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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中秋 “我可是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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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已经下旨,中秋之后,就要差人来府中清点各项财物,收回府邸。这座宅子自始皇帝赐予镇北侯后,至今数百上千个春秋,一直都是姓解的,忽然要走,人人都觉得像是被连根拔起一般,有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解无忧与萧行云两人坐了一张小桌。宴席将近尾声,满桌的菜肴汤羹都已撤下,下人也三三两两去厨房帮忙收拾,只剩下解无忧和萧行云还坐在院里赏月。倒不是解无忧兴致高,他纯粹是在陪坐——府里做了个比盘子还大一圈的月饼,摆在桌上图个吉利。寻常来说,这种月饼只是为了摆着好看,并没有人真会去吃。可萧行云头一次过大炎朝的节日,还以为月饼是要吃光的,正埋头努力,大啃特啃。
这种纯“观赏”用的月饼,为了能立起来放,做的特别厚实。萧行云得从正面啃一口,再从反面啃一口,才能在月饼上啃出个豁。解无忧看他啃得好玩,故意不提醒他,饶有兴致地坐在一边独酌,看一眼月亮再看一眼月饼,只觉满怀轻松有趣。不知不觉竟坐至月至中天。
“少爷。”
忠伯从厨房过来,端着两个小碗走近:“我给您煮了……哎?萧公子,您怎么在吃这个?”
萧行云莫名其妙地嚼着月饼抬起头来。
解无忧笑眯眯地说:“他喜欢吃。”说着话,顺手接过两个小碗,将其中一个递给萧行云:“顺顺喉,别噎着。”
那月饼本就不是给人吃的,昨天晚上就做好了等着摆盘,已经放得有些干了,确实难以下咽。萧行云也没看解无忧递来的是什么,端碗一仰脖,便将一碗奶白色的汤水灌了下去。
有点甜,又有点辣。味道怪怪的,好像……
好像,有一点酒味。
萧行云心中大感不妙,捏着月饼问:“这是什么汤?”
“酒糟甜汤。”忠伯自豪道:“特意用的我去年泡的药酒——长白山的老参、白花锦蛇、蝎子、灵芝……大补的!”
???
什么东西???
萧行云呆呆看看忠伯,又转回头看看一口“甜汤”都没沾唇的解无忧,手里的月饼“啪嗒”一声落在了桌面。
“想不到萧公子爱吃这种面疙瘩。”忠伯乐呵呵地道:“平常都是拿来装饰用,还真没见过有谁爱吃这个的。”
萧行云难以置信地盯紧了解无忧,解无忧“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不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解无忧笑道:“是你自己说‘中秋节就要吃月饼’的。”
萧行云:???
忠伯也看出解无忧是在逗萧行云玩了,站在一边跟着笑了一会儿,忽然盯住解无忧,道:“少爷,你怎么不喝?”
解无忧苦着脸,仰脖将那碗“百花锦蛇蝎子灵芝人参酒”一口灌了下去。
这是忠伯精心酿制的“养生酒”,又苦又腥,比药还难喝。加了甜汤之后,味道更是苦中有甜,甜中有苦,怪异至极。解无忧一口喝下去,立刻什么胃口都没有了,心中不禁对忠伯油然生出敬意——忠伯为了养生,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喝一小盅。此等毅力,当真是常人所不能及。
萧行云已经放下了月饼,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小酒杯看。刚上桌时,解无忧就在杯中斟满了酒,可是他一口都没喝。
——因为他根本就不能喝酒。
凤凰族灵力强盛,可凡人的躯壳承担不起这么强盛的灵,身体一旦受伤,便很难愈合。而躯壳的脆弱带来的不止是难以愈合的伤口,还有各方各面的弱势——比如,他只要喝上半杯老酒,就能醉得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酒汤入肚,带来一线热辣辣的暖意。萧行云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地问:“这酒……厉害么?”
忠伯自豪道:“自然厉害!俗话说得好,药补不如食补。我每晚睡前都要喝上一盅,一年到头从不生病,比你们这些有灵的身体还要好呢!”
“我不是问药性厉不厉害……”萧行云道:“我是想问,这酒醉人么?”
“一碗里面也就加了一两杯的药酒。”忠伯笑道。他说着话,上前在萧行云臂膀肌肉上重重一拍:“萧公子体格健壮,喝个半锅也不会醉的。”
萧行云苦着脸道:“未必。我的酒量特别差,半杯也能醉得六亲不认……趁着现在还清醒,我还是先回屋去,免得一会儿酒劲发作起来,你们按不住我。”
他说走就走,活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进了前厅,大概是要穿过前厅去后院歇着。解无忧哈哈大笑,就着萧行云的惨状又饮一杯。冷酒入喉,他忽然发现忠伯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奇道:“忠伯,你盯着我做什么?”
“你同萧公子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忠伯又为解无忧斟满酒杯:“少爷,我已有好些年没见你这样笑过了。”
解无忧微微一愣。没说什么,只举杯望月,又默默地饮下了一杯酒。
“少爷,我是一个仆人,这话原是轮不到我说的。”忠伯试探着缓缓道:“可我也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这般过日子——十年前的那件事,并不是您的错……”
“——忠伯。”
解无忧忽然收敛笑容,“砰”地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回桌面。忠伯被吓了一跳,登时噤言。解无忧默然片刻,轻轻吸了口气,语气才轻缓下来,低低道:“忠伯,别说了……”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该我承担的,我也一定要担。十年前,正是因为我逃避责任,才会有父亲的孤注一掷,才会有镇火大阵的那一场祸事。”他的语气更低,如同叹息:“那一场大火,烧死了多少人……您还记得么?”
忠伯呆呆地站在一边。
“我可是都记得。一百三十四人,每个人的名字,我都深深记在心里。我……一刻都不敢忘。”
“也别再说什么仆人不仆人的话……我母亲早逝,父亲又忙于镇火大阵,幼时全赖您抚养督导,对于我来说,您就像第二个父亲一般。”
解无忧说着,抬头望向忠伯,展颜一笑:“不过,这话不需我说,您也一定是知道的。”
忠伯默然无语,半晌,入席坐在了解无忧身侧。萧行云不胜酒力,故而并没碰过他的酒杯,忠伯便将那酒杯挪到自己面前。杯中满盛着澄澈的酒液,倒映出天穹之中的一轮明月,仿佛一口便能饮下月色。
他举杯道:“少爷,前路漫漫,我祝您寻到自己的团圆。”
两个酒杯轻轻相撞,发出一声瓷器特有的清响。解无忧举杯饮尽杯中酒,重又将两个酒杯满上。一老一少两人坐在月下相对浅酌——对他而言,这已经是解家仅剩的团圆。
一壶酒将要饮尽,忠伯起身准备再去拿一壶。刚站起一半,便瞠目结舌地盯着后院的方向愣住了。
“怎么了?”解无忧见状,回头向后院望了一眼。一望便是一惊——整个后院里已是亮亮堂堂,屋檐下好一派红火,活像是开起了连绵一线的一串红。
竟是有人点亮了后院屋檐下的红灯笼。
后院里平素不许下人随便进入,就连洒扫的下人也要在忠伯的看管下才能整理后院。现下解无忧和忠伯都在前院,还有谁能在后院任意点灯烛?
两人愣神的功夫,那一线的红火又向前推进了数丈。看样子,是有人从后院北面起手,正一路将灯笼点过来。忠伯回过神,呆呆地道:“下人平素是不会进后院的,莫不是萧公子喝醉了酒……”
“他才喝了一碗——还不是酒,只是甜汤。”解无忧摇摇头道:“哪有人喝一碗甜汤就会醉成这样的?我看八成是哪个负责火烛的下人喝多了,稀里糊涂地见了灯就点。”
一边说,解无忧已经起身向后院走。忠伯正要跟上,解无忧便回身一拦,道:“没事,我去看看就好。天也晚了,酒也饮尽,你回去歇息吧。”
他穿过月色,穿过如水的夜,一路行至后院,远远地便见一个黑衣人影身形如风,正踩着屋檐向这边走,走两步便弯下腰去点亮一个红灯笼。
居然还真是萧行云!
解无忧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萧行云举着个烧得红彤彤的火折子,一路走一路点,将后院照出来一片喜气洋洋,将至眼前,忽然一脚踩空,身子一斜便要落下屋檐。解无忧忙紧跑两步要去接他,萧行云却没用他接,自己在半空中一旋身,稳稳落下了地。
“你这是做什么?”解无忧还是在他小臂扶了一把,无奈道:“一碗甜汤而已,不至于醉成这样吧?”
萧行云一言不发。他虽然酒量极差,喝酒却不上脸,面上毫无醉色,只一双眼睛越醉越亮,像是两颗暗夜中的星火。解无忧与他对望一眼,不知怎么,竟有些不敢看他,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眼神。
“我没喝醉。”萧行云一字一句认真道:“你给我倒的酒,我可一口都没有喝。没喝酒是不会醉的。”
解无忧心道:你是没喝酒,可你喝了一碗酒糟甜汤——谁想得到一碗酒糟甜汤也能把你灌醉。正要反驳,可转念一想,萧行云是醉了,自己可还清醒着呢,何苦要同个醉鬼争论,便软下语气哄道:“是是是,你说得都对。天也晚了,快回去睡觉吧。”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去拉萧行云,一扯之下竟没扯动——醉鬼不知收敛实力,灵力早顺着经脉灌了满身,即便只是随意一站,也照样能岿然不动。解无忧大感头痛,又对萧行云无意被灌了碗酒糟甜汤颇感愧疚,只好顺着毛捋,温声问道:“为什么不想回屋?”
萧行云理所当然地向前方屋檐一指:“还有灯笼暗着呢。我得把灯笼都点亮了才行。”
解无忧耐着性子又问:“为什么要点灯笼?全家人都睡觉了,没有人需要灯笼照明了。”
萧行云紧紧盯着解无忧,慢慢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需要?”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