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30、明辉 此剑名为“

　　他话音刚落，便见内室门帘轻轻一动——御书房平素是皇帝批阅奏章之处，有时批得乏了，皇帝就会进内间稍作休憩。若无帝王首肯，御书房内间是不能留人的。

　　解无忧稍觉奇怪，抬头望去，便见平素伺候景明帝的宫人捧着一柄长剑，垂首行了出来。

　　他应当是一直藏在内间，专等着舒王走开才敢现身。景明帝将手一挥，宫人便捧着长剑过来，躬身奉在了解无忧面前。

　　这柄剑解无忧认得——举朝上下，每个人都认得。这是大炎朝始皇帝的佩剑，是大炎朝中仅次于兵符的一件重要之物。

　　此剑名为“明辉”，执此剑在手，如帝王亲临，除皇家血脉，皆可先斩后奏。且剑身日夜于龙脉中温养，其中已经蕴含了龙脉的灵力，关键时刻，执剑人可调动其中灵力，雷霆一击。虽然灵力只能使用数次即会告罄，可任谁持了这一柄剑，想必都不会真有用得着其中灵力的时候。

　　“朕将‘明辉’赐给你。”景明帝道：“算是赔罪，也算是给你个防身之物。至于如何将镇北侯位还给你，朕还要想想办法。你先不要着急，回府安心住着——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先阖家将这团圆节好好过了。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容后再谈。”

　　解无忧道：“谢陛下。但臣有一事，现在就需上报。”

　　他一边说，一边自袖中取出那只小小罗盘。景明帝向下一望，微微挑眉，道：“这是……刘铮的心头血？”

　　解无忧道：“是。”

　　“这么快就能成阵？”景明帝有些吃惊：“朕还以为最早也得等到明日——解氏的阵法果然厉害。”

　　解无忧道：“臣不敢。”一旁侍立的宫人已经默默下来，捧过解无忧手中的罗盘，恭恭敬敬地奉给了陛下。

　　“指向南面……”景明帝垂眸扫了一眼罗盘，语气冷了下来：“南面有谁灵力高强又精于用阵？有谁竟有胆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造次？”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解无忧，问道：“你想到了谁？”

　　解无忧心中重重一跳。

　　大炎朝南面最强的阵法，自然是镇着阴脉玉露的息水大阵。负责大阵的异姓王爷苏乘风，便是个灵力、阵法、手段俱佳的人物。他虽未曾见过这位苏王爷，可也曾听说过这位的事迹。

　　“之前攻击百鸣山的蜘蛛灵……”景明帝把玩着手中的罗盘，重新垂下了眼：“同刘铮体内剖出来的灵力，可有什么关系？”

　　“若是追根溯源，二者同属阴脉灵力。”解无忧道：“不过，二者隶属的阴脉支脉应当相隔甚远，其中细节大有不同。”

　　景明帝若有所思地一点头：“罗盘放在朕这里，朕差人去查清楚。此事不要外传，以免百姓惊惶——你便先回去吧。”

　　解无忧便起身告退，垂首行至门口。刚要出门，却听景明帝在身后道：“等等。”

　　解无忧回过身来。

　　景明帝道：“朝里那帮文臣就会没事找事，等过一阵子，你侯府的宅子朕也得收回来。”

　　帝王九五之尊，也要受朝廷势力拉扯，很多时候，亦是身不由己。解无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无波无澜道：“臣明白。”

　　“你从小就是在那座宅子里长大的，想必也已住得习惯了。”景明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夏末初秋的风从开了半扇的金漆大门外溜进来，带进一阵馥郁的花香，于这一刻，竟令人觉出一点温情：“其中一草一木朕都不会动，你的宅子放在朕这里，朕给你看好了，等想到办法恢复你的镇北侯爵位，还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解无忧呆呆立在门口，竟忽然不知该答什么了。

　　“舒王如此针对你，说到底，还是为了婉清公主的那件事。”景明帝道：“那件事情，是朕思虑太浅。覆水难收，只希望你不要怨朕，更不要怨舒王。好了，去吧。”

　　解无忧深深一拜，转身出了寝殿。夕阳如血，染红半片天穹，宫墙与四角飞檐都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几乎变形的影子。他穿过重重宫墙，踩过地上的阴影，一直向宫门外走。

　　门口守卫的禁军小卒无声地向他行了一礼。他昂首行出，宫门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眼前是天光漫然洒下，令他有一瞬睁不开眼。

　　——离开了重重高墙遮挡的宫城，似乎连阳光都明亮肆意许多。

　　不远处，他府中拉车的高马不紧不慢地拉着车过来。他抬眼望去，见夕阳之下，萧行云的一双眸子亮如辰星。他忽然注意到萧行云系了一条红色的衣带，烈火一般红，就像是天边的火烧云。

　　“愣着干什么？上车。”眨眼的功夫，马车已至面前。萧行云避开了解无忧手背的伤处，俯身在解无忧小臂上轻轻一拉，解无忧便借力一蹬，跃上了马车。

　　“罗盘交给陛下了？”萧行云问：“陛下怎么说？”

　　“陛下会差人去查，我还回府禁足。”解无忧道。

　　萧行云轻轻一挥马鞭，鞭梢卷起，劈裂空气，发出一声裂响。拉车的马儿颇通灵性，知道这便是催促，立刻扬蹄拉车。马蹄声与车轮声一齐响起，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变了调的小曲。

　　“我方才看见舒王出来了。”萧行云道：“他为难你了么？”

　　“当着陛下的面，舒王是不会动手的。”解无忧道。想了想，又奇怪道：“你又没见过舒王，怎知是他？”

　　“世子来接舒王爷了。”萧行云道：“那一身金丝蟒袍，隔着数丈远就金光闪闪，让人想不注意都不成。”顿了顿，又忍不住戏谑道：“不过是来接个人，又不是上朝，何必穿得这么郑重。世子这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么？”

　　解无忧轻轻一笑：“世子身份尊贵，引以为傲也是人之常情。”

　　拿尊贵身份引以为傲？萧行云暗暗腹诽：除非自出生之后便再没做过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不然谁会拿自己的血脉引以为傲？这个世子想必是个草包。

　　两人驾车回府。当夜，禁卫军便将镇北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自此，解无忧彻底开始了“府中禁足”的日子，一众采买都要靠禁卫军来回递送。解无忧倒是乐得清闲，歇了一夜精神好了不少，卯时不到便起身去院里练剑，回屋时恰好碰上萧行云和忠伯两人抬着个大木箱从后院往前厅走。

　　出乎意料，忠伯看来竟没怎么愁眉苦脸。解无忧远远望去，见萧行云虽只站在一侧抬着木箱一角，却暗暗施力，自一角几乎将整个木箱都抬了起来，只留下一点重量让忠伯抬。而忠伯还浑然不觉，八成是以为自己老当益壮，快六十岁了还力能扛鼎。他心中暗暗好笑，又知道萧行云是想哄老人家开心，不由又暗暗感激，迎上前道：“在搬什么好东西？”

　　忠伯兴致勃勃道：“红蜡烛和红灯笼。明日便是中秋了，难得少爷在家里过节，今年要好好布置一番。”

　　解无忧一愣，不太赞许地看向萧行云。萧行云不理会他的眼神，只笑眯眯道：“忠伯同我说，这些年每逢佳节，你都要参加宮宴。难得今年热闹，便想要红红火火地过个中秋节。”

　　默然片刻，解无忧到底还是不能赞同：“可我是戴罪之身。”

　　戴罪之人，怎能家中大肆庆祝节日？若是被外人看见了，难免又要参奏。他倒是不担心参奏，只是镇火大阵是他的责任，他守阵不力，害死了北郊军中五十八个大好的儿郎，又怎么有脸面在家里点上红灯笼？

　　忠伯没想到解无忧会这样讲，呆了片刻，也觉自己此举实在有些不合时宜，面上的喜色霎时便消去大半。萧行云见状，将整个箱子接在手上，对忠伯道：“忠伯，我来挂灯笼，你先去忙别的吧。我们只将灯笼挂上，不点亮便是了，这宅子静僻，外人隔得远，看不清的。”

　　解无忧站在一旁皱着眉头，仍是不太赞同的样子。萧行云便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凑近他耳边低声道：“难得你在家过中秋。忠伯这么高兴，别扫了老人家的兴致。”言毕，见解无忧似乎还有话想讲，便又笑道：“我们凤凰族不过中秋，你就当给我涨涨见识，行么？”

　　忠伯就站在萧行云身后，两个人四双眼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解无忧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微微一点头，道：“你们喜欢就好。”

　　傍晚，家中各处果然挂满了红灯笼。解无忧生活十分简单，家里原本就只有三十来个下人，被褫夺了爵位之后，又有十几个没随主人姓的下人各自散了，现下，偌大一个宅子里面，只有十几个下人了。解无忧也不讲求什么尊卑秩序，干脆连着厨房的厨子一起叫出来，大家各搬了桌椅在前院里随便坐，一边吃饭一边赏月。

　　方入席时，太阳还没落山，屋檐下的红灯笼一个个红彤彤的，看着十分喜庆，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可没多久，日落月升，夜色降临，那些个没点亮的红灯笼就湮没在了黢黑的夜色里。只有天上的一轮圆月，与各人桌上的一两支小小灯蜡遥相辉映，气氛霎时冷清。

　　过了这个团圆节，将要迎来的，便是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