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失火 沈遥重又紧 ...
-
他坐在烛火里,静静看着床榻上的解无忧。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然一阵脚步嘈杂,解无忧立刻一翻身坐了起来。
不过眨眼之间,他脸上的倦色已然全数褪去。木门“嘎吱”一响,解无忧亦长身而起,看向门口。
——沈遥走了进来。
他脸上一派脏污,血与泥蹭了满脸,两步迈进屋里,开口便道:“幸不辱命——百姓无一伤亡。”
语音之中,却丝毫无喜意。解无忧神色一黯,问道:“将士伤亡……”
“伤一百四十六人,其中重伤三十三人。五十八人捐躯,只……”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寻回了二十一具尸体。”
屋中一时鸦雀无声。沈遥侧过脸对身后立着的亲兵一摆手,几个亲兵便鱼贯退出,从屋外闭紧了门。
“是我……太大意了。”解无忧沉默半晌,艰难道:“镇火大阵并不是被外力强行突破,而是有人偷了我的心头血。”
镇火大阵若遭遇外力袭击,解无忧定能有所察觉。可是阵纹的缺损却并不是因为遭到“袭击”,而是遭到了“修改”——有人偷了他的心头血,用他的血造灵,将阵纹改坏了。这种情况镇火大阵无法识别,解无忧自然也收不到预警,这才会被趁虚而入。
“百鸣山顶的阵纹,是整座镇火大阵的最中心。这一部分的阵纹,只有用解氏的心头精血才能描绘。”解无忧道:“故而,我从未曾料想,竟有人能在百鸣山顶修改阵纹。”
沈遥闻言一皱眉头:“心头血?是你引雷劈蜘蛛灵的时候,用来压阵的心头血么?”
解无忧轻轻一点头。
“我不太明白。”萧行云忽然道:“引雷阵法所需的灵力极强,百鸣山上又只能由解家的灵力供给大阵。若你的心头血被窃走,那又会是什么灵供给了引雷阵?”
解无忧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琉璃瓶。沈遥一见便是一愣,脱口道:“这不是你架子上装灵犬血的瓶子么?”
解无忧抬起眼皮看了沈遥一眼,又点了点头。
“回营之后,我去挖开了引雷阵。”他缓缓道:“在引雷阵地下,挖出了几十个琉璃瓶。琉璃瓶下,还布置了一个一步千里阵。”
沈遥一愣,继而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是说……”
解无忧道:“正是。真正供给引雷阵的,就是这几十瓶血——我的血。”
而解无忧压在引雷阵眼的心头血,却被这一步千里阵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
这两日的事情至此为止,已然穿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刘铮引蜘蛛灵攻山,又故意送出所有重型机弩,迫使解无忧仓促之间只能引雷护山。刘铮身为北郊守将,占了天时地利,早就掉包了解无忧存的几十瓶灵血,接下来,便是引解无忧设立引雷阵。而他早早将灵血和一步千里阵都布置在最合适引雷的地点——解无忧果然就选了那块空地引雷,恰恰就掉进了刘铮的一步千里阵里。
那几十瓶灵血镇在引雷阵阵眼,换下了解无忧的心头精血,为引雷阵供灵。而这一滴解氏最本源的血脉,就这样落进了刘铮——或者说,刘铮背后之人的手里。
刘铮布局多时,步步为营,终于将镇火大阵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了。
沈遥皱眉沉默一会儿,忽然后知后觉,一拍桌子,骂道:“操!怪不得老子会莫名其妙地变成狗!原来是刘铮掉包了灵血!”
——他就记得!他明明是取了第二排的灵血!怎么就会莫名其妙地当了一晚上的狗!
解无忧没心情搭理他,连个眼神都欠奉。萧行云在一旁看着解无忧,越想越觉得奇怪,皱眉道:“可是……刘铮为什么要这么做?镇火大阵破损,难道对他会有什么好处?”
世间阳脉滋养天火。启历廿年七月十四,二火一水从天而降,水落化为玉露,二火落地,化为长明火、凤凰火。此二者乃天地之间的至阳之物,全靠镇火大阵镇压,才能维持稳定,不至于外泄世间。若是镇火大阵被破,二火脱阵而出,世间皆要为天火肆虐影响,人人都要受灾受难。萧行云实在想不明白,刘铮究竟有什么破坏镇火大阵的动机。
“长明火乃是至阳,其中蕴含灵力极为强大,超越人族所能触及的极限。”解无忧叹了口气,道:“刘铮与其背后之人,目的就在此处。”
“……你是说?!”萧行云悚然一惊,脱口问道:“长明火……?”
解无忧阖上眼,喉头微微一滚,像是咽下了一口无法承受的苦楚。
“长明火,”他嗓音艰涩,一字一句道:“已经不在阵里了。”
这一句无异惊雷,将几人都震得一时失语。半晌,沈遥结结巴巴地问道:“长……长明火,没了?”
解无忧阖着眼点了点头。
“……怎么会?怎么可能?”沈遥长身而起,焦灼地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长明火不是灭世的灾祸么?一千年前,没有镇火大阵的时候,整片大陆都差点被长明火烧干了。可是现下……似乎还是很平静?并没有什么大难临头的征兆啊?”
“并不是长明火招致了灾祸。”萧行云道:“长明火催生出阳脉,自然而然,世间阳脉也能感知长明火。若是长明火动荡,阳脉便会动荡,阳|气|外|泄,便易招致天灾——干旱、天火,诸如此类。所以严格地来说,镇火大阵其实是同时镇压了长明火、凤凰火与阳脉。”
“可长明火乃是天物,就算贼人有本事将长明火从镇火大阵里偷出来,他又要怎么带走长明火?”沈遥道,“十年之前……”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看了解无忧一眼,见解无忧面色不动,才接着道:“那时我虽然已经离京,却也记得,阴阳和合阵失败之后,苏老王爷是生生拿苏家的人命开道,才能将玉露带回燕州。这贼人是哪里来的本事,竟能将这样的天物带离大阵?”
“此一时,彼一时。”解无忧道:“十年之前……”
他语气微微低沉了些许,几不可查,可萧行云却注意到了,关切地望了过来。
“十年之前,为了完成阴阳和合大阵,长明火、凤凰火与玉露都已经被激活。激活状态下的天物,若没有合适的阵法压制,其力量便会外泄,影响天地之间的平衡。可是现下,长明火仍处在休眠的状态之中,即便离开了大阵,也能稳定一段时间,不至于立刻搅乱天地平衡。”
“所以……”沈遥思索片刻,倒是苦中作乐地松了一口气:“现下,长明火虽然丢失了,镇火大阵却还在。大阵镇在阳脉之上,便能延缓阳|气|外|泄。灾祸并不会立刻就降临世间。”
萧行云一点头:“不过长明火流落在外,长此以往,是一定会影响到阳脉的。阳脉得不到平衡,便会一天比一天动荡。这是天地之威,非人力所能及,总有一天,镇火大阵还是会被阳气冲破——这便是大灾降临人间的时刻。”
沈遥重又紧张起来:“什……什么时候?”
“永远不会有这个时候。”解无忧忽然轻声道:“在此之前,我就会将长明火找回来。”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句极尽平常的闲聊。可这举重若轻之中,却一字一句都满含庄重,如同轻声吐出的一句盟誓。
萧行云心中莫名一紧,转头看向解无忧。
烛光摇曳,在解无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解无忧的面目平和,眼神却极坚定,在明灭的烛光之中也毫不动摇,就好像他的那双眼睛,本身就已是一对光明。
萧行云心神俱震,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我和你一起。”
解无忧的眼神投了过来,深深看向萧行云。
半晌,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前路未卜,萧行云却觉得,自己已经触及了道路尽头的那一对光明。
兹事体大,不容丝毫耽搁。三人商定,由沈遥坐镇北郊守军,收拾善后事宜。解无忧与萧行云二人即刻纵马回京面圣,上陈诸事,请旨立即押送刘铮回京,严加审讯。两人连夜纵马,天蒙蒙亮时,便飞驰到了皇城宫墙之外。
萧行云无官无职,等在宫墙之外。解无忧下马入宫,直接守在了皇帝寝殿门口。不多时,寝殿大门无声而开,服侍帝王就寝的小太监垂手躬腰,悄悄走了出来。
“侯爷。”寝殿大门又在小太监身后无声合拢。那小太监压低了原本尖细的声音,对解无忧道:“昨夜北郊震动,陛下等了大半夜的军报,天亮时才歇下。侯爷若是不着急,就先在门口等等,待陛下醒了……”
不等他说完,解无忧已经一挥手将他拨到一边,道:“我着急。”
说着话,举步便走,一把推开寝殿大门,闪身走了进去。
站在外面的小太监也不阻拦——这其实已是约定俗成的一幕了。但凡有人在陛下就寝时打扰,寝殿的小太监都要假意拦一拦。虽说人人都知道,既然来人已经报事报到了寝殿门口,那便必定是有不能耽误的大事,本就是要立即上报陛下的。可是小太监却不能“懂得”这个道理。
寝殿的太监懂道理,那便是最没道理的事。他们一生之中唯一的一件大事,存在在皇宫里的所有意义,就只有维护皇帝的一场安眠而已。
解无忧一路长驱直入,穿过长长的寝殿外间。两侧的小太监纷纷上前虚着力气拦阻,发出恰好不太高也不太低的声音,将将足够将皇帝叫醒,却又不会太过吵嚷。待解无忧穿过外间,迈进内间的门槛,而今的九五之尊——景明皇帝已经被吵醒,正由宫人服侍着,披上了一件明黄色外袍。
“陛下。”解无忧一进内间,立时跪倒行礼:“臣有要事禀告。”
“百鸣山的事?”景明帝拨开床前的重重帷幔,踱步向外走:“舒王昨夜连上三封急报,朕已知晓百鸣山昨夜喷发——你们做得不错,百姓无一伤亡。北郊将士们都该好好地赏一赏。”
说着话,一只手掀开了最后一层帷幔。手掌莹润、稳定,是金尊玉贵的上位者的手。继而,一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的中年男子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