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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苏王 萧行云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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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走了已有三年了。”景明帝声音稍稍低了些许:“说起来,虽已被指婚,可你却始终没有见过婉清的面。倒是婉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么?婉清见过你很多次。我要将婉清指给你时,婉清还很有些高兴——她偷偷同朕说过,你是她十六年里,见过最‘品貌非凡’的男子。”
解无忧不由微微一愣。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寻常时候绝不会抛头露面,唯一有可能见到他的场面,便只有宫宴了。
可宫宴之中群英荟萃,他又一向不喜这种推杯换盏的场面,从来都是默默吃喝,不曾出过什么风头。公主高坐主座之侧,又有珠帘遮挡,怎么可能注意到他?
“你啊……”景明帝像是看懂了解无忧的疑惑,笑意更浓:“就算是把你扔进人堆里面,旁人一眼便能注意到的,也一定就是你。”他的眼光在解无忧脸上掠过,笑道:“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解无忧听懂了这句夸奖。他幼年丧母,记忆中虽不曾留有母亲的模样,可他知道,母亲在世时,是京城世家之中人人皆知的美人,现在若是有长辈提起,还会忍不住感慨一句“天妒红颜”。
说到这里,景明帝又叹了口气:“原本将婉清赐婚给你,朕是希望,你们能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你与婉清的孩子,兼具赵家与解家血脉,必定不同凡响。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婉清公主竟忽然染了急病,说去就去了。
“大抵是没有缘分吧。”景明帝道:“虽然无缘,但在朕的心里,你还是婉清的驸马、朕的半个儿子。你不必同朕如此疏离。”
解无忧垂首片刻。他心中对婉清公主实在殊无记忆,被指婚之后,也从未想过真的要与公主成婚。这个“解”字太重了,他实在不愿再有后人背着“解”字,将一生的时光全都投在百鸣山里。原本,他是准备入宫禀明圣上,只说自己“身有残缺,力不从心”,请陛下收回成命的。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婉清公主却先他一步薨逝了。
他实在不知该回应什么,只能道:“臣……惶恐。”
景明帝轻轻一摆手,话锋一转:“之前朕便同你说过,这座宅子朕给你收着,其中一草一木都不会让人动,等有了机会,还将这宅子赐还给你。这次燕州之行,便是个好契机——待你查明苏王爷的不轨之心,将长明火寻回来,朕便重新恢复你的爵位。”
他说着话,回头看了一眼候在角落的解忠,又道:“你这位管家便留在宅子里看家吧,也不必搬走了。还让他替你管着宅子,免得旁人懈怠。”
解无忧忙行礼谢恩:“谢陛下。”
景明帝又在侯府中留了盏茶时分,细细交代清楚燕州诸事,又提出了一个任命解无忧为钦差大臣的计划。解无忧身份特殊,自然是遮掩起来更有益于行事,两人便商定,给解无忧做一套假身籍,以减轻苏王戒备。待议定诸事,日头已然高高升起,景明帝便道:“此事便这么定了,你万事小心。待从燕州回来,朕给你记大功一件——对了,舒王曾去燕州监督治理过燕江水患,对那边的情况应当比较熟悉,回头朕叫他来同你讲一讲。”
他不再多留,起身出门。解无忧便一路送景明帝出了前厅,又亲自扶他登上马车,将抽手时,景明帝却忽然一翻手,一把握住了解无忧的手腕。
解无忧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景明帝。午间的阳光洒下来,刺得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若是婉清还在就好了。”景明帝道,声音低沉,如同叹息:“朕是真的很喜欢你。”
话音落,景明帝也直起身子,端坐回了马车之中。车帘垂下,隔绝了他的身形,隔着厚厚的绸缎车帘,景明帝的声音沉闷地传出来:“可惜……”
可惜什么,解无忧并没有听到。那个伺候景明帝的宫人已经上了马车,冲解无忧行个礼,挥鞭催马。车驾隆隆启程,湮没了景明帝剩下的半句话,在半空中扬起一阵雾一般的尘烟。
须臾,尘埃落定,车驾也已远去。解无忧站在原地目送车驾拐过拐角,才转身回府。他穿过前厅,行过回廊,还没到后院,便见回廊尽头萧行云正静静站着,像是正在等他。
解无忧敏锐地发觉,萧行云站立的地方正好是有灵者的一个界限——再向前几步,以有灵者的耳聪目明,便能勉强听清他与景明帝的谈话,而再向后几步,前厅传来的声音便丝毫都听不见了。
他心中不由轻轻一动,心道:他是在……守卫我?
萧行云站在这里,若是前厅里发生了什么异动,他立时便能察觉。同时,他也并不会听到解无忧与景明帝的谈话。
萧行云是在以一种极具分寸的方式,默默地守着他。
“沈遥在后院等你。” 他愣神的功夫,萧行云已经迎上前来,带笑问道:“长明火有下落了?”
解无忧一点头:“不出所料。陛下命我隐匿身份,去一趟燕州。”
两人穿过回廊,沈遥远远见到两人,便起身迎了过来。他在军中浸淫久了,说话的嗓门高得像是在喊:“解无忧!陛下找你有什么事?”
解无忧道:“小声点——陛下命我隐瞒身份,去一趟燕州。”
“燕州?苏王爷?”沈遥瞪大了眼睛,惊道:“长明火是苏王……?!”
“小声点。”解无忧无奈,抬手向下一压,示意沈遥噤声:“这可是密旨。西苑里到处都是户部的小吏,若是被谁听了去,你我都要问责。”
他话没说完,沈遥已经满不在乎地凑上来,抬手就往解无忧肩头一拍。他方才捏着小酥烙吃了大半盘,这会儿手上还沾着点点心渣子,这么一拍,全拍在了解无忧肩头,朗声笑道:“怕什么?你这小院子隔着西苑这么远,谁能听得见?”
他说着话,抬手还要再拍。解无忧一侧身避了过去,皱眉道:“躲开点,手上都是点心渣,别抹我衣服上。”
沈遥一掌拍空,看一眼解无忧沾了尘土的衣摆,不满道:“还嫌弃我?你衣服也没干净到哪里去。怎么?在地上打滚了么?沾了这一身的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萧行云心知解无忧这一身的尘土怕是与自己脱不开关系,顿时心虚,悄悄看了解无忧一眼。解无忧倒是神色不变,根本不接沈遥的话,只道:“燕州之行,少说也要花费月余。待我离开京城,可就只剩下你一人看守百鸣山了。北郊守军现在又是人心惶惶,你稳得住么?”
“陛下还没同你说么?”沈遥道:“北军出了这样的事,已经不适合继续看守百鸣山了。陛下派了禁卫军去百鸣山,过两日便同我交接。”
解无忧微微皱眉:“那北军……?”
“北军由我带领,去各地火山口附近安置百姓。”沈遥道:“正好,这样我还能带着刘觉出京——若是继续留他在百鸣山,他恐怕连一晚的安稳觉都睡不了。”
提起刘觉,几人都觉惋惜。默然无语片刻,解无忧问:“刘觉伤得怎么样?”
“百鸣山喷发时,他带了一个小队去炸熔岩通道。”沈遥道:“炸药爆炸时躲闪不及,伤了右半身——倒是幸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只是伤着了右手和右腿,右手刀是再使不动了。”
说到此处,沈遥不由长叹一口气:“也不知是他幸运还是不幸——这么一炸,他一身的功夫算是全废了。可另一方面,这小子因祸得福,凭借战场英勇得了陛下垂怜。一条手臂一条腿,换回来刘氏一族的性命,也算是值了。”
解无忧听沈遥的言外之意,竟是说陛下并没处置刘氏九族,不由奇道:“怎么?陛下放过了刘氏?”
沈遥一点头:“刘觉也算是立了功,凭着一腔孤勇,守住了百鸣山。陛下见他伤得可怜,发了善心,只是将刘氏三族尽数流放——说是流放,其实并无黥面,再过上几年,待此事尘埃落定,刘氏照样能在边陲经营自己的小日子。”
解无忧皱紧了眉头,只觉此事实在奇怪。虽说刘氏世代功勋,可事关镇火大阵,陛下怎么竟会这么轻易放过刘家?
刘铮犯下这样的叛国大罪,刘氏上下本都要受其牵连。陛下再心软,也不应当在这种国家大事上发善心。刘觉既然立功,陛下顶多就是放过刘觉一人,怎么竟会连着刘氏九族都轻易放过?如此治国,帝王威严何在?今后岂不是任谁都敢来百鸣山添一把火?
可转念一想,今日陛下同他说的那些话,也句句都不像是从前的陛下会说出口的。也许,只是因为陛下老了——人越是老,心就会越软。
也或许,是因为陛下已经没有了少年时候,守皇城、斩乱臣,推行新政的心气了。
近些年来,天地间的灵力越发稀薄,所有依托灵力而生的家族都在衰败。凤凰族现今只剩下了一个有灵者,解无忧是解家的最后一条血脉,同样,皇族的子嗣也越发单薄。赵家的千秋万代,眼见就要断绝。
到了这时候,似乎那些沾着血的铁律,也没有那么坚定不能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