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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陨将 忠臣良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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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无忧一路连一面都没露,就坐在马车里面,被一路送到了大牢门口。两人下了马车,小吏便引着解无忧一路向里走。两侧都是空空荡荡的牢房,拐过一个弯,血腥气忽然浓重——昏暗的过道最深处,有一间格外大的牢房,牢门的铁栅都是精钢制成,比其它牢房的铁栅要粗上一倍。
牢房正中,是一个沾满了血气的刑架,刑架上面,挂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是已经被严刑拷打过几轮的刘铮。
解无忧走到牢门口,见牢房角落的阴影里摆着一张矮几、一把木椅,木椅旁边站着一个牢头。那牢头身形瘦弱,神色中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可怖,手里握着一柄滴血的小刀,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粗布帕子来回擦抹。
领路的小吏掏出令牌轻轻一碰铁栅。“叮——”的一声激响,在深而又深的天牢之中荡出,继而,便是连绵不绝的回声。
幽深而黑暗的走廊里,金石交击声远远传开,如同停战时提醒收兵的锣。瘦弱苍白的牢头抬起头来,对着这边望了一眼。他的眼神停留在解无忧脸上,半晌,像是认出了解无忧,行了一礼,道:“侯爷。”
嘶哑的嗓音之中,似乎还带着一点意犹未尽。解无忧莫名觉得,这个牢头似乎非常享受对人用刑。
领路小吏默默上前一步,举起令牌给牢头看了一眼,那牢头便拖着脚步走过来,打开了牢门。
“侯爷要亲自审。”小吏收回令牌,道。他站在牢门外不向内进,扭头对解无恭敬一礼:“侯爷,按例下官是无权进入牢房的。下官就送您到此处吧。”
解无忧微微颔首:“辛苦。”举步进了牢房。牢头便将手中东西放下,跟着小吏出了牢门。及至门口,又回过头来,向摆满刑具的角落一指,道:“侯爷,‘手段’都放在那边了,还请自行取用。”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摞粗布帕子,道:“这些帕子都是浸过盐水的。”
解无忧微微皱眉,看向牢头。那牢头一脸淡漠,行了个大礼,便随着小吏一同退了出去。待两人脚步声渐远,挂在刑架上的刘铮忽然冷冷一笑。他的嗓音虚弱至极,可字字句句却无一丝低头之意,冷冷道:“……想不到侯爷也会踏足这种肮脏地界。”
解无忧没答话,绕过刑架,远远望了一眼搁放刑具的矮几。方才那牢头用来擦刀的手帕被随手扔在矮几上,上面还沾着细细的盐粒——刘铮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应当都是被沾了盐粒的锋刃割开的。
“我没想对你用刑。”解无忧没动那些“手段”,只是缓步绕回刘铮面前,道:“何况这点刑罚,对你来说想必也算不得什么。”
刘铮抬起眼皮看向解无忧,冷笑道:“那倒也未必。侯爷对我下手重一些,说不定我便招了呢。”,
“你都能忍受以己身成阵,盛放瓮灵,难道还会忍不了这一点痛?”解无忧淡淡道:“以己身成阵,其痛更胜车裂。你既然能成瓮,天牢里这一点手段,对你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刘铮不语,重新垂下了眼。
“我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审你。”解无忧走到刘铮面前站定,抬起头看向刘铮:“我只想问刘将军一句话——您可曾想过刘觉副将军,他从此要如何自处?”
“刘家世代忠良,刘觉副将军前途更是一派光明。将军这么做,却无异于斩断了他的前途。刘觉可是你的独子,只因你一念之差,从此满怀的精诚便注定无处安放。你有没有一刻曾想过……”
“哈哈哈——”刘铮忽然纵声长笑,打断了解无忧未说完的话:“侯爷,您不是只想问一句话么?这可远远不止一句了……”
话未说完,刘铮便被一口血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才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道:“我当然想过——侯爷,你知道么?我为什么敢在你的眼皮底下对镇火大阵动手脚?”
“因为你的心——太软了!”
“我在战场杀过人,见过千千万万的战士。我知道最好的战士是什么样——最好的战士,都是天性残忍的。他们从不把别人当人看,一双眼睛里只容得下自己。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战场上毫不犹豫,才是最锋利的剑。”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是这种人。镇火大阵每一次稍有动荡,你都恨不得拿自己去填。北郊的将士死了一个人,你也要去祭奠。你骨子根本就不是个战士,而是个仁义礼智信的世家公子。”
“你看,我犯下了这样的弥天大错,你也不忍心当真对我用刑——你明明是个聪明人,心里一定清楚得很,什么东西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刑罚,才有可能让我开口。”
“——是刘觉。我唯一的儿子,刘觉!”
“你若是抓了他,在我面前折磨他,我说不定真的会开口。可是你偏偏不抓。非但不抓,你还帮他遮掩脱罪。现在你同我说刘觉——晚了!你不论用他威胁什么,你我的心里都清楚,你根本下不了手。”
“你下不了手,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一心为国,披肝沥胆。虽说人是蠢了一点,可满腔的赤诚,却从未有一丝动摇。而你,镇北侯爷,绝不可能为了审讯我,就对这样一个忠臣动刑!”
他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紧解无忧,就像是想要透过解无忧的这层躯壳,一直看进他的灵魂里。解无忧静静回望,半晌,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会对刘觉用刑。”
他说着话,慢慢地走上前去。刘铮寸步不让,一双眼睛与解无忧对视,仿佛要在眼神之中分出个高下。而解无忧只是平静地看着刘铮的眼睛:“——可是,刘觉已经在受刑了。”
“刘老将军,是您在对他动刑。”
“他人生二十余年,都是仰望着您长大的。每一步,都是在追赶您。他满腔的热血,全都烧在您的炉膛里——可是你却一举手,便把这炉膛狠狠打碎在他的眼前。”
“你断了他的前途,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好男儿志在四方,跌倒了也能重新爬起来。可你断的何止是一条前路?你打断的,是刘觉的脊梁。”
解无忧的语气轻飘飘的,其中既无愤怒也无逼迫,一字一句娓娓道:“刘觉毕生所求都是由你而来。他原本准备花费半生去追赶你,可追到一半,你却告诉他,你教给他的‘精忠报国’,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你根本不是个忠臣良将,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跤跌下去,刘觉还能不能站得起来?即便他把自己重新拼起来,他的后半辈子,只怕也没有一天能真正想通。刘铮……”解无忧凑得更近,一双眼睛深沉如渊,轻声问道:“……难道你真的以为,你是在对他好?”
刘铮被他一言戳中,瞳孔一阵颤抖,不能自抑地移开了视线。
“自从在你的身上找到了瓮灵,我就一直问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能让你放弃累世的荣光,以身饲狼,做下这等糊涂事。钱?权?名?利?”
“——都不是。这些东西,你都不会在乎。你能舍身为将,在黄沙漫天的北疆拼杀,就不会是这种人。”
“能让铁骨铮铮的大将军低头,必然不会是硬碰硬。只有一样东西,能以柔克刚,让你放弃自己的骄傲——你唯一的儿子,刘觉。”
“刘将军。”解无忧步步紧逼,道:“告诉我——”
“是不是,有人以刘觉为要挟,逼你做下错事?”
片刻的沉默。
“不是。”刘铮硬|邦|邦道。
解无忧后退一步,移开了眼神。
“我知道了。”他道。他要的答案从来不是用耳朵去听,而是用眼睛去看。
刘铮口中的“不是”根本不是答案。真正的答案,是那句“不是”之前的片刻沉默。
回答之前,刘铮犹豫了。这片刻的失神,只说明了一件事——解无忧猜对了。刘铮叛国,是因为在“家”和“国”之间,他自私了一次,选择了家族。
有人以他唯一的儿子为胁,逼迫刘铮偷走长明火。
这个范围,便已很小很小了。能威胁到刘铮老将军的独子,其权力之大,举国也不会超过二十人。
而这二十人中,有可能捏着刘觉的错处的,便更是屈指可数。
解无忧不想趁热打铁。他心中清楚,问到这里,便已经是今日的极限。下一次审讯才有可能更进一步——下一次审讯,他要带着刘觉一起来。
他默默转身向外走。走出两步,刘铮忽然在他身后沉声道:“侯爷。”
解无忧回过头,望向刘铮。
刘铮眼睛很亮,亮得简直有如妖火。他一字一句道:“侯爷,你真的很聪明。只是可惜,聪明的从来不只你一个人。”
“你以为你是猎手,在从我这个猎物嘴里套出话来?——天真!”
“狡兔死,走狗烹,我行至今日,哪里还配作一个猎物,不过只是个饵而已……”
话音未落,他眼中妖火一般的光忽然黯淡,一道血线沿着刘铮的唇角流了下来。
解无忧瞳孔骤缩,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刘铮的衣领。
刘铮已经无力抬头了。他低垂着头,也低垂着眼睛,轻而又轻地道:“——鹤顶红,见血封喉。拖到现在,已经没得救了。”
“我一死,瓮灵也会自行消散。你还能用什么去追源头?侯爷,人之将死,我也要劝你一句……”
“该松手时,就松开手吧。这片天,单靠你一个镇北侯,是万万不能支撑的。忠臣良将,未必善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