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38、入皇陵 半晌，解无

　　两人一路顺着石雕向里走，见两侧果然刻着这些大炎朝旧事。行至尽头，两侧石雕一齐伸展向正中，高高地接在一起，形成一座石刻的拱门。右侧是龙凤冲天而起，根根翅羽栩栩如生，仿佛能迎风飘动。左侧是巨大的水纹激流涌动，在半空中与龙凤相接。而这座拱门的背后，便是仿若接天的九百九十九级长阶——皇族的陵寝，竟然并不是埋在地下，而是一座高高的巨大宫殿！

　　“大炎朝不是讲究‘入土为安’么？”萧行云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陵寝：“怎么皇陵竟建得这么高？”

　　“皇族掌管天下，也要照看天下。大炎朝既是皇帝的疆土，也是皇帝的责任。”解无忧道：“皇陵高高建立，意为帝王愿舍弃安宁，永远立在天地之间，照看大炎朝的万千子民。”

　　两人说着话拾级而上。长阶以金玉镶边，看起来十分富丽堂皇。萧行云小心翼翼地避过阶梯边缘，几乎要踮着脚攀登，走出十几步，解无忧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踮着脚走？”

　　萧行云道：“这阶梯看起来好贵，我有些怕踩坏了——说起来不怕你笑话，凤凰族闭塞，人口又稀少，我们从没见过这么值钱的东西。”

　　解无忧“嗤”地轻笑一声。便听萧行云又道：“方才经过的那些石像已经有些年头了。可这些阶梯看起来却很新，是重新修缮过么？”

　　“陛下登基后做主修缮的。”解无忧道：“始皇帝勤俭，这条阶梯原本建造时，只是普通的阶梯而已。是陛下建立‘死地’，关押邪灵，扶助百姓安居乐业，从而省下了一大笔赈灾款项。这才有了这笔多余的银子，重新修缮皇陵。”

　　每级阶梯旁侧的扶手上，都刻着一枚小小的人像。登上一百五十六级，再向上，扶手便不再有人像雕刻，都是空白的了。萧行云知道，大炎自一统天下以后，至今已经过了一百五十七代帝王统领，之前的一百五十六级台阶上，大概便是历任埋葬于此的大炎朝帝王。他抬头向高高的阶梯尽头望去，心中暗暗咋舌：若真有那么一日，大炎朝历任皇帝的小像能够刻满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那便当真可以称得上是“千秋万代”了。

　　可这世上日夜流转，连太阳的光芒都不可永远。人凭着微末之力，真的能完成“千秋万代”的大业么？

　　两人步履如飞，拾级登顶。一直到了此处，才能看出这是一座陵墓，而非有活人居住的宫殿——两扇古朴而厚重的大门紧紧关闭，虽然有人定期前来打扫，仍隐隐能看出青苔的痕迹。萧行云上前推了一把，大门竟纹丝不动。触手的手感也奇怪得很，不像是推在门上，倒像是摸上了一块冰冰凉凉的岩石。

　　“这是扇假门。”萧行云回过头，对解无忧道：“大概是障目阵。”

　　解无忧一点头，微微眯起眼睛，将这一面墙壁上上下下扫视一遍。视线扫到西侧，解无忧眼神一顿，沉吟片刻，道：“跟我来。”

　　萧行云一点头，跟在解无忧身后。两人绕过古朴的木门，走到皇陵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萧行云定睛一看，见整面墙体都因为生出青苔而隐隐发绿，只有陵墓边缘一块墙壁洁净如新——这一块洁净的墙壁高逾丈许，宽约二尺，方方正正，看起来正像是一扇窄门。

　　“应当便是这里了。”解无忧道。他伸手轻轻一推，那一小块墙壁果然被他推动，“吱呀”一声顺着门轴打开。随着窄门打开，门边脱离了障目阵，便露出本来面目——原来竟是一扇精铁铸就的小门。

　　“跟着我走。”解无忧道：“为防止贼人盗墓，皇陵之中布置了不少夺人性命的阵法。一步踏错，可能便会引来刀剑。”他说着话，率先走入。萧行云从善如流，跟在他的身后。两人走出十几步，便听身后又是“吱呀”一响，继而眼前便是一暗——方才他们走入的那扇小门，已然重新关闭了。

　　皇陵之中霎时陷入一片黑暗。萧行云伸手入怀，掏出一支小小的火折点燃——借着这一点微弱的火光，只能看道前方甬道深长，通往一片浓郁的幽暗。而解无忧不知何时又向前走出一段，背影已经被黑暗遮去了一半，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一身月白色衣袍。他忙赶上去，奇道：“黑黢黢的，你也不怕撞到墙？”

　　“我背过地图了。”解无忧道：“其实没了光亮，反而更易计算距离。不如将火折子熄了吧，我拉着你走。”

　　他头也不回，反手扯住萧行云衣袖，道：“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障目阵，目中所见皆是阵法布置，难免扰乱五感。若是什么都看不到了，反而更易找到正确的路。”

　　萧行云低头看了一眼解无忧伸来的右手，眼神忽然便停顿住了。下一瞬，他眼睛中的温和一扫而空。萧行云抬眼望向解无忧背影，两道眼神如同利箭，仿佛要从解无忧背后穿出，一直穿透到解无忧身前。

　　“是么……？”萧行云面上殊无表情，语气却仍是温和的，低低地道：“那就全凭侯爷指引了。”

　　说着话，依言吹熄火折，又向解无忧靠近一步。第二步还未迈出，袖子便是一沉，像是被解无忧扯住了，紧接着，那股力道便引着他向前走。萧行云一言不发，静静跟上。他足下特别注意，每一步都走得一样距离，一边走，一边默默记录每一步的方向。如此走出一段，袖口忽然被轻轻一扯，解无忧问他：“你既然已经献上了封火印，那镇火大阵便是大炎朝的责任了。何苦要跟着我一起趟这趟浑水？”

　　“因为我觉得自己应当负责。”萧行云语气仍是温和的。此时火折已经熄灭，周边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他面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也不知他说的究竟是不是心里话。萧行云道：“小时候我爹曾对我说过，世间的责任，都是自己给自己施加的承担，如果心里装下了更大的天地，自然就有更大的责任要担。我人生前二十六年，从未出过凤凰岛周边二百里，心中只装得下一个凤凰岛。可是这一路来到京城，见到了大半个大炎朝，现下，这大半个大炎朝，我也想去守了。”

　　前方安静片刻，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半晌，解无忧才道：“你的心变大了。”

　　“是变开阔了。”萧行云纠正道。

　　又拐过两个弯，解无忧的脚步便明显变慢，像是谨慎了许多。果然，又走出不远，他便忽然停步，道：“这里有机关，跟紧我，不要走偏。”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脚步停顿虽快，说话却太慢，一句话尚未说完，萧行云已经跟了上来，像是停步不及，速度丝毫未减，向前一冲，便正正撞上了他的后背。

　　他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撞，顿时立足不稳，不由自主向前迈出半步。只听脚下“喀哒”一声脆响，继而，身侧墙壁中立时有机括响应，“喀哒”“喀哒”连绵响起，瞬息之间，已然自墙壁侧边一直向上，响到了两人头顶。萧行云仿佛还没明白情况，开口便问：“这是什……？”

　　一句“什么”尚未说完，机括转动声忽然一齐停了！有那么一瞬，甬道之中极为安静，唯有萧行云方才问的那半句话在甬道中来回碰撞回响。

　　——安静只是一瞬。

　　下一个瞬间，数十上百道厉响忽然在四面八方一齐响起——有百余支利箭从墙壁的机括中暴射而出，已然破风射至两人身边！

　　萧行云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立时急急后退！他耳力极佳，一瞬之间已经分辨出上百道破风声的轨迹，一把拽住解无忧的衣带，带着他“噔噔蹬蹬”连退七步！

　　这七步退得极为精巧，步步都卡在利箭破风的空隙里。七步退过，破风声亦停——两人居然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躲过了一阵要命的箭雨！

　　“没受伤吧？”萧行云温声问道。一边问，一边直接上手，将解无忧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摸到小臂处，顿觉手心一股湿热粘腻。萧行云立刻道：“你的手……？”

　　“擦伤而已。”解无忧退后一步，躲过了萧行云的检查。萧行云却立刻跟上一步：“我带了金创药，先给你裹伤。”

　　他说着，伸手入怀，便要掏出火折。解无忧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急。皇陵之中，机关皆是一环扣着一环。停留在此怕是不太安全——我们先离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