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舒王 解无忧一言 ...
-
舒王将手中长鞭向桌上一扔,回身向牢房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觉出不对——来人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分明不曾承重,又透露着一股急切。人柜重逾三百多斤,若真是狱卒搬来了刑具,脚步声不可能这般轻盈。
果然,一袭朝服自拐角处转了进来。
“王爷!”来人还未走近,已经急急开口:“且慢动手!”
两句话间,他已走到近前,一撩朝服下摆急急跪倒,行了个大礼:“下官拜见王爷。”
——正是那个带解无忧进天牢的刑部小吏。
方才舒王一进天牢,这小吏便知道要糟,趁着起初的一阵慌乱悄悄跑了出去。他一路急急上报,可消息总要由他传递给上级,再由上级传递给上级的上级,一级一级传达进宫里。等消息通报给陛下,到底花费了不少时间。他紧赶慢赶,好歹还是在“人柜”搬进牢房前赶回来了。
小吏跪在地下,伸手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丝绢展开。舒王冷哼一声,心中却还是对陛下十分尊敬的,到底半僵着身子躬身一拜。
“陛下有旨。镇北侯私审要犯,不慎失手致死,实乃莽撞。着褫夺镇北侯爵位,静思己过。”宣旨毕,小吏双手捧着圣旨奉给舒王,道:“陛下吩咐,令下官押送镇北……解无忧回府,静思己过。王爷……”
这几句话圣旨中并无提及,显然景明帝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大罪,本是应当羁押解无忧严加审讯的,而回府软禁解无忧,只是出自景明帝私心。小吏宣过了旨意,便略略停顿,等舒王主动让步。舒王面上神色不定,半晌冷哼一声,道:“皇兄宽仁。”一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舒王拐过走廊拐角,小吏便连声吩咐人开锁,一进牢房,先看见了解无忧双手手背上的鞭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您的手……”
“没事。”解无忧淡淡道:“皮肉伤。”
天牢之中设立有血脉锁,只有龙脉的灵力能在其中运转。解无忧灵力来源于阳脉,在天牢中同普通人并无差别。无灵力护身时被抽了这么一鞭子,手骨一定已被抽裂了。十指连心,疼痛必定钻心剔骨,可解无忧面上却毫无痛色,就像是早就习惯了疼痛一般。
两人一路走出天牢,又上了方才那驾载着解无忧进来的马车。解无忧一言不发坐在车里,轻轻向袖袋之中触了一触。
刘铮的心头血正静静收在他的袖中。
这厢马车之中默默无语,另一厢镇北侯府却已经翻了天。
褫夺爵位必然伴随着收回府邸。圣旨下达了两份,一份送入天牢,由刑部的小吏宣给舒王与解无忧,另一份直接下达镇北侯府。因着解无忧不在府中,他又没有父母、兄弟、妻妾、子女,故而,是管家解忠接的旨。虽说解忠在府中操持了四五十年,早就摸透官场规矩,可事关解无忧,他关心则乱,自己先慌了个彻底。
解家人丁稀少,老侯爷又走得早,解忠为了扶持解无忧,一生都没有娶妻生子。他对解无忧,既有管家的忠心,更有长辈的关爱,此刻见了圣旨,立时方寸大乱,勉强压着面上的镇定吩咐好下人,自己便匆匆进了主院。萧行云方才在主院温泉中沐浴过,正要回房,迎面便碰上了匆匆而来的解忠。
“忠伯。”萧行云远远招呼一声。解无忧对这位管家称呼亲近,他便也跟着这般称呼:“怎么这么急?”
说话间,忠伯已行到面前。他满面焦色,顾不上礼仪,边走边道:“侯爷出事了!我得去拿丹书铁券……!”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萧行云什么也没听明白。可他听说解无忧出事,心中顿时一惊,立时一转身,跟在忠伯后面同行,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侯爷在天牢私审刘铮,不知怎么,竟将刘铮杀了!”忠伯急急道:“这会儿侯爷怕是已被就地囚在了天牢,我得找个同侯爷交好的官员,帮侯爷陈情才是!”
他说着话,已经一头扎进了解家祠堂。香火供奉之中除了解家各代牌位,还有一面丹砂填字的铁券,上面密密麻麻书写了些解氏功德,最后落名三个大字——永辉帝。
永辉帝便是大炎朝的始皇帝——忠伯这是想要搬出解家累世的功勋,来为解无忧讨一个恩赦了。
忠伯已经全然乱了方寸,二话不说,一把将那丹书铁券从香火之中抓了出来,遮也不遮,拿在手中便要向外走,被萧行云一把拉住了。
“别急。”萧行云道:“事情尚未明朗,先不要急着外传。解无忧不会无缘无故就杀刘铮的,其中想必大有内情。”
忠伯脚步一顿,一抬头,对上萧行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定得很。忠伯与萧行云对望一瞬,心中便也沉定了不少。萧行云便自他手中接过丹书铁券,还安安稳稳地放回牌位之下,道:“稳住阵脚。出了这样的事,镇北侯府可不能自己先乱。”又问:“解无忧是去天牢审刘铮了么?”
忠伯点了点头。
“你看好侯府,我去探一探。”萧行云道:“解无忧自己进不去天牢,必然是领了陛下旨意,有官吏带进去的。此人定然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说走就走,牵了匹快马出府。刚拐过大路拐角,迎面便见一辆四面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向侯府驶了过来。萧行云心念电转,勒马停步,朗声问:“解无忧?”
车窗帘子被里面的人轻轻掀开一角,露出解无忧的小半张脸。萧行云长长松了口气,立刻勒转马头跟在马车旁侧,与马车并行。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解无忧什么,解无忧却先看他一眼,奇道:“急着出门?衣带都没系好。”
说着话,右手微微一动,像是想要伸出车窗帮他整理。可手伸到一半,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又缩了回去。
萧行云低头一看,自己腰间衣带松松垮垮,确实快要散了——他方才刚刚沐浴过,还没来得及整理好仪表,便碰上了忠伯。他随手将衣带一紧,道:“圣旨送到府里来了,忠伯慌得不行,去祠堂找你家的丹书铁券,正好撞上我……”
解无忧皱眉打断:“忠伯去请人了么?这事要压一压,暂时不能外传。我得拦下他——他去哪家了?”
“放心,我已经将人拦下了。”萧行云道:“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把场面搞得这么大?”
“一言难尽,回去再说。”几句话间,马车已驶到侯府门口。解无忧掀帘下车,回首对着那刑部小吏微微一点头,道:“辛苦了。”
小吏依旧回了个对侯爷行的大礼:“下官分内之事。”
解无忧也不多说,举步走进侯府,随手抓了个门卫道:“去同忠伯说一声,我回来了。没什么事,别让他无谓担心。”说着话,脚步不停,片刻间行入主院。萧行云随他一同进了屋里,见解无忧翻箱倒柜,找出了个罗盘搁在桌上,又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盛着殷红血液的小瓷瓶搁在一边。
他一眼看见解无忧双手手背都肿起一道青紫,顿时皱眉:“你手是怎么回事?刘铮同你动手了?”
解无忧不以为意道:“不是刘铮。舒王气不过,下手抽了两鞭子,皮肉伤。”说话间,已自桌下小抽屉里取出个巴掌大小的砚台,又抬手将一枚制式精巧的钥匙丢了过来。萧行云下意识抬手接住,解无忧便一指书柜,支使萧行云:“第三排——帮我挑一枝最细的毛笔拿过来。”
“好。”萧行云应道。他拉开柜门向内一望,却忍不住微微一怔。
这书柜之中,左半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册,打眼一看,都是按照书名册名的字数摆在相应的一排。中间有几枝毛笔,而右侧,却摆满了烈酒。以至于一开柜门,便是一阵扑鼻的酒香。
“你怎么在书柜里摆酒?”萧行云奇道。他同解无忧相处了两日,早发现解无忧的东西摆放都极有条理,就连茶桌上的杯子,花纹都得顺向一边。将酒坛子摆在书柜里面,实在不像是解无忧会干出来的事。
解无忧头也没抬,亦不回话,只再自然不过地支使萧行云道:“毛笔——”萧行云伸手递过去,解无忧便捏着笔杆在手心中一转,将毛笔转回正向,三指捏紧。左手已经将那小瓷瓶轻轻旋开。一阵血腥气顿时散了出来。
萧行云凑过来看了一眼,见瓶中血色浓重,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晃晃的红色。他登时一愣:“这是……?”
“刘铮的心头血。”解无忧道。萧行云恍然明悟,心道:“是了!刘铮以自身成瓮,若是有了他的心头血,确实还是有希望追溯同源灵力的。”
“我进天牢之前,刘铮已经服了毒。”解无忧道:“他就在我面前毒发——若是他的生气散了,经脉中的灵力便也要散了。我别无他法,只能生剖他的心头血。”
心头血是一个人心脉中最活跃的血液,其实只是从心脉取出,并非剖心而得。也就是说,解无忧的那一刀剖开的并不是刘铮的心,而只是在他的心脉上开了个口子,其实并不致死。
“所以……刘铮并不是死在你手上的,而是毒发身亡?”萧行云皱眉道:“奇怪。皇族继承龙脉灵力,舒王应当懂得你取心头血的用意,也应看得出你那一刀只落在心脉,并不致死,怎么还要抽你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