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37、传承 珠玉门帘被

　　解无忧原本不愿同他一般见识，可忍至此处，已然忍无可忍。他冷眼看一眼舒王，长身而起，正要说话，却听侧门后传来一声轻笑。继而，珠玉门帘被人轻轻拂至一边，传来叮铃数响，一清越男声在门后道：“——还是我来送吧。”

　　珠帘一展，萧行云一身黑衣，端着一盏清茶走了出来。

　　“舒王爷。”他淡淡称呼道。两步上前，面上带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将手里的茶盏随手递了过去。

　　舒王下意识将茶盏接在手里。这盏茶入手重量便不对，舒王低头一看，竟是已经被人喝了半盏。他愣了一瞬，顿时大怒：“哪里来的贱\\民？竟如此不懂规矩！”

　　解无忧忙要上前阻拦，身形刚刚一动，萧行云却先他一步，挡在了他与舒王之间。

　　“王爷慎言。”萧行云笑眯眯打断舒王：“若论起规矩来，整个京城还有比世子更没规矩的么？家务都没整理齐整，还是少管些别人的府中事吧！”

　　他这话正正刺在舒王的痛处——方才沈遥同他闲聊时，提及世子前日当街纵马，差点踩死行人，被景明帝叫进宫里，当着一干臣子的面狠狠训了一顿，害得舒王连中秋节都没过好，亲自入宫为儿子求的情。

　　再看舒王，脸已气得青了。他是景明帝同父同母的兄弟、当今唯一存世的赵姓王爷，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见过有谁这般顶撞？他满腔怒气无处发泄，一时竟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讽了。可舒王口舌虽慢，手脚却绝不慢，气愤之中劈手便是一掌，直直袭向萧行云前胸！

　　舒王是赵氏皇族，身负龙脉灵力，这一掌下去，能拍得普通人筋骨尽碎。解无忧不由脱口疾道：“躲开！”

　　他一语未尽，已然闪身上前——此时他被萧行云身形挡得严严实实，舒王出掌角度又极其刁钻，他已来不及出手格挡了。可他还来得及以身为盾，挡在萧行云身前。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解无忧已经打定主意，拼上受舒王一掌，也不能让萧行云白白替自己受伤。可他步伐才动，萧行云忽然回身背对舒王，长臂一展，硬是将解无忧拦住了。

　　这姿势近乎保护。萧行云比他高上两寸，身形又比他健壮一些，回身一挡，便像是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前。解无忧生来灵力非凡，不论什么艰险，都向来只有他挡在别人面前的份。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这样挡在身后，不由愣了一瞬。

　　下一个瞬间，便听一声脆响——这声音解无忧熟悉得很，是骨头的碎裂声。他惊极悔极，只怨自己为什么方才不肯亲自恭送舒王，反而害得身边人替他受过。他一把攥住萧行云前臂，想要将萧行云拽到自己身后，却不料一拉之下，萧行云仍稳立如磐石。反而是他，被萧行云轻轻一揽，直接揽进了怀里。

　　“别乱跑了。”萧行云在他头顶轻轻笑了一声，鼻息喷在他的发顶，像是一滴热水滴在百会，霎时汇入经脉，让他浑身莫名升起一阵暖意。攥着他手臂的手很稳也很暖，没有丝毫受伤的样子，他这时才恍然明白——是他糊涂了。

　　萧行云是凤凰族人，灵力从烈火中而生，至刚至阳。舒王这么平平无奇的一掌，怎么可能伤得了萧行云？

　　果然，萧行云的背后有人“噔噔”连退两步，继而便是一声难以压抑的痛呼——是舒王。

　　萧行云揽他片刻，便即松手回身。他比解无忧高上两寸，解无忧贴着他的后背站立，便只能看到萧行云的后颈。他听到萧行云漫不经心似的开口道：“舒王爷，对不住了。”话语之间，颈侧的血脉搏动如常，绝不会是受了伤的模样。

　　他心中霎时一松，继而眼前光线倏然明亮——萧行云挪开半步，让出了解无忧的面前。

　　舒王目眦欲裂，捧着右手站在两人对面。萧行云不知何时取了个小小的金印握在手心，此时正展开手掌将金印亮给舒王看：“舒王爷，认得这个金印么？”

　　解无忧低头看向萧行云手心，心下霎时一凛——金印之上，赫然是一双栩栩如生的龙凤展翅翱天。这是同玉玺一般的刻纹，普天之下，能刻印这般花纹的物件，统共只有两个，一个是玉玺，另一个，便是凤凰族的族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萧行云竟是凤凰族的族长！

　　舒王自然也认出了凤凰族族印。他恨恨立在原地，片刻后，敛袖退后一步，居然一拱手，咬牙切齿道：“萧族长。”

　　他这么一拱手，便露出了手背来——他方才拍在萧行云后背的那只手上，手背上横陈着数道灼伤痕迹，道道紫中发黑，正如鞭痕。

　　萧行云居然在他手掌接触自己的一瞬，以极阳灵力贯穿了舒王的手背，在他手背上烙下了数道焦痕。伤成这样，只怕恢复至少需要月余时间，也就是说，这位傲世轻物的舒王爷，要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带着这满手背的伤痕见人了。

　　——这几道伤根本就不是烙在他的手上，这是烙在了舒王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脸面上。

　　萧行云一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必多礼，王爷太客气了。方才真是不好意思——王爷忽然出手，我闪避不及，护体灵力自行激发。伤了王爷，当真是罪过。”

　　他语气之中满是轻松惬意，哪有半分抱歉的意思？舒王脸色更青，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一双手簌簌抖个不停。他喉咙吞咽数次，才终于又挤出两个字：“……告退。”

　　舒王没有自称，因为他不愿自称。凤凰族虽是小族，可一来早年间灵力极强，一人便可对抗一支军队，二来，凤凰族自愿献出凤凰火，与大炎朝一同平定阳脉，于世间有大功绩。故而，凤凰族的族长在名义上，是能与大炎朝国主并肩称王的。

　　即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舒王爷，在萧行云的面前，也应当自称一声“臣”。

　　萧行云也不追究，只是笑道：“那我去送送王爷。”

　　“族长留步。”舒王虚虚一拦，恨声道：“不敢当。”

　　话音未落，舒王回身便走。经过解无忧身边时，甚至都没有心情再看他一眼，一阵风似的出了镇北侯府。萧行云面上笑意尽散，目送他背影远走，半晌，又回身看向解无忧的手背。

　　——那只手的手背上，原本的鞭痕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一点浅淡的印痕。凭着这一点印痕，还依稀可以看出，方才萧行云烙在舒王手背上的灼烧痕迹，正正是同解无忧手背的鞭痕一模一样。

　　他上前一步，眼神在解无忧手背停留片刻，又悄悄滑开，冷声道：“这舒王爷有什么毛病？你已步步退让，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你？”

　　“自然是因为婉清公主。”解无忧叹口气，道：“舒王恨我，应当是恨我混淆皇族血脉。舒王虽然刚愎急躁，可对于大炎朝、对于陛下，却一直都是一片忠心赤胆。他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太上皇’位置，便莫名对我步步进逼。”

　　萧行云不置可否。今日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舒王爷，可没见到舒王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了解无忧手背的鞭痕，单是那几道鞭痕，就足够他讨厌舒王讨厌到极点。他这么一想，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解无忧手背，却见解无忧仍在盯着他看，见他看过来，又连忙移开了眼神。

　　“怎么？”萧行云微微一愣。

　　“没什么。”解无忧道。想了想，又道：“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是凤凰族族长。”

　　萧行云不由莞尔：“怎么？我看起来没有族长的做派？族里的长辈也总这么讲，说我太过散漫，实在不是块引领全族的料。只是族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凤凰了，不选我，还能选谁呢？”

　　他语气轻松，就好像背负整个凤凰族也不能令他有一丁点负担。解无忧被他心境感染，也是一笑：“没有，我只是有些吃惊……十年前，我曾有幸见过凤凰族长一面，凤凰风姿，令人神往。没想到族长之位这么早就传承到了下一代。”

　　萧行云轻轻“嗯”了一声。他移开眼神，看向门外——秋意已至，天空又高又蓝，开阔辽远。半晌，他轻声道：“老爷子辛劳了几十年，也该松快松快。我身为人子，既然还接得住这段传承，自然是要接续的。”

　　解无忧心中一动，默默看他片刻，道：“自然。”

　　次日一早，两人便纵马上路。一路向南，天擦黑时，就到了皇陵附近。

　　帝王陵寝宽阔宏伟，入口两侧各有十几座石雕守门。萧行云与解无忧两人下了马，一路顺着石雕走入，见左侧石雕皆是雕刻的火焰，右侧皆是水纹。头两座刻着天降水火，再向里，便是火焰一分为二，与水纹一同落地。萧行云第一次见到这般宏伟的建筑，兴致勃勃道：“这里雕的花纹，像是长明火、凤凰火、玉露的由来。”

　　大炎朝的史记当中，头一句便是三圣物的来历，但凡是启蒙过的小孩子，全都会背。解无忧娓娓道：“启历廿年七月十四，天降流火。有水如刃，中分流火。水降于西，落地化玉露。大火降于东，化为长明火。小火落凤凰。”

　　两人边说边走，再向里，便见石雕上的花纹风格陡转，现出一派炼狱般的景象——水火在人间肆虐，地上百姓有人落入火焰，有人被大水卷走。雕刻石雕的应是名家，寥寥几笔，便将刻纹雕得栩栩如生。萧行云看一眼石雕，只觉其中众人的痛苦简直呼之欲出，像是能隔着数百年的时间刺中他一般。

　　两座石雕之后，便是两条暗流涌动的“河流”。说是“河流”并不恰当，应当是“通道”——这两条通道之中，并无水纹，而是雕着极细密的、深深的浮纹，像是想要表现出流动的壮大力量。解无忧道：“水火降世，人间生出阴阳二脉——这是大炎朝一统天下的开端。”

　　一千年前，天火、天水从天而降，落地之前，天水从天火之中穿出，将天火分为两半。更大更烈的那一团火，降落在大炎朝之中，另一团稍小一些的天火，便降临在凤凰族。天火与天水带来了灵，世间万物受其感召，由地底生发出阴阳二脉。自此，世间进入了有灵者以灵力驾驭命运的大时代。

　　而力量带来的不止是进步，更有战乱。

　　很快，各国都发现了天火与天水的力量。各国国君都想要得到无上力量，在几次虚与委蛇的谈判之后，便撕破了脸面，兵戈相向。彼时阴阳二脉皆不稳定，各地火山渐次喷发，江河泛滥，各国之间又战乱四起，天灾与人祸同时降在百姓的头上，一时之间，各地百姓皆是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而当年的大炎朝始皇帝却凭借一己之力，以武力吞并拥有天水的嵺国，又取得凤凰族长信任，与凤凰族交好，就这样收复了两火一水。三个天物归于大炎，绝对的力量之下，各国只能选择臣服——战火之下的薪柴就这么被大炎朝一把攥进了自己手里，战火便自然而然地平息了。战乱平息后，始皇帝又以天火与天水布下大阵，建立了一条只有赵家血脉才能利用的龙脉。至此，世间大局已定，没过多少年，便实现了大炎朝的大一统。

　　安定的统治带来安稳的生活，百姓终于在天灾与人祸之中得到空隙，喘了一口气。以大炎归拢两火一水为伊始，世间又渐渐恢复了原有的秩序，在始皇帝的统治之下，重新开始了安居乐业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