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23、面圣 “好。”萧

　　百鸣山有镇火大阵镇压，既然喷发，自然是镇火大阵出了事。事态如此紧急，景明帝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亦不急着开口问话，先吩咐旁边的小太监道：“赐座。”

　　这种气定神闲是能影响到周遭的。解无忧心中莫名定了一定，俯首道：“谢陛下。”

　　旁边的小太监一早就备好了座位，皇帝一声令下，立时便将座位搬了过来——宫中人人都知道，这位镇北侯爷一向得陛下偏爱，从未跪着同陛下说过话。他人还没进寝殿，这群宫人就已经给他备好了座了。

　　待解无忧坐定，景明帝才开口问道：“镇火大阵修好了？”

　　解无忧道：“大阵无碍。可长明火……”他微微停顿一瞬，道：“丢了。”

　　惊闻噩耗，景明帝一向沉定的面上亦微微动容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片刻之间，他表情便又回复沉定。景明帝垂下眼帘思索了一会儿，问解无忧：“没了长明火，镇火大阵还镇得住阳脉吗？”

　　“为保万安，臣请旨，迁移所有在火山附近居住的百姓。” 解无忧道：“一旦镇火大阵有失，三日内，各地火山便会接连喷发。届时再迁，只怕就要晚了。”

　　“不过——”解无忧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臣向陛下保证，只要臣活着一日，镇火大阵便绝不会破。臣以性命相守。”

　　——他语气平常地许下了一句沉重的誓言。

　　景明帝微微挑眉，望向解无忧，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一笑，温和道：“尽力而为便可。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也不必以命相搏——你的身后还有朕，有整个大炎朝。”

　　解无忧长长一揖，恭敬道：“陛下天威。”

　　“你这孩子，越长大越是刻板。”景明帝望着解无忧，语声中带着点无奈，却仍是温和的：“朕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此处又没有外人，何必要同朕说这些场面话？”

　　“父子君臣，礼不可废。臣……”

　　“罢了罢了。”景明帝一抬手，制止了解无忧未出口的话：“你这么急着赶回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报告长明火失窃。有什么发现，同朕说说。”

　　“是。”

　　当下，解无忧便将昨夜发现的线索与自己的推测一一陈述，但言语间却格外注意，丝毫未提及萧行云其人。末了，又起身跪倒行礼：“臣请旨，即刻押送刘铮回京，严加审讯。刘铮天生并无灵力，此事背后定有他人指挥。”

　　“巧了，你与朕想到一起去了。朕昨夜已命舒王押送刘铮回京，今日午后应当便能押送入天牢。”

　　景明帝一边说话，一边自高座起身，步下台阶，亲自去扶解无忧：“不必动不动就跪朕。你也知道，朕一向拿你当半个儿子看待，若不是婉清公主走得早……”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一瞬，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或许早就是朕的半个儿子了。”

　　一扶之下，却没将人扶起来。解无忧依旧跪在地上，恭谨道：“臣还有一事要禀。”

　　“站起来说。”景明帝道。他手臂有力极了，轻轻一提，便是一阵不容置疑的大力传来。解无忧不敢抵抗，硬生生被景明帝扶起了身。

　　他微微垂着眼帘，遵礼不去直视帝王的眼睛，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正是前夜里萧行云交给他的封火印。

　　“陛下。半月前流火坠落百鸣山，引起镇火大阵震荡。臣为守阵，曾请旨求助凤凰族，前日夜里，收到了凤凰族回音。”

　　解无忧说着，以双手捧起封火印，躬身递在景明帝身前：“凤凰族血脉凋零，再无新凤凰出生。故而，凤凰族人托臣将封火印献给陛下——从此以后，凤凰火便归为大炎朝所有了。”

　　景明帝微微一愣，伸手接过。那薄薄的书册在他手中翻动几页，纸张与空气摩擦，在沉静的寝宫之中发出几乎有些刺耳的声响。半晌，景明帝将封火印轻轻向旁侧几案上一搁，道：“他们倒是解脱。”

　　一千年前，天降流火。有水如刃，中分流火，水降于西，落地化玉露。大火降于东，化为长明火。小火落凤凰。至此，天物降世，人间生出了本不应有的力量。当是时，诸国为了争抢三个天物，大战了将近百年。天物带来天灾，又搅起人祸，灾难与战火一齐烧遍整片大陆——为了抢夺这三份力量，一个大好的时代湮灭在了硝烟与战火之中。

　　而一千年后的今天，当初在各国之间引起了血雨腥风的三个圣物，就这么随着一句轻飘飘的话，轻飘飘地落在了景明帝的案几上。

　　景明帝心境能如此平和，倒也不全是因为淡泊——大炎朝坐拥三条灵脉，除去几个不值一提的小小异族部落，几乎完成了整片大陆的大一统。凤凰火虽然名义上属于凤凰族，其实实际上，无论是它真正的封印地，还是真正的所有权，都早已经属于大炎朝了。

　　——这个名义上的“得到”，已经激不起景明帝心中波澜。

　　解无忧仍垂着眼睛，长长一拜，道：“恭贺陛下收归圣物。”

　　景明帝笑道：“还不是要靠你来守？你折腾了这么两日，想必也累了。朕已经派了禁卫军去支援北郊守军，你不用担心百鸣山，回府歇歇吧。”

　　解无忧恭敬道：“是。”脚步却纹丝不动。景明帝转身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动静，回身一看，见解无忧居然还站在原处，奇道：“还有什么事？”

　　解无忧深深一拜：“臣想求一个恩典。”

　　“讲。”景明帝道。

　　“臣想去审刘铮。”解无忧道。

　　“镇北侯”只是个爵位，并无实权。按理来说，解无忧是没有权力审讯北郊守将的，更何况事关百鸣山，解无忧本就应当避嫌。可景明帝稍稍思索片刻，便道：“朕准了。晚些待刘铮押送入京，朕就差人去侯府请你。”

　　“谢陛下。”

　　解无忧告退出宫，与萧行云会合，两人纵马回到镇北侯府。老管家早就等在门口，两人刚刚进门，管家便上前牵住解无忧的马缰，亲自扶解无忧下了马。

　　“忠伯。”解无忧招呼一声：“怎么守在门口？在等人？”

　　“在等你。”管家叹一口气：“怎么折腾成这样了？快去歇歇吧。”

　　“陛下差人通知过府里？”解无忧随手将马鞭交给忠伯，问道。他刚从百鸣山回京，一路疾驰直接就去了皇宫。若是忠伯早就知道解无忧回京，那必然是陛下派人通知。

　　“孙公公来送了些月饼，说是陛下特意嘱咐做的——是你最喜欢的红豆沙馅。”忠伯道：“陛下这是留你在京中过中秋。今年就别去军营里过了吧？”

　　“再说吧。”解无忧道。他说着话就往后院走，萧行云默默跟在他后面。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岔路。萧行云正要左转去客房，却见解无忧忽然回头，道：“别去客房，你跟我去主院。”

　　萧行云微微一愣，解无忧已经一马当先地走出好几步，站在长廊前头回首看他。萧行云连忙跟上，奇道：“怎么了？不是房间都收拾好了？”

　　“我没同陛下提过你。”解无忧道：“你将封火印交给大炎朝，不就是想要抽身避世么？百鸣山上刚刚出了这样的事，若是陛下知道你在京里，定会怀疑你，查来查去，徒增麻烦。待查出你确无歹意，八成还会留你帮忙守阵，届时你想走都走不了。侯府主院平素只有我自己住，下人不会私自进来，你就住在主院里，免得哪个下人走漏了风声，害你脱不了身。”

　　“好。”萧行云道。他跟在解无忧身侧，一路穿过长廊，不急不缓地道：“可我现在不想走了，我想同你一起找回长明火。”

　　“我知道。”解无忧一笑：“可万事易进难退，多条退路总是好的。”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出长廊，进了主院。出乎萧行云意料，主院中布置十分简单，连树木都稀稀落落，几乎有几分荒凉的意思，全不像是侯府主人的住处。院子里错落修建了几座小屋，解无忧带他绕过前面几间，站在了整个院子里最朴素的一间小屋之前。

　　“这是我的屋子。”解无忧道：“主院里平素是不许下人进的，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旁边那间是整个院里最好的一间屋，你就住在那间吧。”

　　他将事情安排清楚，也不多与萧行云客套，推门便进了主屋，回身“吱呀”一声便将门扉合拢。合拢大半，又透过门缝道：“你那间屋子已经打扫干净了。屋后引了活水温泉，沐浴就去温泉便好。”

　　话音刚落，门扉便彻底合拢。萧行云站在门口愣了片刻，便听门内一阵叮叮当当，刚要回身走开，解无忧的门忽然又被打开了。

　　“拿着。”解无忧递过来一只白瓷小瓶。萧行云下意识接在手里，解无忧便道：“这是烫伤药，御制的，很是好用。回去记得抹。”

　　“好。”萧行云应了一声，回身要走。走出两步，却听解无忧在身后轻之又轻地说了句什么，轻到像他这样一个灵力充沛、耳聪目明的真凤凰，都没能听清楚半个字。

　　“什么？”他转身看向解无忧。两人眼神相撞，解无忧立刻转开了脸。

　　“我说，谢谢。”沉默半晌，解无忧硬|邦|邦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