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39、“解无忧” “你不是解

　　不等萧行云答话，他已然扯着萧行云便向前走。行出一段，又拐过一个弯，便听到前方似乎有流水声。可说是流水声又不太像——这种液体似乎比水要稠，流动起来并非潺潺水声，而是“汩汩”的声音。就好像什么粘稠的液体正在勉强流动，而因其太过粘稠，在流动中又几欲凝滞，听起来便黏糊糊的，让人浑身都觉得难受。

　　“前面是什么？”萧行云道：“听声音，似乎是皇陵中引来了流水？可陵墓之中，都讲究封闭干燥，怎么会特意引来水流？”

　　“我也不知。”解无忧道：“皇陵地图上并未标明流水——也许是陵墓年久失修，阳脉又曾动荡，故而皇陵有什么地方被损坏了，渗入了流水？”

　　萧行云立刻反驳：“这可是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之上。半空中的陵寝，四面又不依靠山体，怎么会这么轻易渗入流水？这十有八九是特意引入的。”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放慢脚步，试探着向前。一直走到流水边上，解无忧才道：“也许是什么引起错觉的阵法？我碰一下试试。”

　　他说着话，当真弯下了腰，像是想要摸这不知出处的流水一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萧行云来不及思考，已经伸手拽住了解无忧小臂，将他向后一扯：“不要莽撞！万一是……”

　　万一是什么，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他手臂刚刚一动，解无忧便反手一把握住了他的小臂，紧接着，一阵大力顺着他被握住的小臂传来——他被解无忧狠狠向前推了出去！

　　这一瞬如电光石火。萧行云向前摔出，几乎要一头栽进那“流水”里。他扑到流水上方，便觉一阵热气蒸腾而起，心中顿时恍然大悟——

　　什么“流水”？这般粘稠，又这般灼热，分明是一股汩汩流动的岩浆！

　　他这一摔若是真掉进了岩浆里，只怕连骨头都能融化。萧行云挺身欲起，可解无忧的手却还握在他的手臂。他灵力刚动，自两人接触之处，一阵难以形容的冰冷便顺着萧行云手臂攀爬而上。这冰冷有如实质，片刻间便流转全身，就如同七窍之中同时被灌入了一阵凛冬的寒风，有那么一瞬，他就连流动着灵力的奇经八脉也仿佛被冻凝了。

　　萧行云身上一冷，心中亦是一冷——他身负凤凰灵力，自然不会被一股冰冷灵力控制住。可是，这一股冰冷灵力忽然涌入，却足够他的动作凝滞一瞬了。

　　而只要一个瞬间，就已经足够他落入岩浆之中！

　　鬓边的一缕长发在身形下坠时当先垂下，发尾轻轻扫过流动的岩浆，被点燃出一个小小的火星。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点殷红火光轻轻一闪，继而，火光忽然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带起风声，又在这阵风里骤然熄灭——

　　是萧行云忽然动了！

　　太快，亦太有力！以至于衣摆掠过处，竟在封闭的陵墓之中带起一阵劲风。萧行云的灵力明明理应被冻凝一瞬，可在下一个瞬间，却有灵力自他周身猛然爆发，耀出一片火焰一般殷红的灵光！

　　身后的解无忧握不住全力前跃的凤凰，只听“嘶——”地一声，萧行云被握住的袖口生生撕裂下来，在他手中留下了一截。而萧行云足尖一点，已借力向前掠出两丈，险险擦着岩浆流动的边缘落了下来。

　　下一瞬，火光一闪——萧行云终于点亮了火折。借着火光，萧行云与解无忧两两相望，中间隔着一条两丈宽的岩浆河。解无忧冷冷看着萧行云，连一丝头发都没有乱，看来有一种如铁如石的冷酷。

　　而萧行云右臂衣袖被撕下一半，举着火折。他的左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小截锋利的断箭箭尖，有殷红的血正从他的食指指尖流出，淅淅沥沥地滴下来，落在地面，便溅起一阵细碎的光亮，如同踩碎了一缕晨光。

　　——方才躲过机关时，萧行云竟在电光石火间接住、折断了一支铁箭。这一路过来，他都将那一截小小的断箭箭尖藏在左手手心之中。与此同时，他将一滴心头血由心脉逼出，顺经脉逼至左手食指指尖。而这一滴心头血，便是他万一不慎被俘、被控制时，藏在身体中的最后一点灵。

　　却没想到，这个“解无忧”竟不是为了俘获他，而是要杀他！

　　“你不是解无忧。”萧行云终于收起了那副假装的温和，冷冷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解无忧”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脸依然是解无忧的脸，可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了，变得一点也不像解无忧，眼神中带着点藐视一切的傲慢，冷冷地扫了萧行云一眼。

　　“你是何时看出来的？”他冷声问。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萧行云紧紧盯着他，眼神却同看解无忧时完全不同，全无温度，锋利如同利箭：“你易容的手法堪称出神入化，只可惜，一个人的眼神，却是旁人无论如何都模仿不了的。”

　　“呵。”冒牌的解无忧思索片刻，忽然一声冷笑：“你才认识他这么几天，便能认得出他的眼神？你以为我会信？”

　　话音未落，“解无忧”忽然袍袖一展，数支小箭便从他袖中激射而出！萧行云忙侧身躲避，手中火折被袖箭带起的劲风一摧，星点火光黯淡了片刻。待他躲过袖箭，回头再望，前方哪里还有人影？这假冒的解无忧居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身后墙壁“咄咄咄”接连十二响，是十二支袖箭接连钉入了墙壁。萧行云立定不动，四顾确定周边无人，这才放任自己心中一阵狂跳。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心中不由后怕——是他托大，方才太险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身走到墙边，一支一支去拔墙上钉入的袖箭。拔出第一支小箭时，他的呼吸尚且不稳，可每拔出一支，他的呼吸便更稳定一些，胸中激烈搏动的心跳也更为平静。待他拔完墙壁上十二支袖箭，已然恢复了镇定，从容自若地将铁制的袖箭一根根排好，默默收进了袖中。

　　心中冷静下来，萧行云思绪便灵敏多了。他站在墙边远远望了一眼那条岩浆河，心思一转，便知这岩浆河应当本来便属于皇陵——岩浆何等高热？能流动在陵墓之中，必定是靠着灵力护持。皇陵之中为了防止贼人盗墓，阵法机关不一而足，不可能轻易允许外间的灵力进入此处。这条岩浆河中的灵，十有八九是来自于皇陵本身的布置。

　　皇陵本身的布置，若非是为了保存先人陵寝，便是为了防止盗墓。先人陵寝自然不会靠一条岩浆河来维护，可一条两丈宽的岩浆，莫要说是有灵者，就算是个普通武者，也是能跃过去的。大费周章的引这么一条岩浆进入陵墓，究竟又能守护得了什么呢？

　　他举步走到岩浆河边，在手心凝聚了一点灵力，一翻手，将那一点灵力推进了岩浆河中。只见流动的岩浆之中，有殷色的灵光微微一闪，可灵光还没来得及真正亮起，河床两侧便有冰蓝色的灵光倏然亮起。此长彼消，随着冰蓝色的灵光亮起，岩浆中的殷色灵光霎时便微弱了不少，冰蓝色灵光闪过两闪，殷色灵光便彻底熄灭了。

　　萧行云微微皱眉——这条岩浆河中明显蕴含着至少两种灵力，一种灵力与岩浆融为一体，是至阳的灵。而另一种灵恰恰相反，是为了禁锢至阳灵力，将岩浆的热意困在这条两丈宽的“河床”之中，一丝一毫也不外泄。两种完全相反的灵力存于一处，这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必定是人为构建的。他低下身留意观察，忽听身前的甬道之中，响起一阵堪称慌乱的脚步声。

　　萧行云抬头望去，便见一点火光似乎正在向前方拐角靠近。终于，橙红色的火光拐过拐角——解无忧举着一支火折转了过来。

　　“萧行云！”解无忧一转过来，立刻松了口气：“你怎么跑得这么远？既然不认路，找不到我时就该站在原地不要动，等我来找你！”

　　萧行云方才差点被那假冒的解无忧融了半边骨头，一朝被蛇咬，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后背，警惕道：“解无忧？”

　　解无忧疾步向这边走：“不然呢？这皇陵之中，除了我还有……谁？”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自己已经觉出不对，顿时停步，远远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方才碰到别人了？”

　　话音刚落，解无忧又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道：“未必，也许是障目阵——这一路过来，每隔十余丈都布置了障目阵，为的就是扰乱闯入者的视线。你以为看到了旁人，可也说不准这人只是障目阵构建出来的，是你将影像当真了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萧行云借着微弱的火光，远远看向了解无忧的右手手背——他的手背上，还有当初在天牢之中被舒王抽出的浅浅鞭痕。萧行云心中松了口气，心道：这个是真的解无忧了。

　　他能认出方才那个“解无忧”是他人易容，依靠的其实不止是解无忧的眼睛，更是解无忧的手——解无忧的右手手背尚有浅淡鞭痕未消，而方才那个冒牌的假货，一双手却分明是养尊处优惯了，细皮嫩肉，毫无伤痕。

　　这当口，解无忧已经走到岩浆河边上，轻轻一跃，掠过了岩浆河，几步走向萧行云。他走到近前，先上下扫了萧行云一眼，像是想要确认萧行云是否受伤。扫到萧行云左手，眉头便是微微一皱。

　　“皮肉伤。”萧行云顺着解无忧眼神看向自己左手伤口，笑道：“只流了一点血而已。”

　　“凤凰族躯壳脆弱，你该小心些的。”解无忧盯着他食指指尖看了片刻，确认伤口确实不深，这才移开眼神。他绕过萧行云，走到墙壁边上，神情便沉定下来。萧行云默默盯着他的侧脸看，见他一双眼睛幽深如沉渊，可是沉渊深处，却分明有星光。

　　——这才是解无忧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别人的眼睛在他看来都是一样，可解无忧的眼睛，却令他感觉似乎正在诉说。他想一头扎进这双眼睛里，顺着沉渊一直下落，落到最底，看看那最深处在发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