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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平定 他觉得前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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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地一声巨响!
冲天的金光倏然炸裂,碎作了千千万万点金色的星光。下一瞬,以山顶的镇火大阵为源,金色的灵光骤然向山下流去。萧行云双眼大睁,眼见灵光所过之处,皆浮起一瞬金光闪闪的阵纹,如风逐浪涛,自山顶向下漾开——此时此刻,他才骇然意识到,镇火大阵从来都不止是火山顶上一个金色盖子,原来整座百鸣山,才是真正的镇火大阵!
整座百鸣山都在震动。金色的灵光流淌过整座大山,所过之处,岩浆与烈火尽数冻凝——这是天地之威,庄严、沉稳、不容置疑。萧行云身体中的凤凰灵力应其感召,在他的经脉中流动贲张,冲得他头脑中一阵剧烈的跳痛。他扭过头去看解无忧,平生第一次觉得,也许以人之力,亦能上挑天威。
两人此时都狼狈地跪在地上,根本无力起身。直到金光流遍整座百鸣山,重新镇压住了岩浆与烈火。一切归于沉寂,两人才相视一眼,一齐脱力躺倒下去。
“……我觉得你的右手……有必要包扎一下。”萧行云一句三喘气地道。
“我的壳子好得很,不像你们凤凰族一碰就碎。”解无忧道。他刻意压着气喘,将语句均匀吐出,可惜气力不济,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不用管它,一会儿就会好了。”
直到此刻,解无忧才终于得到片刻喘息。一个可怕的念头立刻占据了他的脑海——方才山腰上的七声炸响,必定炸开了漫天的战士鲜血。因为他的疏忽,这一战,他究竟害死了多少人?
他静静地仰躺在地面。这个念头如同利刃在他头脑中来回穿刺,可是痛楚之中,他的意识依旧缓慢地沉了下去。
百鸣山的空气很热,如同火烤,他的内里更热,像是快要将他从内到外烧成一把灰。混沌铺天盖地地盖下来,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一战死了多少士兵?一百人还是二百人?沈遥……是不是也死在了漫天的火光里?
果然,他是个真正的灾星。克父、克母、克友人,永远孑然一身。
“……解无忧。”萧行云忽然艰难地翻身面向他,在他胸前狠狠一拍,拍得他胸口一阵锐痛,差点吐出血来:“……醒醒,不能睡。”
“……我没睡。”解无忧骤然从半昏迷中惊醒,嘴硬道:“我只是……在攒力气。”
两人都耗尽了灵力,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尘灰弥漫的山顶。许久,解无忧听到身侧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扭头一看,是萧行云正在解开自己的衣带。
“你昏头了么?”解无忧有气无力地道:“这是幕天席地的百鸣山顶,不是你自家的软榻。你解什么衣带?”
“我可没要昏,要昏的是你。”萧行云道:“你方才不是说,你的壳子好用得很么?怎么现在还在流血?”
说话间,他已经解开了外衣,将里衣的洁白衣带抽了出来。他还是站不起来,只能侧着身体以手肘支撑,勉强拉过了解无忧的右臂。那只手臂已经因为失血而肤色惨白,其上横列十数道伤口,如同一地红梅残枝横陈雪中。
洁白的衣带一圈一圈地缠上解无忧手臂,又一圈一圈地收紧。伤口受到压迫,血液终于渐渐流得缓了些。萧行云给解无忧包扎好伤口,重又精疲力尽地将自己砸回地面,叹气道:“你可千万别昏过去,我绝没有力气背你下山了。”
解无忧哼了一声,算作应答。两人并肩躺了一会儿,萧行云终于攒起一点灵力,道:“你怎么样?能站起来么?我们下山?”
没人回答。
萧行云心中一惊,扭头去看解无忧——只见身侧那人面色苍白,胸口起伏微弱,像是连呼吸都要停了。他忙伸手去摸解无忧颈侧,先摸到了一阵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灼热,定了定神,才终于在指尖感受到解无忧颈侧血脉的跳动——依旧稳定而有力,不像是重伤濒死的模样。
萧行云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骗子。”他自言自语道:“不是说好了,不会晕过去么……”
他认命地拄着膝盖起身,将解无忧背上后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走去。
所幸行至山腰,解无忧体内的灵力终于重新运转,幽幽醒了过来。灵力生出了源,便会在经脉之中自行流转,一开始,他只能与萧行云互相扶持,跌跌撞撞地向下走,可走出一段,身上便渐渐生出了力气,回到军营时,除去满身狼狈,看来已于平常无异了。
而军营之中,却是满营的火把与呼喝。周边士兵来去匆匆——这支兵是由刘铮老将军亲自训练,不少人还是他从北疆带回京畿的,称得上是一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刚毅之师。可是现下,营中人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承天地之威。“敬畏”二字之中,他们还没真正懂得如何“敬”,却已经直面经历了“畏”。今夜的战争不是人与人的战争,而是人类以渺小的身姿,对抗无垠的天地。
萧行云与解无忧并肩进营,没走几步,一阵浓郁的血腥气味便迎面扑来。解无忧面沉如水,一把拉住一个正匆匆来去的传令兵,问道:“营中伤亡如何?”
那传令兵一抬头,见是解无忧,先忍不住狠狠哆嗦了一下。解无忧皱眉问:“怎么了?”
传令兵道:“——侯爷!”
这一声称呼简直满含敬畏,叫得解无忧一愣。下一瞬,他便明白过来——是因为这个传令兵见到了镇火大阵。
他是镇北侯,天生便与镇火大阵绑定。这传令兵既然见到了镇火大阵之威,自然会将这种威力与他联系在一起。
萧行云见传令兵只呆呆地看着解无忧,一句话都不答,便上前一步,又问了一遍:“营中伤亡?”
那传令兵这才回过神,道:“还在统计。大概死了五六十人,伤了一百七八。”
解无忧深吸一口气,问:“沈将军呢?”
传令兵道:“没下山。”
这句话就如重锤击下,解无忧只觉胸中一阵激痛,登时脚步不稳,踉跄着退后一步,被萧行云一把扶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中嗡嗡直响,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着对自己说: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他……
震耳欲聋的嘈杂中,他听到萧行云的声音沉定如常,盖过他满脑袋的嗡响,正在追问:“什么叫‘没下山’?是伤着了?还是怎么了?”
传令兵的声音像是飘在云里。
“爆炸的时候,小何护住将军了。将军伤得不重,正在山上善后,再有一两个时辰应当就会回营了。”
“嗡”地一声,万籁俱寂。
继而,军营中将士的呼喝重新涌入耳际。解无忧这才长长喘出一口气。
“知道了,你去忙吧。”萧行云道。待传令兵走远,他才拍拍解无忧的小臂,道:“沈遥没事,放心吧。我们去等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柔和,像是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解无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莫名放松了些许,疲惫忽然迎面袭来。
“走吧。”他道:“我们去沈遥屋里等。”
他们穿过重重士兵,进了沈遥的木屋。军中现下乱作一团,萧行云便自己打了水,想给解无忧擦净右臂,重新上药包扎。他打水回来,却见木屋中空空荡荡——解无忧不知去哪里了。
现下军营之中乱作一团,萧行云也没处去找人,只好留在屋里干等。他满心焦灼地等了好久,几乎要忍不住亲自出门去找了,解无忧才面色冷肃地回来。萧行云忙起身去迎,正想问解无忧去哪里了,可一看解无忧满面倦色,又不忍心再问,只拉着他坐在榻边,轻轻将解无忧右边的衣袖卷了上去。
伤口仍未全然止血,还有新的、殷红的液体缓慢地渗出来。萧行云便默默将那条简单缠住伤口的衣带解下来,重新给解无忧上药包扎。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缠绕,在解无忧肘部以一个利落的结结尾。解无忧终于开口道:“有什么想问的,你问吧。”
萧行云看向解无忧。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什么急着问的。”他温声道:“你去歇会儿,等沈遥回来你再同我们说。”
解无忧也不多言,竟真的默默翻身上榻,转身向里侧躺好了。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道:“萧行云。”
“嗯?”
“你累不累?要不要一起躺一会儿?”
萧行云心中莫名一跳。
“不累。”他低低道:“我……我调息一下就好。”
床榻之上,便没再传来声音。
萧行云莫名心乱,坐在一边静静调息了半天。用了大概半个时辰,灵力流转几个周天,归于内府,萧行云才重新睁开眼睛。
木屋之外依旧混乱得很。镇火大阵被破,本也必定会格外忙乱。
可是坐在这木屋之中,萧行云的心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他人生二十六年隐世而居,都从未能有过一天,像今夜一般沉静。
屋外是士兵的呼喝。屋里,只有一支摇曳的烛火,和解无忧轻微均匀的呼吸声。那均匀的呼吸仿佛能带动他的心跳,让他的胸口中也装满了均匀与沉定。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就仿佛,他安安稳稳避世的二十六年才是动荡,而现今的动荡,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安稳之处。