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夺爵 “三十六年 ...
-
萧行云知道他是好意,也知道掺和进镇火大阵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两日前他进京奉上封火印,便是存了思退的意思——凤凰族血脉凋零,实在已经守不住凤凰火了。这个重担,已是时候交给大炎朝来担。
可是与解无忧相处两日,他却不这么想了。
进京之前,他以为大炎朝能人辈出,守护镇火大阵想必不会太艰难。可他万万没想到,几百上千年过去,镇火大阵居然依旧是解家的责任。百鸣山上甚至还设置了血脉锁,以保证除了解氏子孙,没有人能碰得了镇火大阵。
他能理解这种想法——染指大阵的人越多,面临的危险也便越多。人都有私心,而私心便易生出变数,就如刘铮,北疆战场上下来的英雄将军,依旧有可能叛国对大阵不利。血脉锁确实是守护大阵、防御内贼的好办法。
只是……
只是,解家血脉稀薄,到这一代,只剩下解无忧一人了。偌大的半个天下,只能由他一人的肩膀承担。未免也太沉重、太残酷了些。
萧行云莫名想帮他担一担。
“我不喜欢清静。”萧行云道:“百鸣山上有血脉锁,守阵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可寻回长明火,我却是很有用处的——我可是个真凤凰。”
解无忧没回话,只是抬起头,定定看向萧行云。半晌,他重又移开眼神,低低道:“你不要透露身份。若是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他这话说得平静极了,仿佛早已习惯身边的人丢下他。萧行云心中顿时一软,柔声道:“我不会走的。”
解无忧低着头没有答话。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将解无忧低垂的羽睫投成一片小小的阴影,盖在他的眼睛下方。随着眼睛眨动,那一片小小的阴影便像活了一般轻轻闪动,像一只振翅欲飞、却被绑缚的小小蝴蝶。
两人静坐片刻,书桌上忽然传来“嗡”的一响。萧行云扭头一望,见是那个小小罗盘上阵法已成,灵力正在冲击阵纹,形成回路。罗盘指针一阵摆动,看来像是在同时被多个灵力源吸引,良久,幅度渐次缩小,终于停止,指向南方。
——它所指向的地方,便是最能吸引它的一个灵力源。
解无忧静静望着罗盘,沉思片刻,神色逐渐严肃,起身过去将罗盘收在了袖中。
“我去一趟宫里。”他道,整衣便欲出门。萧行云立刻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解无忧伸手一拦:“你无官无爵,进不去宫里的,何必跑这一趟?”
“我可以给你赶车。”萧行云笑道:“你这会儿可是要‘府中禁足’的,总不能大摇大摆地骑马上街。府中赶车的下人想必也有人认得,倒不如由我这个生面孔驾车送你。”
他所说也有几分道理。解无忧不再坚持,与他一同去后院挑了辆最朴素的马车,自侧门出府,一路向皇宫行去。
萧行云不想引人注意,一路专门挑小道走,将车驾得又慢又稳,待到了皇宫门口,太阳都已西垂下去。解无忧被褫夺爵位的旨意还没来得及公示天下,守宫门的侍卫依旧恭恭敬敬称了声“侯爷”,将解无忧放了进去。
宫人领着他穿过重重宫殿,一直行到御书房门口。还未进门,便听得御书房中一声脆响,像是摔碎了什么瓷器,紧接着,便是景明帝怒火冲天的一声厉喝:“滚出去!”
金漆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舒王一脸冷厉地举步便要走,却听御书房中景明帝又是一声怒吼:“不许走!滚回来!”
舒王一转身,又走了回去。
他没关门,景明帝一眼便看见了刚到门口的解无忧,语气稍稍缓和了些,道:“你也进来。”解无忧依言进门,外间守着的两人小太监立刻上前,重又将门阖紧了。
景明帝刚发过大火,气还没喘匀,尽量压着语气里的怒意,吩咐一旁屏气敛神的宫人:“赐座。”
这宫人是个新面孔,并不是平素伺候景明帝伺候惯了的,显然从没见过谁竟有胆子这般顶撞帝王,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放轻脚步搬了两个包金的红木凳子回来。凳子还没落地,景明帝眼神向下一扫,便道:“一个放下,一个还搬下去!”
宫人连忙照做,又原路将一个凳子搬了下去。舒王冷眼一望,坦然走过去就要坐下,被景明帝一个茶杯盖砸了过来:“滚去一边站着!那座位不是给你的!”
舒王也不说什么,默默起身站到了座位旁边。景明帝吐一口气,扭过头,和颜悦色地对解无忧道:“你坐。”
解无忧看了一眼包金木凳,又看一眼正狠狠瞪着他的舒王爷,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踌躇片刻,景明帝忽而长长叹了口气:“赵汭,你瞪着他做什么?朕赐的座,你还敢有不满不成?”
赵汭是舒王爷的本名。景明帝肯软下语气这般唤他,便已经是身为帝王的大大让步了。
舒王不好不领情,移回眼神,垂首不语,解无忧只好顶着舒王利刀一般的眼神默默坐下。景明帝便道:“朕……要代舒王向你道个歉。”
“舒王身负灵力,在天牢明明已经看出你那一刀不会致死,只是为了自刘铮心脉中取出心头血,却还是歪曲事实,将事情闹得举朝皆知,迫朕褫夺你的爵位。此乃其一歉。”
“舒王对你用私刑,其乃第二歉。”
“还有一歉,是朕的一歉。”
景明帝轻轻叹了口气。
“舒王毕竟是朕一母同胞的兄弟……”
听到此处,饶是解无忧再迟钝也已听出了不对。他连忙打断,起身一礼:“臣不敢。私入天牢、私审重犯,原本就是臣的过失。王爷罚臣,臣只会虚心领受,绝不敢有丝毫他意。”
景明帝闻言,看了舒王一眼,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汭,朕也不用你道歉,只要你一个承诺——镇北侯世代守护镇火大阵,抛洒过不知多少热血,是朕的忠臣良将,大炎朝平安的倚仗。朕要你承诺,从此不许再找解家的麻烦,与镇北侯有关的事情,你一件也不许再插手。”
舒王沉默片刻,语气漠然道:“臣遵旨。”
“你先下去吧。”景明帝对舒王道。舒王看也不看他,举步便走,行到门口,便有宫人屏息上前,将门开了半扇。舒王二话不说,一脚便将宫人踢了个跟头,道:“王爷进出,只用开半扇门么?谁教你的规矩?!”
这一脚没真用力,宫人只是摔了个跟头滚在一边,丝毫没伤着。他赶忙爬起来,膝行爬回门口,而舒王脚步不停,已经从那只开了半扇的门口走出,扬长而去。
景明帝气得脸都红了,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立在原地,深深、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不论这个混账弟弟做出了什么混账事情,他也还是没办法惩罚他。
因为这个一母同胞的混账弟弟,曾经拼上以命换命,来救他的命。
“朕……”景明帝沉吟片刻,转向解无忧,道:“很对不住你。”
解无忧身为臣子,哪敢担帝王一声道歉,忙躬身深深一拜:“是臣有错在先。”
“舒王其人,喜则忘形,怒即失智,实在任性当罚。只是……”景明帝回身走回高座,只留给解无忧一个背影:“三十六年前,夺嫡之争,是舒王抛家舍业,拼上性命护持,才能有朕的今日。朕实在不能罚他。”
三十六年前,解无忧尚未出生,自然无缘亲见当时的战火。但他幼时曾听父亲讲过——当时的二皇子灵力最高,不满父亲立长,默默积蓄了十年力量,在父亲驾崩之时忽然发难逼宫。三万大军闯入皇城,直逼中门,是舒王换了景明帝的衣服,佩重甲遮面,亲自上阵拖延。
景明帝在舒王的掩护之下,得以携兵符悄悄溜出宫门,调动大军回京平乱。行军需要三日,舒王就整整拖延了三日。待景明帝杀回皇城,舒王已流了半身的血,全靠一点灵力支撑才未倒下。因这一战伤得太重,之后整整五年,舒王都没能下过床。
舒王少年时脾气便很是火爆,在病榻上缠绵了五年,更是被折磨得异常暴躁易怒。可无论他犯了什么样的错,景明帝也没办法狠下心去罚他——毕竟他的皇位、乃至于他的性命,都是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抛头颅洒热血换回来的。
更何况,舒王眼中其实一直有大局,虽然平素暴戾嗜杀了些,可却从没有做出过什么动摇国家根本的事。
“褫夺你的爵位,也实在是无奈之举。”景明帝登上座椅,高高坐定,道:“待此事尘埃落定,朕会寻个由头重新将爵位还给你。你……不要恨舒王。”
解无忧自然不会恨。
他清楚得很,若是舒王爷真想要他的命,闯进天牢,一剑抹了他的脖子就是。天牢之中设立了血脉禁制,只有龙脉的灵可以运转——舒王是皇家血脉,经脉中运转的便是龙脉的灵,若是真的有意杀他,他又哪里会是对手。
舒王其实只是想罚他出气罢了。
舒王都能在御书房里同皇帝吵架,抽个小小的镇北侯两鞭子,又算得上什么大事?他既然自愿困在这庙堂之中,这个头,就必须要低得下去。
解无忧起身一拜:“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