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41、墓室 萧行云语声

　　“我有个猜测。”解无忧道：“当初引阳脉支流灵力入陵寝时，很有可能另为这股灵力留了不止一条后路——其中一条，便是眼前这条设置了禁锢的河床。一旦阳脉有所动荡，支流灵力暴涨，这条空河床便能容纳一部分溢出的灵力。而另外一条后路，便是陛下给我的旨意。”

　　“阳脉支流是被一个改良过的一步千里阵法引入皇陵中的。陛下旨意，吩咐我将引入阳脉支流的阵法解开，放归阳脉支流，以免长明火丢失引起阳脉震荡，损毁皇陵。只是现下……”

　　“现下，这条岩浆河中的灵力已经脱离了一步千里阵。我们只有先将这条岩浆河里的灵力引回一步千里阵中，才能解开阵法。”萧行云接过解无忧的话头：“不然，这条岩浆河便会一直留在皇陵之中了。虽然短时间内并不会对皇陵造成什么影响，可是世事变迁，若是将来阳脉再有动荡，这条岩浆河难免会成为隐患。

　　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原本，两人只需要按图索骥，找到引入阳脉支流的一步千里阵，将其中灵力放归阳脉，便能完成陛下的圣旨。可是现在，若是想要维护皇陵稳定，便只有先顺着岩浆河的流向，找到阳脉支流逃逸之处，设置阵法先将灵力引回一步千里阵，才能放归灵力。

　　“你我倒也算是因祸得福。”萧行云道：“皇陵地图中也未标明此处，若不是正好碰上了这条岩浆河，谁能想得到皇陵中竟还有这番布置？如今正好将隐患一并解决。只要你我循着岩浆流向……”萧行云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举步要走，可将将迈出一步，却被解无忧一把拽住了。

　　“怎么？”萧行云回过头来，疑惑问道。

　　“……不是你我。”解无忧道。

　　“什么？”萧行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解无忧已接着道：“皇陵之中步步机关、处处阵法，接下来的路线地图上又并无标注，纵然你灵力高强，若是继续向前，只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萧行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有些不愿相信，皱起眉头沉声问他：“解无忧，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一趟原本就不关你的事。”解无忧转开脸，避过了萧行云的眼神，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你既然已经将封火印交给了大炎朝，便已经完成了凤凰族的责任。我不能害你涉险。”

　　萧行云面上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说话，只一双眼睛深深、深深地看着解无忧，平素总是温和带笑的面目此时冷淡下来，看来居然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

　　解无忧受不住他的眼神，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

　　“我再向前探一探，若是找到了阳脉支流中逃逸的灵力，便将其引回封印。若是找不到……”解无忧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萧行云忽然打断他问：“若是找不到，那便怎么样？”

　　解无忧垂着眼睛，低低道：“你行事谨慎，方才进入此处时，想必已经记好了回去的路。若等不到我回来，你就自己沿着来路回去。”

　　话音未落，萧行云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前。不知萧行云用了多大的力道，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觉得自己的手臂会被萧行云捏成两段。

　　“两个人进来，你要我一个人回去？”萧行云的声音里像是含着一场隐而未发的盛怒：“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若是平时，解无忧一定会坚定不移地看回去，一字一顿告诉萧行云，方才他说的话，萧行云已听清了，他不会再说第二遍。可是今时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他竟忽然不知该如何反驳萧行云了。他犹豫了片刻没有答话，萧行云便自己做了总结。

　　“若要去探，那便一起去探。”萧行云不容置疑道：“我虽不懂阵法，但胜在身负凤凰灵力。若是真碰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说不定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他说着话，握住解无忧的手微微用力，扯着解无忧沿岩浆河流向朝着皇陵中走。解无忧身不由己地跟着走出十几步，才忽然反应过来，心道：我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莫名其妙地便同意他同路了？

　　……等等。我……方才同意了吗？

　　同意还是不同意，现下已然不重要了。木已成舟，两人已走出了老远，现在再赶人回去，怎么看也不太合适。

　　更何况，他也命令不了这位凤凰族的新族长。

　　握着他小臂的那只手坚若磐石，隔着衣料，将一圈温热烙在他的皮肤上。解无忧低头看着那只手——大概是萧行云握他握得太用力，又挣裂了手心的伤口。包扎在萧行云右手的那方白帕子上，已然渗出了点点血迹。

　　“你流血了。”解无忧小声道。

　　萧行云的背影一顿，立刻松开了手。他转过身来，一眼也没看自己右手，反而先垂头去看解无忧的衣袖：“没沾到你衣服上吧？”

　　解无忧微微一愣。

　　“还好……”萧行云已经检查过他的衣袖，道：“若是再弄脏一次你的衣服……”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笑了笑。他的笑像是有种魔力，温煦如春风，令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方才还针锋相对的气氛霎时间缓和些许：“中秋那晚，我究竟做了什么糊涂事？怎么会拉着你在屋顶睡了一夜？”

　　“谁说你拉着我在屋顶睡了一夜的？”解无忧抬头望他一眼。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忠伯。”萧行云笑道：“忠伯说，只知道我拉着你在屋顶闹了大半夜。他没进后院，也搞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先回去睡了。看你清早起来那一身的狼狈，我猜……是不是我酒后失仪，气得你同我打了一架？”

　　解无忧哑然失笑：“你怎么会这么想？自然不会。况且我也打不过你。”

　　“那便是想打了？”萧行云道。

　　“没有。”解无忧笑道：“你没做什么。”

　　“是么？”萧行云将信将疑：“我上一次喝醉酒，拔了整个凤凰岛的花生花，之后的整整一年，凤凰岛上都没有花生吃。依照这个前例看，我可不信我什么都没做。”

　　“你确实什么都没做。”解无忧道。他身在朝局之中整整十年，说谎话就如喝水一般平常。可面对着萧行云，他竟撒不出谎，还是避开了萧行云的眼神，才能将“什么都没做”五个字说出口。

　　“是么？”萧行云显然不信，正要追问，却见面前那条岩浆河忽然戛然而止。他脚步一顿，便听身后解无忧道：“不要说话，仔细听。”

　　两人屏住呼吸。这一来，岩浆河的汩汩流动声便清晰起来。萧行云仔细听了片刻，眉头渐渐皱紧：“若我没听错，这条岩浆河，似乎是在向着地下流？”

　　解无忧向前一步，与他并肩：“是在向地下流。”

　　听岩浆流动的声音，地下分明是中空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下面有墓室！”

　　萧行云早就觉得奇怪——若只是为了防止盗墓贼进入皇陵，歧路之后只要设置机关，确保能给闯入者致命一击便足够了，何苦要大费周章地每隔十步设立一个障目阵？这么精巧的阵法，当初设立之时必定耗费了巨大的人力，劳师动众地做这么一件事，其后的原因必然是值得这些花费的。

　　比如，十步一阵法的背后，藏着一个真正的墓室。

　　萧行云早听说过，很多陵墓建造之初，便会故意设立多个墓室。而这些墓室之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陵寝，其它只是为了迷惑闯入者，将心怀不轨之人引入歧途。也许，几百年前皇陵初建之时，便是用了这种方法。

　　解无忧已经在附近默默寻找障目阵法，他找了一圈，一无所获，皱眉道：“岩浆既然能流到地下，此处就必然有出入口。奇怪，为什么四处都找不到阵法？”

　　“也许是机关。”萧行云道：“方才一路走来，我也碰到过不需要依靠阵法发动的机关陷阱。”

　　两人都对机括了解不深，皇陵地图上亦只在入口处标明歧路位置，丝毫没有注释歧路的情况。两人身在歧路，既无地图可查，又没有寻找歧路的办法，偏偏这条阳脉支流急待解决，只能一寸一寸地去将墙壁和地面扫一遍。此处地幅不大，可两人毫无头绪，找起来也颇为花费时间，两人一寸一寸仔细检查，半个时辰过去，也不过是堪堪扫过一半。解无忧一面搜寻机关，一面还分心注意着萧行云的情况，这一会儿，便听萧行云那边每走几步便是“嗒”地一声轻响，如水滴落地。他眼角余光偷偷盯着萧行云，见萧行云左手食指包着的那方手帕已被鲜血浸透，隔一会儿便有一滴血滴下来，在来路上留下了一路的血点。

　　解无忧心知凤凰族躯壳脆弱，不易愈合，这会儿流血也属正常。可不知为何，他看那一路的血点总觉得刺目，到底还是从袖中掏出了金疮药，向萧行云走了过去。

　　“你的手……”

　　话音未落，解无忧的动作忽然戛然而止——他心思全在萧行云身上，走动时便没凝神注意脚下，落脚未留余裕，一脚踩下，才觉得脚下这一块地方似乎较旁处略为坚硬，就像是踩上了一块钢板。

　　电光石火间，解无忧已经觉出不对。来不及做出什么动作，脚下已传来“喀哒”一声轻响，解无忧忙道：“别过来！”

　　三个字还未说完，脚下便是骤然一空。解无忧立时提气欲要上跃，可不知怎么，灵力竟凝滞在经脉之中，难以运转。这种感觉熟悉得很，解无忧立刻意识到，这座墓室之中，八成是设立了血脉锁。

　　这种血脉锁同天牢中的很像，都是依靠精巧的阵法，限制阵中人不能使用某宗的灵力。天牢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脱，故而只允许皇族的龙脉灵力运转，那此处墓室之中，应当也是一样。

　　解无忧心念电转，身侧“明辉”立时出鞘——这把长剑是皇族世代相传的宝物，其中蕴含龙脉灵力，见剑如见真龙天子。可万没想到，剑一出鞘，竟不见灵光——这间墓室里面，竟连龙脉的灵力也一并锁住了！

　　灵力无法运转，解无忧也丝毫不见慌张。他右臂一展，长剑如蛟龙，霎时刺出！无灵力加持的情况下，那宝剑竟也深深刺入了旁侧墙壁，随着解无忧的下落，在墙上带起一阵雪亮的火花。

　　与此同时，头顶上又是一阵“喀哒哒”的响动，应当是方才的机括正在关闭，要将闯入者封在机关之中。解无忧双脚还未落地，自身安危都悬在一线，这一瞬却只想到了外面的萧行云，抬头又冲上面喊道：“你沿着原路……”

　　一句话还未说完，却见头顶上一袭黑衣如夜色，堪称狼狈地落了下来。解无忧登时大惊，脱口喊道：“萧行云？！”

　　萧行云语声竟还带点笑意，应道：“原路已经没了，我怕是没法返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