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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谢谢 可梦里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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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行云本已经困倦到糊成一团的思绪,猛地被这一声“谢谢”刺醒了。
自从他两日前见到解无忧,解无忧同他说的“多谢”没有十句也有八句。每一句都是真心,可每一句也都是客套。方才的这一句谢,却全然是不一样的。
就像是……带着一点抱歉与内疚。
萧行云一瞬间便明白了这声道谢背后的意义——解无忧根本不是在道谢,而是在道歉。他还是觉得整座镇火大阵都应当由他一人来担,哪怕别人只是帮了一点点忙,贡献了一点灵力,解无忧依旧觉得内疚。
萧行云微微皱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自己只是贡献了一点灵力,解无忧都会觉得抱歉。那北郊军中为他争取时间的将士呢?那些死在岩浆与烈火里,连尸体都找不回来的战士……是不是也被解无忧不声不响地背上了自己的双肩?
可是解无忧……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啊。
一个人,怎么可能背得动这么多条性命,怎么可能背得动半边天穹?
解无忧道过谢,便默默退回屋里,准备重新阖上门。萧行云心中忽然一阵颤抖,一个箭步挤进屋里,伸手便抓住了解无忧的手腕。
解无忧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依旧是一双又黑、又深的眼睛。
可是这一次,萧行云却似乎能一直看进这双眼睛。那些压抑在最深处的,本不应由解无忧承担的负担与愧疚,都静静地蛰伏在解无忧的最深处,一口、一口地,快要将解无忧蚕食殆尽。
这太不应该了。萧行云默默地想。他的手还紧紧地攥着解无忧的左腕,攥得自己手心都痛。
——这世上最承担、最无私的人,却得不到一丝自豪,反而只有愧疚。
两人相对而立。主院安静至极,没有下人打扰,甚至没有风。
萧行云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心跳一声一声地敲击在胸腔,像在催他开口。不知怎么,他就是开不了口,解无忧却先轻声道:“轻一点。你的手在流血。”
萧行云这才发现自己正攥着解无忧的手腕,顿时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松开了手。
解无忧轻轻叹了口气。
“进来吧,我给你上药包扎。”解无忧道。这句话起始的音调很软,几乎不像是这位镇北侯爷会用的语气,可是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更为强硬,一句话说到最后,已经几可称得上是命令了。
萧行云从善如流,顺着解无忧拉扯的力道走进了屋里。
他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跳得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解无忧将他安置在书桌旁边,摁着他坐在桌旁的红木椅上,重又去翻出一瓶烫伤药粉,边向书桌走边道:“凤凰族外伤不易愈合,你应该小心些才对。这药粉一天用两次,伤口尽量别沾水。”
萧行云好笑道:“只是被火燎了一下,伤在皮肉,不必在意。倒是你——你右臂的伤口怎么样了?一路纵马回京,怕是要裂开了。”
解无忧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抓过他的手平放在桌面,道:“已经好了。”
“嗯?”萧行云微微一愣。
有灵者的伤口确实愈合得较常人快些,可几个时辰就能好透,这也未免太快了些。
解无忧右手握着瓷瓶,将药粉轻轻倒在萧行云手心,另一手随手挽起右边衣袖,将右臂的绷带一把扯了下来。
他右臂之上,居然真的已经光滑如初。十几道深入肌理的刀伤,竟一夕便愈合了。
萧行云微微挑眉,奇道:“居然这么快?”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摸摸解无忧的手臂,被解无忧半途拍开了手腕。
“给你上药呢,别乱动。”解无忧道。他低着头,一缕鬓发滑落下来,挡在了他的眼前。解无忧轻轻偏了偏头,想要甩开那缕头发。见状,萧行云本要收回的手鬼使神差地转了个方向,手指轻轻别住那缕长发,将鬓发别进了解无忧耳后。
解无忧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手指一偏,便将药粉抹在了伤口旁边。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又沾了药粉,继续仔仔细细地给萧行云上药。萧行云莫名耳热,不敢再看解无忧,便掩饰地低下头来,去看解无忧给他上药的手指。
解无忧明明是个时常握剑的,可不知怎么,指尖竟没一点剑茧,莹白细腻得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公子。这样的手指划过萧行云手心,一点都不会令他疼痛,反而搔得他满是烫伤的手心一阵一阵地发痒,让他恨不得再烧一把火燎一燎手心。
“我……我自己来吧。”萧行云低声道。
“我碰疼你了?”解无忧抬眼看向萧行云,手下的动作顿时放得更轻。
萧行云更痒了。
幸而解无忧动作虽轻,行动间却利落得很,没一会儿就将药粉抹匀,取来绷带给萧行云缠好了伤口。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偏偏屋里安静得很,连呼吸声都显得太响。萧行云静坐片刻,忽然发现自己竟在有意识地将呼吸放轻放缓,仿佛像是怕惊了什么似的。
屋里统共只有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惊了的?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极了。
“我……走了?”萧行云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低声道。
“嗯。”解无忧轻轻一点头。
萧行云起身就走。这屋子真是奇怪,让他拘谨极了,又让他心跳得好快,简直快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
他一路逃命似的快走,回了自己屋里合上门,就一直呆呆站在门口。好半天,心跳才渐渐平复,他这才忽然发现,自己竟像根木桩子似的傻立在门口站了好久。他一生都没这么莫名其妙过,思索片刻,立刻认定,自己一定是折腾了两天,又是透支灵力,又是皮肉受伤,精疲力竭,才会这么反常。
他一向奉行“饿了就吃,累了就睡”,立刻翻身上榻,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可外面的光好亮,透进屋子里让他睡不着,于是他又把被子拉上头顶,将脸也盖了进去。
半晌,他忽然又一把掀开了锦被。
太闷了。还是睡不着。
他焦灼得像个陀螺,起身绕着屋里来来回回地绕圈。转了半天,忽然想起,他闯进解无忧屋里,原本是想要去开解这位镇北侯爷的。
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忘在了脑后?
他满心奇怪,只觉自己反常至极,又没用至极,连一句简简单单的开解都没能说出口。他这一生就没这么优柔寡断过,长叹一声,合衣翻身上榻,将自己埋进了锦被之中。
萧行云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解无忧却一沾到枕头,就立刻睡熟了。
可梦里也是烈火。不过两个时辰,他便满额冷汗地从梦中惊醒。解无忧起身平复片刻,看看天色,估计刘铮应已押送入京了,干脆起身去院后温泉沐浴,穿戴停当去前厅等人。没过多久,刑部果然派人来请。解无忧上了车驾,一路向天牢驶去。
车驾行至天牢附近,转了个弯,自侧边一个小门进去。门口几个守卫想拦车检查,那去侯府接引解无忧的小吏便伸手入怀,掏出个明晃晃的黄金令牌,掀开一小条窗户缝,将令牌递了出去。
片刻之后,令牌被恭恭敬敬地捧进来。小吏接回令牌,便听侧门大开。马车双轮滚滚而动,无声地驶入了天牢。
“侯爷。”那小吏低声道:“陛下吩咐过,侯爷审讯刘铮乃是违例,还是瞒着些别人才好。”
解无忧微一点头,道:“劳烦。”
大国绵延几百年,难免由律法中生出不成文的规矩,又从规矩里生出些莫名其妙的繁文缛节。比如刑部审讯——必须刑部、兵部各出一人,再加一个熟习律法的文臣共审。私下审讯是不被允许的,而空有爵位的镇北侯爷,就更没有权力审讯犯人了。
其实,若是换了旁人,私审便私审了,并没有多事的官员会抓着一点小错追究。可是镇北侯却不同——他是朝中文臣的眼中钉,犯上一丁点错,就能被弹劾个七八十回。
——无关私仇,全是那群格局只有巴掌大的文臣怀着满腔“爱|国|热|血”,在维护自己心中的“家国天下”。
千百年来,镇北侯本只空有爵位,可为了镇守百鸣山上的镇火大阵,却世代手握北郊守军实权。早年间,北郊守军乃是京城附近最训练有素的一支军队,而解家无疑就成为了悬在皇家头顶上的利剑。
皇帝还没说什么,文臣便先坐不住了。世代的试探,一次一小步,抓着镇北侯的每一个小小谬误,一点一点地将权力从镇北侯手里抽走。到了解无忧这一代,已经只能与北郊守将“合作”,连一个小兵都支使不动了。
即便如此,文臣们依旧不太满意。镇火大阵离京城太近,阵中又世代设立解家的血脉锁,这就好像将重型机弩架在了京门之外——他们还想再进一步,迫解家将血脉锁取消。而解无忧作为这一任的镇北侯,简直就是朝中文臣的众矢之的。
可是,解无忧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旦取消百鸣山上的血脉锁,无异于自己打开防卫的大门。届时,所有觊觎长明火与凤凰火的有灵者都会一拥而上,难道以解无忧一人之力,能昼夜不息地守在镇火大阵之前么?
奈何这些文臣就是不明白——自古以来,触手可及的力量,便是触手可及的灾难。而手握力量的人,未必是为了持剑,也有可能是为了归剑入鞘,收敛神兵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