知道答案。

　　他上前一步，静静盯住记忆中母亲的眼睛。奇异的，这幻境中的女子竟似有所感，也抬起头来，望向了萧行云。

　　“我能。”萧行云语声温和，温和中却藏坚定：“我能做到，我也做到了。十年以来，我从未逼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也从未因为想做的事情困难，而有过丝毫退缩。我踏在想走的路上，并且，也会一直走下去。”

　　他每说一句话，身后的情境都在消散。最后一个字落地，两人身处的木屋也凭空消失了。解无忧抬头望了一眼，见琉璃般的蓝天已经变成了一片虚无，只有淡淡的白云飘在天空之中，白茫茫的一片，就如两人在皇陵墓室之中见到的浓雾一般。

　　再低下头，萧行云记忆中的人也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他和萧行云两个人，并肩站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下。萧行云带着点不解，自言自语道：“就只是这样么？这就是能勾人心魔的蜃？上古灵物，就只有这么一点威力？”

　　他哪里知道，他不受蜃的影响，是因为他心中一派光明，未有丝毫阴霾之处。他生而至今，事事随心而为，从未生疑、生怨、生拖赘——他根本就没有心魔。

　　也只有世外之地的凤凰族里，才能养得出没有心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